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四 尚书详解 (陈经) 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五
  宋 陈经 撰
  无逸周书
  昔者三代之王以天下为艰难后世之昏主以天下为逸乐惟其以天下为艰难故无事之时常为有事之虑惟其以天下为逸乐故安其危利其菑乐其所以亡然则人主以至尊备天下之奉独不可一日肆其乐乎曰艰难之中自有乐也所谓无逸者岂必疲精神役智虑斋居决事卫士传餐如后世之君然后谓之艰难哉其心未始一日而忘乎民者是乃所以为无逸也成王当幼冲之年享文武积累之业周公惧其知逸而不知劳也故作此篇以为戒虽然其亦有周之家法也七月之诗王业之艰难皆本于农事而无逸之书又推及于稼穑小人成王之所谓无逸者亦惟知此而已
  周公作无逸
  序书之体有緫一篇之意者若武王代商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之𩔖是也有举其所因者若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是也有直书其事而意自显者(⿱艹石)伊尹作咸有一徳周公作立政与此篇周公作无逸是也古之大臣所以事君之业其在此乎人主之心知所以无逸则必明明则万物无不灼见人主之心专在于逸则必昏昏则天下万事皆蔽而莫之见此乃周公极本穷原之意也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岂特中才之士当如是哉推而广之尧之兢业此心也天之行健此心也极而下之学者而知此则为智为贤为君子不知此则为愚为不肖为小人伯益戒舜罔游于逸一句而已周公作为一篇盖事圣君与中才之主不同故其言亦有详略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呜呼先叹而后言也所者与譬如北辰居其所之所同勤于其所当勤者所也勤于其所不当勤者非所也尧舜之兢业禹之勤于邦汤之坐以待旦旁求俊彦文王之不暇食用咸和万民凡天下之利病民生之休戚皆欲周知之此勤其所勤也跖之孳孳为利纣之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凡力行之无度与乎召敌仇而不怠者勤其所不当勤也故曰君子所其无逸艰难乃逸者非我先艰难而后逸乐也艰难之中自有逸乐之理君子当知以艰难为逸不当知以逸为逸也小人之热耕冻耘霑体涂足仰有以事俯有以育有仓箱之盈有鸡豚之享不然徒事于末作弃农亩而贪博奕饮酒之乐饥寒切身乐岁终身苦则逸者果非逸而艰难者真逸也小人之依者若寒者之依其衣饥者依其食之𩔖人君惟是知稼穑艰难乃逸之理则民生之所依赖者必有以知之不违农时不夺民力不重敛民财矣若未知稼穑艰难乃逸之理则小人之所依赖者何縁知之必至于违农时夺民力敛民财无所不至故周公必戒之以先知而后继之以逸则能推食与人者必尝饥者也与之车而不乘者不畏徒步者也凡天下事必须经历而后知晋公子不十九年在外则不足以强其国宣帝不在闾阎间则不足以综核名实亦此意也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此又即小民之事以为喻小大虽曰不同人情一也相视小人之家其父母勤劳稼穑艰难辛苦以立门户乃忽有不肖之子不知衣食之所从来不亲历稼穑之艰难徒为放逸之事如今人之博奕饮酒游手无职业之辈也为戏侮之言如今人市井之习浮言鄙语以相戏狎是也为妄诞之言如今人自尊自大轻忽不逊是也逸也谚也诞也皆是恶习惟土物爱者厥心必臧不知艰难者其习必流于恶否不然也又不然则侮嫚其父母以父母为古昔之人无所闻知是不遵父母之训诲也此皆小民之家不肖之子弟也此等又何足言而周公举以告成王者欲使成王警悟民有不肖之子不知艰难其恶至于此苟成王为文武子孙不念文武积累之劳其恶当如何哉观此一段又有以见周自后稷以农事开国至于文武周公无不于农事上讲究故稼穑艰难小人之依与乎民情之善恶无不一一知之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