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尚书讲义 卷十六 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讲义卷十六     宋 史浩 撰
  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周公以王命诰作多士
  此史氏纪周公迁商民于洛而告以天命也周公既成洛邑始自别为成周既以镐京为宗周不得不以成周自异既迁商民于此又不得不以周为名也言民则士在其中今不诰民而诰士成王之意深矣葢天下之俗有二一曰士二曰民后世之治不思率士而求率民此所以纷纷而不得其要也今夫民俗之善不过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其极则凿井耕田日用饮食而已何有于君上哉何知于礼节荣辱哉唯夫士俗之善则礼义廉耻由此而生礼以辨君臣上下之分义以明是非利害之端廉以持进退取予之节而耻以立曲直避就之方横目之民蚩蚩可见视士之所为以为趋向茍士之所为无异于横目则亦何所贵哉晋惠公之在秦也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士民之见如是相逺则欲移风易俗岂不望于士君子哉孟子曰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此民也而况于士之𩔖乎
  多士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王若曰尔殷遗多士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肆尔多士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𢌿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
  周公始宅洛必先诰多士者以其在民上民视之为趋向故也必曰商王士者商之遗士也武王伐纣许久矣而士犹念商而谓之商王士以此知三代之时士有节操非若后世乍臣乍叛之徒成王所以委曲谕之而不忍加诛亦以劝当世也然而不可不谕者虑其此心不回将复有武庚之变故使周公镇之而告以天命也𫝊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唯士然后可以天命谕也天之弗吊大降丧于商而佑我有周周将天威以致罚于王以正商命之终于天也今陈告尔多士非我小国敢猎取天命天不与尔故使尔王不能固守其治天所以辅我此言天之不与商也非我一人敢侥求天位帝不与尔故使我民相携持而至以昭天之明威此言帝之不与商也曰天曰帝交举以明商之得罪于天深所以使商士知天命之可畏而不敢怨也
  我闻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向于时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惟时天罔念闻厥惟废元命降致罚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惟时上帝不保降(⿱艹石)兹大丧惟天不𢌿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兹欲使商之多士知天命之所归故举汝商之先祖所以革夏以证我周之先考所以代商之由使之无疑于天命也引弃去也天之所弃者以其逸而无勤劳也有夏之君不趋于逸则天降格而向之言其与天通也桀既弗克用此以事天乃大淫佚而文过以辞惟时天罔念闻言其与天不通也天本有向夏之命今则废矣不降格而降罚矣故汝商之先祖成汤始得革夏命俊乂斯民而甸治四方也自成汤至于帝乙贤圣之君六七作罔不明其德于已而恤其祀于神天向其德乃大建立其祚而保乂其君其君亦罔敢失天意罔不配天而泽天下自此以后嗣王则纣矣大不明德以显天天且不能事而况能听念先王之勤家乎不勤者如有夏之适逸也大淫其佚不顾于天显民祗言其不顾显天敬民之理天既不保降滋大丧亦犹天为商降罚于夏也天既不𢌿昏于厥德小大之邦用丧罔非有辞于罚亦犹有夏民欲与之皆亡也呜呼与乱同事罔不亡夏桀商纣为恶不同同归于乱至其错天命则如出一辙岂我武王私意哉尔商多士于此不可不知时变也
