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尚书详解 (陈经)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六
  宋 陈经 撰
  金縢周书
  此篇所载非一时之事乃作书者叙述周公之始终自既克商二年而下乃告太王王季文王言将告神之事也史乃册祝以至秉璧与圭告神之辞也自乃卜至王翼日乃瘳言卜吉而武王愈也自武王既丧而下至王亦未敢诮公言周公被流言东征之事也自秋大熟而下至歳大熟言成王之疑成王之信而天皆有以应之也此篇叙事甚多皆所以言周公之忠诚处事之变而非事之常也读之者当合豳风伐柯狼䟦破斧等诗同看当武王之疾而以身代死此岂常事哉当武王之丧逺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此岂常事哉自人情观之当成王疑周公之时引前日金縢之事以自明其谁以为不宜又不然则引身而退避嫌疑匿名迹而谁不以为当周公于此不惟不肯引金縢之事以自解且又征讨四国犯天下之嫌疑周公之所以如此者葢其心在于为公而不为私在于为国家而不在于为一己故虽处进退危疑之地人情反侧之时而公孙硕肤赤舄几几从容暇豫不失其所以圣焉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性惟刚中者能之君子于此有以见周公始终乎周家无往而非诚也虽然周公岂蕲乎人之知也哉死生固有常理而精诚之至者可以易死而为生成王之疑信无与乎天威也而精诚之至者能使天大反风于瞬息之顷世儒以天人为二理而不知圣人之学可以转移造化日与天相接其谓之天人二理者以己之伪而遂不信古人之有是事也观金縢之书则当知周公所以与天为一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金縢为请命之书藏之于匮缄之以金不欲人开之也占书皆论天道不及人事故先王秘而藏之不以示人周公𤼵匮而取其占书并藏其册于匮是为占卜故事非有意而藏之也此书非周公所作而谓之周公作金縢者其册文乃周公所作故也孔子特以二句叙此书者以见金縢之作也起扵武王之有疾金縢之启也在扵成王之疑周公周公终始之心皆于金縢而有考焉故曰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𫮃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圭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克商之明年王有疾而弗恱言疾之危笃也二公召公太公也怆惶失措谋所以为王敬卜其生死周公之意则以为武王方克商商家臣子尚有未安之志忽有不测之变成王方幼冲则宗庙社稷之计将如之何未可以忧我先王知武王之疾将死不能无忧周公为此辞者所以拒二公而欲以请命代死为己之事也然则拒二公穆卜之谋而以请命为己之事则无乃攘人之功以为已有乎不然则请命之事周公无乃谓己可以当之而二公未可以当之乎周公之意葢不如此以为二公之卜乃朝廷之常礼既有常礼则在朝必与闻焉卜而吉可也不吉则人情危疑大位奸之窥也危病邪之伺也不若周公私己自为之勿使人与之观其雷电之变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则见周公之卜当时如二公者皆不之知惟祝史者知之筑土为坛筑地为𫮃惟周公自以为功而他人不知故不祷之宗庙而为之坛𫮃为三坛而同于一𫮃三坛三王之神位也又为一坛于南方而北面所以对三坛之神位而周公自立其上焉璧所以礼神植璧者置之于神位之前也圭所以自执秉圭者周公执之乃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仗三王以请命于天代武王之死也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祐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圭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
  此乃史为册书以祝神之辞也元孙即武王也惟尔元孙某即武王名也先儒以成王读金縢之册至𤼵字而称某故史因记之周人以讳事神于此可见遘遇也厉危也虐暴也元孙武王适遇危暴之疾君尔三王是有太子之责于天言天意必欲取责于武王使周家之长子必死尔三王在天之灵当请于天以旦代武王之死死生寿夭自有常理而周公以为可代葢其至诚可以感天故也予仁若考周公自言我之仁能顺曽祖考皇考王考指三王也又多材多艺可以事鬼神乃元孙武王其多材多艺不若我周公又不能事鬼神则武王之所能者独能敷佑四方尔元孙受命于天庭俾之敷布徳教以乂四方用能安定尔三王之孙子于下地上天对下地而言四方之民无不畏而敬之言周公之死可以事鬼神武王不可死留之以安天下也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天既降宝命于武王矣今而遽死然则天之宝命自此坠而先王之宗庙将不得血食矣葢武王既死则武庚必有变商将复兴故周公之祷乃为祖宗为生民为天下而祷非为武王之身而祷也武王不死则宝命不坠而先王亦有所依矣今我就受三王之命于元龟卜者所以谋鬼神也尔之许
  我卜而吉武王之疾有瘳则我其以事神之璧与自执之圭归而待命言周公死而武王生也尔不许我卜而不吉武王之疾不瘳我乃屏藏其璧与圭是我之无徳不能代武王之死不可以事鬼神也此周公精诚之至以死生之说鬼神确谋议其从违可否也