祇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周公推而下之极于小人之情欲使成王即小以观大也周公又推而上之及于商家之三宗欲使成王考古以验今也我闻诸古人曰昔商家之中宗太戊也曰严曰恭者敬之见于貌也曰寅曰畏者敬之见于心也此四者所以形容其敬惟其敬之至者无一而不与天理合天命自度者以天命之理自为法度凡身之所躬行合于法度者无非天命之流行推以治民则亦存祇惧之心无告者不虐鳏寡者不敢侮皆治民之祇惧也既存祇惧之心则惟恐一夫不被其泽一民不蒙其利尚有荒忽安宁者哉中宗所以能上合天理下勤民事者皆自夫严恭寅畏者𤼵之曰自度曰祇惧不敢荒宁即严恭寅畏之形见也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经曰惟天降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命民中绝命人生禀赋之初命未尝不全具惟夫人自戕贼则息其所以为生之理故为乖气为疾病为夭死惟能全其所以为生之理则顺受其正故为和气为康宁为寿在夫人所以取之如何耳孔子曰仁者寿董仲舒曰尧舜行徳则民人寿此中宗之享国所以如是之永也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中宗之严恭寅畏出于天性高宗之不敢荒宁本于有所因当其久劳于外之时爰及小人同处意者小乙使之居于外俾之涉历艰难也及其起而即君位也乃或亮阴三年居小乙之丧信任冢宰黙然无言夫其不言者非不能言也于不言之中所以涵养之者深矣是故有所不言则巳一有言焉而天下皆大和谓学傅说也虽其言乃雍而犹且不敢荒宁常人之情于言乃雍之后未必不自怠而高宗之心不敢荒愈生不足之心故能嘉靖商邦嘉善也靖安也商邦不特安静之而已又且皆归于善至于小大无有或怨其上者民不怨其上则人人得其所欲也故高宗之享国有五十九年之永然则高宗历年之久者岂非因艰难而得之哉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祖甲先儒孔安国谓汤孙太甲伊尹放诸桐郑康成云祖甲武丁之子帝甲有兄祖庚贤武丁欲废兄立弟祖甲以此为不义逃于人间若以世次先后言之则郑之说为正若以徳之优劣享年之多寡为次第则孔之说为正二说未知孰是若据孔氏之说则太甲初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是为王不义反为小人之行者也及其处桐宫之后动心忍性痛自惩创深能改悔起而即位逐知小人之所依小人所依者谓依于衣食也太甲不因桐宫之悔无由知小人之依盖操心之危者达艰难困踬之馀皆所以益其智也既知小人之依自能保庶民而安之惠庶民而顺之虽鳏寡之微亦不敢侮矣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则祖甲所以历年之长者亦自夫艰难能知小人之依者得之人主于天下延年益寿之术本于吾身如此彼秦皇汉武好神仙宠方士服药以求长年天下安有此理哉然而或七十有五年或五十有九年或三十有三年或者即位之年已有老少者未可知所谓七十五年五十九年三十三者据在位之年言之也然则寿夭数也颜子之贤而早亡则寿其可必乎曰有徳者寿命必长无徳寿命必夭其有贤而夭者亦不幸而已矣君子当顺受其正
  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商家自成汤至于帝乙贤圣之君多矣而周公特举其三宗者是有三等也中宗生而知者也高宗学而知者也祖甲困而知者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成功一也是以皆有历年之久举此三等以为成王戒既以寿命之长者告之又以寿命之短者警之自时厥后自是三宗承其后而立者生于深宫长于妇人未尝知忧未尝知惧故生则逸既生而逸则稼穑之艰难其心有所不知小人之劳耳有所不闻心不用于此则用于彼不在于忧勤则必在于逸乐所以惟耽乐是从逐于声色玩于游畋良心既已陷溺是以自时厥后亦无有受命之长者或