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尚书精义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精义卷二十六    宋 黄伦 撰
  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树徳务滋除恶务本
  无垢曰夫行徳则天下归之天下归之者天子也暴虐则天下叛之天下叛之㷀㷀然拥虚器以在人上岂非独夫乎天下叛之矣不知畏惧乃大惟作威以杀戮贤人君子不修郊社宗祀则天下视之又甚世之仇敌矣 又曰徳欲广及恶欲知几故立徳者务滋欲其延蔓不已也除恶者务本欲其萌芽绝去也然则天下之恶皆萌芽于纣欲除天下之恶当除纣一人而已纣既灭绝则天下之恶脉理皆断矣脉理皆断善端自然发见焉
  张氏曰诗云惠而好我携手同归此抚我则后之谓也汤誓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予及汝皆亡此虐我则雠之谓也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者谓之独夫受以其孤危寡独丧其君人之道也
  吕氏曰君臣之间如天尊地卑自有定分其所以相与固结者皆天理自然如此若其抚则后虐则雠如是容易是君不君乃反掌之间耳此盖未知君臣之礼须当看古人有为而言亦当知武王有为而举武王说天之所以设君者本不是居九重之尊这便是后盖受天之寄为天子以抚养百姓这始是后若是纵暴肆虐失其君道这是民之雠葢天之立君本是抚育百姓今失天之职肆虐于民便是雠 又曰大抵广徳滋长则天下之人皆到可封之地位若除恶当就本根上除何故大抵恶岂人之所愿为若不幸而为污俗所染人君安可举世除之除一人则天下之恶自除矣
  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雠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
  无垢曰纣为天下冦雠乃天下所同疾特无有倡之者耳武王一倡则天下皆应之然则武王之倡非私怒也孟子识此意曰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夫天下皆视纣如冦雠而欲殄歼之则纣之为人主可谓失其所操持矣 又曰迪进也登成也夫未举事之前以谋为主既举事之后以决为主故曰老者之智壮者之决武王之谋已无遗策矣今既渡河有进无退正用决之时也故其告如此以为尔众士庶几进于果决必取商纣以成我为辟之道 又曰赏以进之则人皆知进戮以惩之则人不敢退战功曰多以多为胜也功多则赏厚士卒其有自足之心乎不进则有显戮士卒其有反顾之心乎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无垢曰纣所以暴虐者以昏文王所以光于四方显于西土者以明其明如何若日月之照临明岂有既乎日煜乎昼月煜乎夜昼夜常明想见文王心地无一毫之滓矣昼而思想皆无失念夜而梦寐皆无失路况事至乎前物形于眹其有不灼知其所从来而鉴观其所往乎 又曰昏为暴虐故有臣亿万惟亿万心明为仁圣故以西土之地而诞受多方也三分天下有其二其是之谓欤以此知明徳之尊虽无意于天下而天下当自归昏徳之贱虽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不免为一独夫而已 又曰文王仁圣诞受多方则克纣者乃文王积徳深仁感动天下之力岂独武王今日之武哉夫以臣伐君虽以武王伐纣不免于有罪使武王胜纣仅能免文王之罪而已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有何罪哉诗序以谓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卒其伐功则伐纣者乃文王之心乎使武王不克纣文王能免罪乎 又曰夫克纣则以文王为无罪不胜纣则以小子为无良以善归亲引恶归已武王用心忠厚如此其肯贪位苟得为伐纣之举哉举天命人心所迫不得不然也
  张氏曰易曰垂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又曰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则明之至者莫明乎日月文王有明徳而诗人谓之明明在上故于此喻之若日月之照临也宜矣照以言其明临以言其髙惟其如日月之照临故逺足以光于四方近足以显于西土四方外也故言光西土内也故言显
