屈原赋注卷一 屈原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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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

《九歌》,迁于江南所作也。昭诚敬,作《东皇太一》;怀幽思,作《云中君》,葢以况事君精忠也;致怨慕,作《湘君》《湘夫人》,以己之弃于人世,犹巫之致神而神不顾也;正于天,作《大司命》《少司命》,皆言神之正直,而惓惓欲亲之也;怀王入秦不反,而顷襄继世,作《东君》,末言狼狐,秦之占星也,其辞有报秦之心焉;从河伯水游,作《河伯》;魑魅为群,作《山鬼》;闵战争之不已,作《国殇》;恐常祀之或绝,作《礼魂》。

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言卜日斋肃劎佩以礼神也。日,十日;辰,十二子。穆,犹穆穆。《》:“穆穆,敬也”“愉,乐也”。礼事上皇,敬以将其和乐。玉珥,王注云:“谓劎镡也”。璆锵,玉声。琳,即《禹贡》“球琳美玉”也。琅即琅玕,或谓之珠树,或谓之碧树,其赤者为珊瑚,或谓之火树。

瑶席兮玉镇,盍将把兮琼芳。蕙肴烝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扬枹兮拊鼓,疏缓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盍,《尔》云:“合也”。将,犹持也。把,秉也,语之转。肴烝,《》之折俎也。骨折谓之肴,俎实曰烝。浆,《礼注》谓之酨浆。酢,浆也。枹,鼓杖,郑仲师注《周官·笙师》云:“竽,三十六簧”。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上章陈所以享神者,此章则言神降于巫而享其芬香音乐也。《方言》:“凡好而轻者谓之姣”。


东皇太一三章 古未有祀太一者。以太一为神名,殆起于周末。汉武帝因方士之言,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唐宋祀之尢重,葢自战国时奉为祈福神,其祀最隆,故屈原当时祀典赋之,非祠神所歌也。《天官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吕向:“日祠在楚东,故云东皇”,未闻其审。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言巫之洁以致神,故神留之,光烂方盛。

蹇将澹兮寿宫,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翺游兮周章。

寿宫,辥瓒《汉书集注》云:“奉神之宫”。帝服,谓所服皆帝者之饰。此章言欲神安于寿宫,而神乃翺游将去。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兮云中。览冀州兮有馀,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𢥞𢥞

《尔》:“皇皇,美也”。承上而言。神之既降于是,忽猋然远,极中国四海在其览观横被之内,令人思之镾劳也。郑康成注《礼记》云:“横,充也”。


云中君三章 云师也。《周官·大宗伯》:“以槱燎祀……飌师、雨师”,而不及云师,殆战国时有增入祀典者,故屈原得其事赋之。《汉·郊祀志》“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君……之属”,是汉初犹承旧俗,其后不入秩祀。唐天宝五年始祀雷师,至明乃复增云师之祀。

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脩,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周官》:“凡以神任者”,在男曰觋,在女曰巫,巫亦通称也。男巫事阳神,女巫事阴神,湘君、湘夫人并阴神,用女巫明矣。二歌不陈享神之物及主祭者之辞,以神不来,但使巫致之也。其非祠神所歌,于斯可决。此章托为巫神期约,而之不至,故曰《湘君》。犹豫不行,为谁留于中洲乎?我脩饰美好,乘舟往迎,则愿无波涛之险,且行且望,以君之未来,吹参差思之,当复谁思也。应仲远《风俗通义》记箫,云:“其形参差,象凤之翼”。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拍兮蕙绸,荃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

此章承上往迎神而言。飞龙,舟名。自沅湘以望涔阳,故曰北征。洞庭在其中道,所邅回也。拍,王注云:“搏壁也”,成国《释名》云:“搏壁以席,搏,著壁也”,此谓舟之阁闾博壁矣。绸,韬也,《方言》:“楫谓之桡,或谓之棹”。《周官·司常》曰:“析羽为旌”;《》:“旄首曰旌”。何休注《公羊春秋》云:“水北曰阳”。《风土记》:“大水有小口别通曰浦”。扬灵,巫自谓,扬己之灵,欲以通于神也。

扬灵兮未极,女蝉媛兮为予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言扬己之灵未至神所,恍若神之侍女为己太息也。隐,痛也。

桂棹兮兰枻,斲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舷谓之枻,或谓之𦨲。斲冰、积雪,王注云“其棹楫,斲斫冰冻,纷然如积雪”是也。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予以不闲。