十年而止或七八年而止或五六年而止或三四年而止由此观之晏安为鸩毒声色为𢦤身之斧斤逸乐为终身之陷阱其验如此周公既举三宗以艰难而得寿命之长者告成王疑若可以已矣又以后王逸乐而短命者告之何哉人主之心逸乐其所好也然所好有甚于逸乐苟以艰难而得寿命之长奚为而逸乐哉艰难其所恶也然所恶有甚于艰难苟以逸乐而促寿命之短奚为而不艰难哉周公之言盖夺常情之所好恶而示之以其所甚好恶也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懐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周公以前代之事告之矣其近者莫若我周之家法故又举太王王季文王之事周公之言何其次第如此明白太王王季独非尔成王之祖乎抑者降下其心不敢骄也畏者敬存于心不敢忽也想其抑畏之心岂复有逸乐之事乎克自抑畏者是其谦冲退托戒谨恐惧出于本心之诚然非有使之而然如自强不息非有以强之也欲其自得非有以得之也推太王王季家法如此故以心传心文王之心即太王王季之心所谓卑服所谓柔恭皆其抑畏之形于用也人情自尊大必忽人丰于巳者必啬于人文王于衣服之间不事华侈而致其卑则所即者必安民之事养民之事也文王既能柔而徽恭而懿则其所从事者必惟小民之是懐是保必惟鳏寡者是恵鲜也侈于衣服者必厚敛以伤民卑服者无心于侈丽也曰功者稼穑之功也柔而徽柔徳之美者也非巽懦以为柔恭而懿恭徳之美者也非足恭以为恭徽柔懿恭即谦冲之意自早朝至于日之中日之昃矣犹且不遑暇食惟务所以咸和万民文王以天下为一身以鳏寡孤独为吾之四体民之不和吾所忧也而食之不暇文王何容心哉文王不敢盘于游田又所以躬率庶邦也蒐田以时一𤼵五豵皆礼之所不得不举外此而未尝以游田为乐也文王所以如此何也要使庶邦之贡赋以正供奉不欲以庶邦贡赋为吾游田逸乐之用也文王当时为西方诸侯之长故诸国贡赋皆上于文王惟正之供则所用者宗庙祭祀百官有司之用而已文王一身全在忧勤之地不在逸乐之中自常情言之疲精神役智虑多记损心多语耗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后不可以长久文王自受命中身以来享国有五十年之久何哉艰难之中自有逸乐者存心广体胖作徳日休之时安有急迫之态中身者文王四十七受命而即位为诸侯也文王世谱曰文王九十七而终身享国五十年则四十七受命可知矣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
  周公既言商三宗周文王以为戒矣又叹而言曰继自今嗣王不特成王当知所戒继嗣成王之后而为王者亦当知此周公所虑之逺不止为成王言也淫过也观谓非常观也逸豫也游荡也田猎也四者皆不可过盖观逸游田人君亦未尝无特不可逾其则尔一游一豫为诸侯度车马之音欣然有喜则亦何害为观逸游田哉左氏传曰君非民事不举苟观逸游田而不出于民事皆过者也以万民惟正之供民之所以乐输贡赋于上岂为人君观逸游田之具哉所以供天子郊庙祭祀百官有司之用耳使万民惟以正供则非正者不敢以劳民也前言庶邦文王为西伯统率诸侯故也此言万民则合天下而言也无皇曰今日耽乐皇暇也无敢自暇曰今日耽乐而明日不耽乐夫以一日之暂乐(⿱艹石)无害也而周公亦禁以为不可者盖此心不可斯须而忘此心斯须而忘则是放其心自此以往不可收拾矣以小恶无伤而不去终必至于长恶知攘鸡之不可请待来年终必不能迁善故夫一日之暂乐在众人以为无害在君子观之下已不顺乎民而非民攸训上已不顺乎天而非天攸若既不顺乎民又不顺乎天是人也已大有愆过矣夫一日之耽乐其害遂至于不顺天人而积过于一身孔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进徳修业者汲汲则可悠悠则不可也商王受所以迷乱其性以沈湎于酒为徳者其原亦在今日之耽乐耳成王当知纣开一日之乐遂至于长恶而为迷乱酗于酒周公防微杜渐则不可不绝其逸乐之原古人责难于君其严若此后世若贾山之于文帝则谓惟陛下所幸马周之于太宗则谓速至还期开人主一线路岂事君之法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