  吕氏曰文王盛徳光华如此武王以眇然一身继其后为甚难故武王常有不足之心使我克受非我之能乃文王之徳无愆文王仰不愧俯不怍故武王得承藉馀休所以能克受若受胜我非文王盛徳之不至乃是我无良不能继文王耳这一段最见武王之心武王奉行天罚以纣为独夫自然战必胜攻必取不知武王才说了必之一字便不是天心便不是天讨武王言自㑹伐纣便是有我便非无心非无心便非天讨武王到此尚把纣来计较胜负见得武王无必予克受非予武见得武王无我此见得武王与天同心益见得武王无必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无垢曰合天下蛮夷之师岂止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哉此止谓武王西土之众腹心之师也武王为倡以率西土西土为倡以率天下故与武王同心死生者止在西土尔其馀辅赞之师虽尽力于武王武王不尽责以必死也此躬自厚而不责人之意至于总誓诸侯与蛮夷曰尔所不勖其于尔躬有戮此亦为之大门耳
  胡氏曰乘车既是虎贲左右必须勇士岂但有虎贲而无左右哉百夫长既乘戎车千夫长必非徒歩何从有车而乘哉兵车甲士歩卒共七十五人孔氏惟言歩卒而不数甲士岂虎贲人犹御一车而不战斗邪以七十二人歩卒计三百两之戎车总二万一千六百人不言六百人而言举全数举全数者乃自解注文非释经也以举全数三字易六百人之三字于文不畅岂如言二万一千六百人哉
  张氏曰必记戎车虎贲之数者盖言明殷商之众其㑹如林而武王所以胜之在徳不在众也易野则以车为主险野则以人为主戎车即兵车是也虎贲即武勇之士也诗曰有力如虎谓之虎贲者取其有力而已
  吕氏曰大抵誓师有誓于军门之外者有交刄而誓者故司马法曰三王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武王此誓乃是交刃而誓也
  牧誓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
  无垢曰逖逺也以温言劳之曰逺矣西土之人以言其跋渉之劳征行之苦使其心悦于上之见知也胡氏曰礼称人道尚右戎事尚左记曰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然而男子尚左女子尚右阴阳之义也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生杀之义也是则小戴之文未有定据老聃之说独立𤣥言岂以一经一句以为凖哉白旄者取其易见也夫以色之易见者莫鲜于赤故朱干朱户以章其礼赤绂赤舄以异其数旄不以赤而以白者周之车服旌旗器械皆尚赤则所麾之旄必以白白者金之正色甲兵之事故异于赤而易见者谓以此也
  张氏曰钺所以诛黄中也所以为信旄所以教白西也所以为义钺用黄诛之必以信故也旄用白教之必以义故也武王杖信秉义足以致其来曰逖矣西土之人者叙其情悯其劳而劳其来之逺也
  吕氏曰武王自临战与士卒同其劳苦以钺与旄任地指麾说道是逖矣西土之人观此气象至诚恻怛恁不敢不勉士卒见此自然不顾其矢石之劳亡其霜露之苦亦皆领武王之和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无垢曰前言逖矣西土之人此誓武王之师也今曰嗟我友邦冢君此誓诸侯之众也今誓至于旅则诸侯之官尽在于此矣师氏谓军中以兵守门者千夫长谓一师之帅也百夫长谓一卒之长也戈㦸也㦸柄既长可以言称矣想武王之时指㦸为戈耳方言干又云楯自闗而东或谓之楯或谓之干闗西谓楯是干楯为一也此特辨戈㦸干楯之名耳至于曰称曰比曰立此又见行阵之法而威仪之壮也想像称戈比干立矛之时森严缜宻其何可犯乎 又曰八国皆蛮夷也文王为西伯故西南夷来助文王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故江汉之夷来助纣为无道非特诸侯欲伐之虽西南夷江汉夷亦欲伐之矣失人心如此尚欲君天下乎
  张氏曰武王之伐纣六卿莫不具在而特举司徒司马司空者盖徒众之令则听之司徒军旅之令则聴之司马营垒之令则聴之司空此其誓所以特先于三卿也 又曰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此皆西南之酋长也当是之时皆㑹于牧野之地故举而誓之此所谓华夏蛮貊罔不率俾者也君子临事而惧故虽将战而犹誓之也
  吕氏曰武王到临阵之时不止誓西土之人至于小大逺近诸国皆誓之武王尝言来归者八百国诸侯之众何独止言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此亦是史官序事之法举逺而知近举小而知大举微而知著此言军威须当办备各各恁地整顿精神聴我一人誓命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无垢曰盖鸡之为物雄鸣雌哺此常理也使䳄代雄鸣乃恶气所感其家必有不祥事 又曰家以牝鸡司晨卜不祥国以妇人专政卜不祥将言纣用妲己之言故引古占卜为训