  乃卜三龟一习吉启龠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周公既以册文告神毕于是卜以三龟即周官三兆之法七稽疑三人占是也卜三龟而一习吉习因也言三者相因而吉此特见其兆之吉而未见其书也又开龠见金縢卜筮之书而书亦吉焉故曰乃并是吉公曰体周官占人几占筮君占体据此占兆之体王其无害疾必瘳也予小子周公自称也新受命于三王言其得吉卜也惟永终是图武王既不死则天下可安而将图永久之计矣兹所以待其三王能念我武王言俟其疾愈也公归自坛𫮃而归纳册于金縢匮中以为周家卜筮之故事王翼日乃瘳观此章见周公圣徳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者如此诚之至也寿夭吉凶皆在已而不在天故凡委之天道不修人事者皆不足以语此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此书非一时之事作书者叙述周公之始终故并而言之当武王之丧也成王幼弱周公居摄权在周公以兄弟之至情且有疑忌之心管叔兄也霍叔蔡叔弟也管叔及群弟当时周公使之监殷周公谓之三监至此则反与商人谋叛周流放其言于国以谓周公将不利于孺子必夺成王之位葢圣人之事虽贤人有所不能知贤人之事众人有所不能知管叔流言于国政以周公圣人之事凡人所不能知且又周公之所为不合乎管蔡之意故也以贤人且不能知而况于凡人去圣人不知其几千万而谓之足以知周公也哉四凶之于舜叔孙武叔之于仲尼大率皆此𩔖也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勿辟我无以告我先王二公即太公召公也周公谋之于太公召公以谓我若不能用法于此管蔡则其心有愧于先王矣先王之心无他亦惟至公无私而已我若以兄弟之故曲赦其罪则是私意也非先王意也然则兄弟手足懿亲纵使曲在管蔡周公独无亲爱之心乎何为遽伤同气之义至于如此无乃与舜之待象者有异乎象日以杀舜为事舜为天子封之有痹而周公于管蔡则诛之何也曰此舜与周公所以为同其心也皆所以为亲爱也象之所杀者特舜之一身而已而管蔡流言叛周则其害及于天下周公以大义以王法诛管蔡而非周公诛之也在舜则为至仁在周公则为至义故曰舜与周公其心一也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即诗东山周公东征也三年而归劳归士诗曰三年并初去之年而数之书曰二年特指在东二年而言之罪人斯得二年之后始得管叔之罪即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降霍叔也文王之征伐也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如此其速至周公之伐管蔡则二年之久罪人始得何也葢其征之甚急而取之甚缓也挟武庚淮夷以叛人情为之不安故周公东征也义不反顾则甚急矣然而未尝急于攻战哀我人斯亦孔之将则恐其劳民制彼裳衣勿事行枚则不严于兵革所以取之如此其缓也与文王伐孔炽之虏则又异矣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周公既得罪人矣宜归未敢归恐成王之疑未解于是久留东山乃为诗以与王名曰鸱鸮言三叔不可不诛之意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言王室创造艰难如此爱吾民其恩其勤如此岂容管蔡遂毁壊之哉王亦未敢诮公以见成王至此犹疑周公未解但欲诮责公而未敢尔谓之未敢者以权在周公而有所畏惟其疑公是以畏公呜呼周公所以为忠圣如此管蔡四国流言于其下而人主疑畏于其上自人情处此其奚以堪此圣人处事之变人道之不幸也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㧞邦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勿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歳则大熟
  此章皆述天所以彰周公之徳是秋大熟而未𭣣敛也天乃雷电以风其威动可畏如此禾皆为风所僵仆而木之大者皆为风所折此天变之非常也故邦人为之大恐王与大夫尽为皮弁之服葢应天以质素故也启金縢以观占书视其休祥如何谋所以应天变乃得周公前日所自以为功以身代武王之死册书具存召公太公及王偏问诸史与百执事诸史乃前日从周公册祝者百执事乃前日从周公奔走从事者夫以周公遭变至此诸史百执事皆知周公前日代武王之死矣至此何为不出一言以申雪周公之冤耶召公太公虽不知代武王之说其与周公同列久矣岂不知周公所为尽忠于国家亦无一言以申雪周公之冤何耶诸史百执事不可言也二公而不言二公亦有负于周公矣曰不然二公之心知周公之心久矣不待启金縢之书也所以不言者正以成王之疑方深而非口舌所能争必待成王之自信然后可茍非成王之自信徒有以强其必信则二公与周公同功一体之人也得无有朋党之嫌而重成王之疑欤况事久论定成王未有久而不信者今日因金縢之启成王之疑欲解矣不言王及二公而曰二公及王则见二公于此时知王心欲解故首倡王以偏问诸史与百执事庶几诸史与百执事能陈周公当日之事以解成王之疑则成王至此始自信矣诸史与百执事皆对曰信实有此事也噫者恨辞也周公当时命我勿敢言矣而我今言之岂不失信以负周公乎此所以叹恨不满之意矣夫以周公遭谤如此诸史与百执事宁视周公之死而不敢漏当时所以丁宁之言则在朝祝史之微奔走之贱其重然诺守信义不可移夺如此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
  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不及知执金縢之书而泣曰其勿敬卜矣言无可疑矣言天之威祇为周公设也周公前日勤劳王家如此而我㓜冲未之知故天所以动威而彰周公之徳夫天之与人其𫝑虽逺而感应之理未尝不昭昭世之有忠臣孝子贞夫顺妇所为茍合理则天不旋踵应之东海枉杀孝妇天为亢旱三年岂有周公之圣如此而为谗言所伤若天威之不动是无天理也惟朕小子成王自称也自今以往当改过自新遣使以迎周公于东逆迎也此葢始疑终信遇雨之吉群疑已亡之时我国家褒崇有徳之礼亦宜行之所谓笾豆有践衮衣绣裳皆以宠周公而迎之以归也王出郊所以谢天也天乃雨下而反其前日之风向者所偃之禾皆尽起矣向者大木为风所拔者二公又命邦人起而筑之是歳大熟以风反风特在疑信之间洪范五事庶征当不诬矣









  尚书详解卷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