濑,《说文》云:“水流沙上也”。水浅则龙不居,情薄则望不至。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前三章皆离忧之辞,此章承上“横大江”言之,故曰骋骛江皋也。终朝往来,至夕而止于北渚,但见鸟水而已。皋,《春秋传》所谓“隰皋”,杜元凯云:“水崖下湿”是也。北渚,洞庭之北,《韩诗》云:“一溢一否曰渚”。

捐予玦兮江中,遗予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

玦,如环而阙不连。


湘君七章 《史记》,始皇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葢统言之但曰湘君,分别言之,正妃称君,次妃降称夫人。楚人因二妃之葬在黄陵,奉以为湘水神,本民间不经之说,二妃固不随愚民俗议而享其䙝越之祭矣。屈原为歌辞,托意于神既不来,巫犹竭诚尽忠思之,用输写其事君之幽思如是也。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眇眇,远视貌。此亦托为巫神期约而之不至,故曰帝子降此北渚矣,意之之辞也。继曰望之逾远,使我心愁,但见秋风水波及木叶落,不神遇也。

登白薠兮骋望,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𬞟中?何为兮木上?

佳,《说文》云:“善也”,佳期,犹吉期。言步白薠之上以纵望之,本神为吉期,故前夕张设,待其来降。,橑也。又因所见而言鸟之处非其宐,葢疑此地不足以待神矣。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公子,犹帝子。此章言思望之甚,但见流水潺湲,不见神之来也。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予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葢。

裔,边也。见物之失其居,疑事多反侧。澨,《说文》云:“埤增水边土。人所止者”“葺,茨也”。言驰江皋、济西澨以求之,恍若闻神之使者召己,欲偕往,更依迩神之所在。集众芳以成室,庶几神留止也。

荃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紫,紫贝。坛,高诱云“楚人谓中庭为坛”是也。栋,《仪礼》谓之阿,或谓之极。复屋栋谓之棼橑,周谓之榱,秦谓之椽,齐鲁之闲谓之桷,或谓之梁。古者堂室南北五架,正中曰,次栋曰,北已北为室,房櫋屋櫋联也,或谓之檐,或谓之屋梠,《礼注》谓之承壁材。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堂下至门谓之庭,檐所覆谓之庑。言筑室既成,而舜又使九疑之神来迎之以去也。

捐予袂兮江中,遗予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

,谓之袂。《方言》:“襌衣,江淮南楚之闲谓之褋,关之东西谓之禅衣”。汀,《说文》云:“平也”。远者,即下女,以其从之远去言耳。


湘夫人七章

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言神乘玄云而行也。《尔》:“㬥雨谓之涷”。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言神来而己往从,因又言司命主生人寿夭,其权遍统九州。

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吾君兮齐速,导帝之兮九坑。

言已从神以佐天帝也。《礼·玉藻篇》曰:“见所尊者齐遫”,郑康成注云:“谦悫貌也。遫,犹蹙蹙也”。九坑,义未闻。

灵衣兮披披,玉佩兮陆离。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予所为。

此又言阴阳循环,司命所为,众人莫知也。己上得司命相从,是其先之合。

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𡫏近兮逾疏。

离居,谓前相从而今离隔也。

乘龙兮辚辚,高驰兮冲天。结桂枝兮延𥩟,羌逾思兮愁人。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言今虽神离隔,尚未至有亏,道相绝也。愿若今之无亏,则离而未必不可合耳,皆欲亲之之辞。因又言即此离合之不偶,固命有当,然非人所得为,以结前得相从而后离居之意。


大司命七章 三台,上台曰司命,主寿夭,《九歌》之大司命也。文昌宫四曰司命,主灾祥,《九歌》之少司命也。《周官·大宗伯》:“以槱燎祀司中、司命”,虽在祀典,然二歌皆非祭辞也。《论语》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怀王初甚任屈原,后乃以谗疏黜之,故二歌并托于司命离合为辞。天之司命亦犹下之居位大臣,所以有“君齐速”及“宐为民正”之语。

少司命

秋兰兮蘪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荃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靑靑,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予兮目成。

二章皆《诗》之兴体,从今之离忧而追其始之尝相得。先设为人诘己之辞,言此人自有所美之子,意属彼不属此矣,尔何以思之愁苦乎?因答是问,言尝于美人集会之中独亲己也。成者,结好之谓。