  王(⿱艹石)曰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敕于帝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寜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今惟我周王周之先王也灵神也莫神于天我既大承事于天有命当割绝有商我复告敕于帝以待天命故观兵于孟津以归冀商之改过期不再往惟尔王家既无悔过之心此武王所以必往故曰惟尔王家我适我之受天命如是而汝大无法度复挟三监以叛固非扰动尔邑念天命之不可不征但使大戾即罪馀党之不正者悉寛肆之所谓殱厥渠魁胁从罔治也今迁汝而西居于洛邑非我所为不靖以劳动汝时惟天命也呜呼商士汝当知所归矣自今一迁朕不再劳故曰不敢有后当无我怨也汝知商之先祖有册有典且载革命之初迪简贤俊置之王庭使服事于百僚是商尝用夏之遗士矣吾非不能用尔尔既挟我三监是其德不可信德不可信又焉可用但听其有德者用之尔我不敢求尔于商邑若商之用夏士也但率循此意以寛肆矜容之尔非我之罪汝自取之亦天命也呜呼商士汝当知所择也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寜干止尔克敬天惟𢌿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成王欲使商之多士知畏天罚格心以向化故言来自奄奄者成王所伐之国四国者三监及奄也大降尔四国民命者以至命诰四国之人使之晓然然后致罚也移尔遐逖者屏之逺方虽欲宅洛不可得也比事臣我宗多逊者言令协比其心臣事我而尊多其逊顺之道也岂有悖逆之患哉我不杀尔惟时申命者重告之以作洛之意言四方罔不宾服在尔多士亦当服我奔走为臣而多其逊顺之道尔乃尚有尔土循此当安土乐业也尔乃尚寜干止循此当身干安佚也尔克敬天命天亦予尔矜尔尔不克敬何止不有尔土亦将致天之罚于尔躬矣先言有尔土寜干止其居其身之可保者以其敬也后言不啻不有尔土致罚于躬其居其身之不可保者以其弗敬也今尔之时不可失能宅尔邑自然怀念子孙而继尔居矣斯干之诗乃安斯寝而继之以乃占我梦者此也能保其身自然得终其寿而有年矣洪范之书康寜寿考不可偏废者此也尔既各怀长久之计少者安得不兴起而从之迁乎王曰又曰并言者说者以为脱文以意考之殆记事者之言也王言之矣他日又言之此所谓王曰又曰也然而虽屡言之不过言尔所居之地所居之地非洛邑乎
  周公作无逸
  古之大臣何其爱君之深忧君之切而欲其君之寿也诗于天保之序曰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可谓爱而欲其寿也然犹待君能下下而为之则周公之心过于此逺矣三代之下非谓其君不能而不言则必待其君有过而始言进则固宠退则窃名皆周公之罪人也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独无逸立政二篇不然此周公虑患之深先事而言之因名见义是故序不著其由也呜呼天以无逸而行四时地以无逸而播殖万物君以无逸而缉成庶政一言以尽之曰勤而已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也人之有生寿夭祸福惟其所召好德必康寜为仁必寿考理之自然者当汤之世有能致一漑之功者虽其同归焦烂然必致漑者后枯此人生不可不勤勤则寿也寿生于勤夭生于逸逸则无所用心声色由是而沈溺玩好由是而鼓荡此心一弛万恶皆归逺忠直近邪佞穷奢极欲严刑峻诛皆由是而生焉乱亡从之寿将焉在及其终也乃反怨天不其晚矣则周公先事而言不敢谓其君不能而不言亦不敢待其君有过而始言岂不为眷眷爱君忧国而欲其寿乎
  无逸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天下之至勤劳无(⿱艹石)农夫终岁勤勤仅而成功幸而有年足以饱暖不幸而凶歉相藉而为莩然未尝因噎废食而遂至于辍耕也是故岁事毕春气萌动又将有事于西畴四时循环无日休息可谓艰难矣君子所其无逸者葢若北辰之居所所者居而不移之谓也言君子于无逸终身居之死而后已也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者先知其难而逸异乎常人之逸也吾之有生衣帛食肉养生丧死之具无一不以粟易之者是皆农夫之勤所致也吾虽不亲耒耜不荷畚⿰钅𦥛 -- 锸敢不知其所自乎知其所自安敢妄有作为而劳吾民乎此吾之逸所以异也小人依我而为命一嚬一笑是其休戚一动一止是其死生吾寜瘠而使天下肥吾寜不足而使百姓足一赋敛不敢过一力役不敢兴而况盘游田猎干戈之战鬬土木之营作乎此之不为吾方泰然凝神蠖𮑮之中岂不为逸乎故曰知其难者异乎常人之逸也相小人者即小人以为喻也父母勤劳稼穑其子不知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夫谚戏侮也诞诳欺也不惟惰其四肢乃反戏侮诳欺又诬昔之人为无闻知无闻知者若今之谚曰无所见识也言昔之人无所见识而为此艰难其实当逸也父母闻此其何以为怀周公之言所以深戒成王念后稷太王王季文武之基绪使之不敢荒寜也七月之诗既陈王业之艰难于此又申之因以辅成王之寿考可谓显而易见矣譬之良医视人之安逸惧其骄惰风霜劳苦之不能支而遂至病且死也教之以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之术使之周流运动以入长生久视之域则岂不为爱之乎韩非子力叙帝尧大禹之勤劳俭约乃曰此不肖人之所勉非贤者之所务其亦侮其君以为昔之人无闻知也二世用之卒致丧亡呜呼可以信周公之言矣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曁