  张氏曰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内外异位则妇人故无预于外事矣妇人预于外事鲜不败乱是犹牝鸡之晨其惩遂至惟家之索也
  吕氏曰大抵天地中各自有定位如君唱而臣和男外而女内夫行而妇随此皆不可易者至如牝鸡司晨阴阳缪盭则一家索矣言天本不曽与纣易位以纣先自易位故天亦从而易之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无垢曰放出师保囚奴正士焚炙忠良而惟妇人言是用此逆天理者也以牝鸡之说卜之国之将亡也必矣家生败子则有牝鸡之晨国出乱君则惟妇言是用此皆不祥之兆矣 又曰肆陈也答报也祭有祈焉有报焉载芟春祈社稷之诗良耜秋报社稷之诗以至蜡之祭迎猫为其食田鼠迎虎为其食田豕此皆报之之谓也纣惟妇言是用无往不昏使人神皆不得其所郊天祭地四时享庙皆人道之常也纣以昏故弃其陈祀不敬天地鬼神非特不敬而已凡当报答之祭亦皆弃之 又曰纣惟妇言是用无往不昏同王父同母昆弟人之所爱敬也今皆弃而遗之不知待以昆弟之道是不复知有骨肉矣此岂人理也哉夫不敬天地鬼神不知有王父母弟安得有吉祥事乎
  吕氏曰所谓尊有常尊纣昏弃肆祀弗答是不能尊其常尊所谓亲有常亲纣昏弃王父母弟不迪是不能亲其常亲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无垢曰暴虐百姓奸宄商邑正纣之心亦四方多罪逋逃之心有此心而又有此才此纣所以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也言暴虐则有残民害物之事言奸宄则有踪迹诡秘之事多罪逋逃有此才而纣能使之可谓同恶相济矣天将亡商故生纣又生多罪逋逃以破坏残灭之伤哉
  张氏曰夫惟幽不能钦神明不能爱亲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者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则所与同于厥邦者皆羞刑暴徳之人所与同于厥政者皆庶习逸徳之人如是则纣孰与为善哉是崇者尊其道也是长者长其恶也是信者信其言也是使者用其力也是崇是长则以为之卿士而承之者也是信是使则以为大夫庸之者也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夫子勖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无垢曰夫不过六歩七歩乃一休止而整齐焉亦可谓深宻矣休止以养其力整齐以警其慢称夫子以壮其志称勖哉以警其慢击刺之法小进则四五大进则六七又休止而整齐之夫当其交战之时而其法乃森宻如此况其平居乎行阵之内其法乃森宻如此况其大礼乎谁得而乘其便而伺其怠耶 又曰上先称夫子后言勖哉自此以后皆先称勖哉后夫子大抵兵事以警备为体也桓桓武貌也如虎如貔如熊如罴此桓桓貌也夫此四兽搏物也其作威其猛厉为如何哉使将士之武如此四兽亦何可当也 又曰克奔归我者弗迓击之第使之聴役于西土之众而已夫西土之众腹心之众也彼奔归我者安知非奸人刺客乃遽处之腹心之内兵事贵严如此何也此武王太公所以处商人也昔铜马降光武光武遽入其营铜马之众曰萧王以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使纣之人为腹心之众其安反侧也可知矣武王之举诛其君而吊其民民之望武王如大旱之望云霓也上下之心如此复何疑之有哉东坡曰孙武言用兵其势险其节短故不过六歩七歩四伐五伐六伐七伐必少休而整齐之
  张氏曰用兵行师之道其坐作进退莫不有法其攻杀击刺莫不有制不愆于六歩七歩乃止齐焉者告之以坐作进退之法使之不敢过也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者告之以攻杀击刺之制使不敢逾也
  萧氏曰先王之使人也始勉之以所慕终肃之以所畏然后人有所劝惩而功成焉泰誓曰立定厥功惟克永世始勉之者也下篇曰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自所勉而肃之也至此惟曰弗勖有戮者终于肃之而已
  吕氏曰当舜之时但只言罚弗及嗣赏延于世至启有扈启自度不如禹于法之外又添予则孥戮汝孥戮却不是尽杀其妻孥但言累及妻孥至汤伐桀与启未逺亦未能便变得此法亦说予则孥戮汝至武王伐纣却说其于尔躬有戮到此又看得圣人虽到世变风移又自能厚其已薄之俗于数千百年之下又不是汤不如武王到武王之时上承太王王季文王许多人积累之徳民心薰蒸之久启既开此门武王到此因而又与闭了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