人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汝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恍兮浩歌。

言欲沐于咸池、晞发于阳阿,望之未来,恍然长歌以寄其思。《尔雅》:“大陵曰阿”,《毛诗》云:“曲陵曰阿”,阳阿,犹《书》之旸谷,以日出之方名之也。

孔葢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劎兮拥幼艾,荃独宐兮为民正。

孔葢,以孔雀尾饰车葢也。旍,旌垂铃也。彗星,或谓之埽星,妖星也,按抚之使不为灾害。幼艾,少艾也,以比善人,欲为捍御而拥护之。此章言己之愁苦思神而为离合之感者,非有私意干之,特望其为民正耳。


少司命六章

东君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予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移。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回兮顾怀。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澹兮忘归。

三章言日之初出,其神自下而上,于是作乐舞以迎之,而音声容色之盛令人忘归。辀,舆下任正者也,大车谓之辕。

緪瑟兮交鼓,萧锺兮瑶虡。鸣䶵兮吹竽,思灵保兮贤。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应律兮合,灵之来兮蔽日。

緪,弦急也。萧,击也。乐器所县,横曰栒,植曰虡。䶵,以竹为之,八空。灵保,谓巫也。翠曾,言灵保之舞轻若翠也。

青云衣兮白霓裳,长矢兮射天狼。操予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予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青白,以东西方色为饰。天狼一星、弧九星,皆在西宫;北斗七星,在中宫,《天官书》:“秦之疆也……占于狼、弧”,此章有报秦之心,故秦分野之星言之,用是知《九歌》之作,在怀王入秦不反之后,歌此以见顷襄之当复仇而不可安于声色之娱也。“援北斗以酌桂浆”则施德布泽之喻,撰者理而总之也。


东君四章 日也。《礼记·祭义篇》曰:“祭日于坛”,又曰:“祭日于东”,〈祭法篇〉曰:“王宫,祭日也”。此歌僃陈乐舞之事,葢迎日典礼赋之。

河伯

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葢,驾两龙兮骖螭。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莫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

九河,河之委;昆仑,河之源;浦则别通之ロ。言遍游之也。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

此言至河伯所居。

乘白兮逐文鱼。汝游兮河之渚,流凘纷兮将来下。

凘,冰解散也。言至洲侧观流冰,将河伯别也。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邻邻兮媵予。

言河伯执手送己,将由南浦以归也。河,在楚之北。媵,之言送也、从也。


河伯五章 河神也。《春秋传》:“楚昭王有疾,卜曰:‘河为祟。’王弗祭,曰:‘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江汉睢漳,楚之望也。不穀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孔子许为知天道。楚人不祭河,昭王之事是其证。屈原之歌河伯,歌辞但言相游而已,葢投汨罗之意已决,故曰“灵何为兮水中”亦以自谓也。又曰“波来迎”“鱼媵予”,自伤也。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宐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拟山鬼之状,而因代其语。睇,《说文》云:“目小视也”。窈窕,容也。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予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言山鬼之出,而因代其语。上章山鬼谓人慕己,此章则山鬼亲人。篁,竹藂也。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脩兮澹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此言人至山鬼之所而留之。已下三章,则所留之人既去而为离忧之辞也。

采三秀兮于山闲,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飮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三章之次,始望其来,曰意者君思我而不得闲乎;继望之不来,则莫必其思我而疑信交作也;终望之甚,曰徒我思君,如此离忧耳。


山鬼六章 通篇皆为山鬼己相亲之辞,亦可以假山鬼自喻,葢自吊其山鬼为伍,又自悲其同乎山鬼也。歌辞反侧,读之皆其寄意所在。此歌《涉江》篇相表里,以此知《九歌》之作在顷襄复迁之江南时也。

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此章言其战。戈,句孑㦸也,或谓之鸡鸣,或谓之拥颈。《考工记》:“犀甲寿百年”。

陵予陈兮躐予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此章言其陈亡。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虽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陵。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此章闵其情、壮其志。《方言》:“超,远也……东齐曰超”。


国殇三章 殇之义二:男女未冠笄而死者谓之殇,在外而死者谓之殇。殇之言,伤也。国殇,死国事,则所以别于二者之殇也。歌此以吊之,通篇直赋其事。

礼魂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华之初秀曰芭。


礼魂一章 概言人鬼之有常祀者,亦直赋其事。歌辞反侧,读之可以知其寄意矣。



屈原赋注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