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中宗谓太戊也先言太戊者以得年之多寡为先后也夫为天下之至尊逸也劳也唯所欲为凡无不可意者今而严恭寅畏上怵天命下惧民情至于不敢荒宁谁驱之使然耶自非其中素知小人之劳何以至此高宗之治说命载之详矣其要在于不敢荒宁至于商邦嘉靖想见其时雍容舒泰斯民无毫发之扰小大无怨固其宜也祖甲之治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载之详矣其要在于知小人之依想见其时务养斯民穷而无告悉在鞠育如慈母爱子贤则亲之无能则怜之不侮鳏寡固其宜也此三人者真贤圣之君厥享国久长岂由他得然而就三君言之中宗为至难得何者高宗祖甲或旧劳于外或旧为小人长于民间亲与物接知民疾苦故即位而不敢暇逸至于中宗天禀聪睿于深宫之中灼知小人之劳不待目见身亲而自知艰难是其为至难得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不知小人之劳惟从事于耽乐耽乐者庸君以为逸而圣君以为劳葢声色鼓荡玩好荧惑能使人耳目变易日新而不得停内狎嬖佞外御忠良能使人心思险愎日肆而不知倦自他人观之无一俄顷休息而庸君方且安而行之此古人以为鸩毒也兹逸也岂不为劳乎卒之蹷痿之机寒𤍠之媒伐性之斧腐肠之药交攻而不赦欲望其长年其可得乎呜呼周公之爱其君可谓切至矣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懐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𣅳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克自抑畏者非有鞭策警诲之所致其谦虚兢畏出于天性也文王恶衣服而尽力于康民裕农之事徽柔懿恭可以想像文王之形容也葢孰不为柔徽者柔之美美矣则无绕指之悔孰不为恭懿者恭之淑淑矣则无床下之巽葢四德之中惟柔恭可见徽懿不可得而见也即柔之中可以知徽即恭之中可以知懿徽柔则无优柔之患懿恭则无足恭之患矣文王知小民之劳苦鳏寡之困穷下气降心振此二德如慈母于子不敢以疾声厉色待之恐其畏而不懐也不敢以怒心忿气触之恐其疑而不至也惟其有矜怜抚掩保抱携持之德故其徽柔懿恭可以想见也自朝至昃无食顷不在万民则咸和之效可知矣况敢盘于游田而以庶邦之供为耽乐之私用乎自中年受命九十七乃终享国五十年可谓寿矣说者尚谓以忧勤损寿葢以文王之无逸宜得永年之寿于此犹未慊于人心也嗣王监此不可淫于观游逸乐田猎之事使万民之供亦惟正也茍或外此则四方之奉不足以支旬月之费兹逸也适所为劳欤无皇者不暇也勿以谓一日之耽乐不足累德日复一日则非民所训非天所顺必有大咎矣天人之际吁可畏哉无若纣之迷乱沉湎于酒此周公作无逸之本意也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人主之聪不在两耳而在众耳人主之明不在两目而在众目人主之德不在一心而在众心古之愚民不能诪张为幻于人主之前者以人主之前有众贤为之辅也诪诳也张诞也至于幻则迷惑人主之聪明心志而使转移者也夫既有人训告以顺其理保惠以防其过教诲以攻其失则孰患诳诞迷惑之人哉此而不听所谓𫍙𫍙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则诪张为幻固其宜也自是而变乱先王之政刑至于小大罔不失序矣惟民之生赖人主以牧养苟或不然是否也厥心违怨厥口祝诅矣怨气诅语充塞天地洋溢四海冲和揉为乖沴瑞应化为灾殃人主独能保其寿乎此周公所以推其极而告王也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迪哲者得道而能顺以照临四方也古之先王莫不如是而周公独取是四人者葢以其近古而耳目尚可闻见也或告以小人怨詈鲜有不怒者唯虚舟之触飘瓦之掷可以免怒小人何所逃罪耶是故迪哲之圣人察其告语皆诬人谮人者唯皇自敬德而已皇者从容能为之谓也我既从容自敬厥德百姓有过唯曰在予一人故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者念咎之深也不敢含怒者不唯不肆亦不蓄也非迪哲之君焉能至是葢既已迪哲视天下小人皆在不觉不知之域每轸哀矜拯救之心欲其尽出迷途而未得也居是时虽或怨或詈我亦悯其失道而至是又何有怒心哉仲尼得一贯之道而以忠恕行于世者为此也此厥不听则人始得而惑我诪张为幻之徒始得而肆始则怨詈者受诛终则不怨不詈者亦受诛何者我既不明彼皆得肆其诋诬而善人君子无罪无辜以及祸也既不能永念为君子之道又不能克寛容众之心以致于此卒之一身为怨府怨既丛于身其克永年者几希矣嗣王可不监之虽然周公方以无逸告君而终以此者诚欲使成王知听言之难而罪人之不易也怨而不解得保其社稷者世固无是理呜呼周公之意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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