聴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周公又设此两等人以为训一等人是君臣相正邪说不能乱一等人是为邪说所乱者我闻古之人君明臣良矣尚且相为训告为保惠为教诲训告者教之以事也保惠者安而顺之将顺其美也教诲者教之以道也胥有迭相之意臣言之君能受之此迭相也惟君臣相正于其上则民自然无所惑于下也诪张诳也幻惑也以无为有以虚为实以邪为正者诪张为幻也此等人惟是人君耽于逸乐故诪张为幻之说始得以投其隙有战国好刑名之君则申韩之说易入有汉武好神仙则方士之说易入此理之必然也人君心术一正则邪说安能乱之哉此厥不聴谓不聴此古人之事也苟为不聴古人之事而好为逸豫君子既退则小人必进人乃训之小人之邪说
  也邪说进则必进而变乱先王之正法或小或大无所不纷更法令既不合乎人情则民亦不顺之否不顺也否则厥心违怨蓄其怨于心也否则厥口诅祝形其怨于言也心有所违怨则口必有所诅祝以言告神为祝请神加殃曰诅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𠃔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聴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周公又设此两等以为训一等乃迪哲之王因怨詈而责已者也一等乃因怨詈而责人者也又叹而言曰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此四君者皆迪蹈哲知而行之哲者知人者也四人者不以哲而知人而以哲自知以哲自知则能内观自省责已而不责人也且前乎商者无非虞夏之君周公以其逺之可信未若近之可信也故取商周以为鉴然言商三宗而不及汤言文王而不及武王何哉葢周公之意谓汤武为创业之主其艰难固不必言三宗之王乃当无事之世能忧勤者也成王当持盈守成之日故举此四人而不及汤武也惟此四人迪哲厥或有人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恨而詈之也此四人者因其为詈则大自敬其徳必自反曰我必不忠我必不仁我必无礼怨詈何从而至哉其过则引以归已曰朕之愆信如是则不啻不敢含怒言喜于闻过也夫众人闻怨詈之辞则必含蓄其怒有不平之色至不敢含怒者已知所以容人则其过人亦逺矣至不啻不敢含怒则不特容而已凡怨詈之言皆已之所乐闻爱我之疾疚不如恶我之药石子路人告以有过则喜孟子以为必自反者即此意也然则此四人者岂有怨詈之哉周公即其迪哲之心推之茍有怨詈此四人者必若此自反也此厥不聴谓不聴此迪哲之王所为也人乃或诪张为幻以虚言邪说告其上曰小人怨汝詈汝遂信而受之不知责已而徒归怨于人茍若是则不念其为君之道有容乃大者君道也既不能容人则不念为君之道不能寛绰其心浅狭褊隘移其所自反者而责诸人遂至于无罪者乱罚之无辜者杀之将以止怨而不知其怨愈甚怨有同者言人心虽异而其为怨则同丛聚也以一人之身当天下之怨其原则自诪张为幻之言有以惑之人主不好逸乐则诪张之言何自而入哉且无逸一书戒逸乐事也前说三宗文王受命之长短后说聴言之审与不审因詈而自反与不知自反何哉曰此皆所以为逸乐戒也人主茍忧勤则心平气定而一身和邪说不进下无怨言祝诅则天心和一身和天下又和此受命所以长也人主逸乐则心有所蛊壊而一身失和邪说易进小人怨詈杀戮无辜而天下亦失其和此寿命所以短也周公推言人主之寿下及于小人怨詈之情亦可谓亲切矣古之王者兢业于上而王言之大王心之一使百姓咸颂其美作民父母为天下王使皇极之民皆称其徳为感召和气以享历年之久岂无自而然哉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自君子所其无逸而至是丛于厥身皆嗣王之所监也岂特成王当监即千百世下之为人君者不可不监也




  尚书详解卷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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