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秘幕 中华文库
| 宫闱秘幕 作者:穆诗樵 清末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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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比来南北书肆,竞倩文学士为清季外史之编辑,计出版者亦数种。惟德菱女士之所著尚觉近是,馀则不敢赞一词。
矧今五族一家,出语尤不可自分界限。夫有清御宇亦三百年,文治武苏,方唐驾宋,又安得以其起自东土,遂以蛮夷大长目之耶?孝钦后扶先帝之榇,归自泺阳,其时冲主当阳,寇氛正恶,不得已仳孝贞后同裁大政,屈志老成,重倚曾、李,卒平大难,东南父老始解倒悬,至今犹有垂涕而道之者。
乃今之所谓学子,对曾、李之殊勋,颇有微词,且于洪杨之败,似有馀痛。人心若此,夫复何言?而各种笔记之词涉西后之文,率以汉之吕、唐之武相拟,且辗转传抄,遇词义不明或脱落处辄向壁遽造,自圆其说,犹复有以野史氏自况者,不其傎欤?
余曩有《放平心室笔记》四种,其一二即记同、光两代宫闱之事,及康辛长安行在记,自信言婉而痛,是是非非,绝无曲笔。惜稿本遗失杭州,间有一二零拾散见各报。
吾友啸天生,阅而善之,谓足矫正各编之纠缪,而得见宫闱之真相也。
商情付刊,兹先手录旧著之上编,计五万馀年,并以版权让之湘社,以应许子之求。兼以慰考究清廷之内情者之属望。
书成仓卒,瑕疵不免,唯阅者教之。是为序。
中华民国七年七月十二恢复共和纪念日,吉林长白山人穆诗樵氏甫撰
清室之选后
有清于嗣皇帝年届十八即为之立后。光绪帝之大婚,余亦侍班内廷之一人,兹将仪节所经,诠次于后,倘亦阅者所乐闻乎。
先是,帝已届大婚之前一年,值枢廷之王大臣于召对之顷,面请慈旨施行。遂特颁朱谕懿旨,略谓:‘皇帝业已成年,典学有进,自当选立淑女以为帝后......’等语,并诏八旗满、蒙都统,查询各该管佐领下女册,具奏以闻云云。
故事备选之女,以京外满蒙人员,官阶自一品至四品,嫡出之女为限。此旨一降,八旗都统乃大忙,纷纷按验册籍,择其应选确敷年龄资格者,在京则传知预备,在外则并须其父离任,随女来京。
迨京外各官,前后覆文至旗,除先已订婚及五官有故者放免外,计尚有数百人之多。按照其父之品级为序,造一总册进程御览。此册呈后,乃降旨定期召选。此应选之期距降旨时尚有三阅月之停顿,盖为远道而来京,并演习礼节之预备也。
距应选期前半月,内务府大臣先齐集秀女〈(此为应选女子之称)〉于府堂,一一辩其容貌,询其语言,观其行走,有疏略者郑重以教之,使之补习;其容止欠端者则开除之,乃重复造册进呈,亦无异于千佛名经也。
选期已至,是日未辨色,各秀女之父暨家族,纷纷拥护其秀女进神武门,赴指定齐集之地点,报名待命。内务府执事各官乃区五女为一排,引进光泽门,至一厢室静坐,候西后退朝,又引至慈宁宫门。当各秀女入厢室后,此时招呼者为宫监、秀女之父,均亦先为接洽茶点如厕,招待备至,金钱之力也,否则一切举动不自由矣。
西后近朝,乃各召秀女入见。审视周详,询问备至。各女始则跪奏,既则宣令起行,至御座前,每日召见者不过数十人,须十馀十乃毕。名列在后者须日日待漏趋朝,烦费亦不胜计。三四品之清贫者叫苦不置也。
初选毕,西后择其有母仪态者,示期复选,备复选者不过二十馀人。此二十馀人中,又选举八九人留住宫内,馀均放免矣。
留宫之八九人须居留十数日,西后每日接见,审择至精,乃宣旨册某人之女为后、某为妃、某为嫔、某为贵人,其馀四五人则指配未婚之王公。后父则晋封为承恩公,妃父等现官三四品者升为二品,已跻二品者则无特殊之恩遇也。
以上所述,选后亦告终结。至大婚礼则后再详述。
颐和园御剧场
初,清宫之演剧也,其戏场在坤宁宫之左侧,每岁令时节及万寿日始一演之。演员均以太监充之,设升平署伶官以教督之。所习仅昆、弋两腔,所演均神仙鬼怪之剧。自颐和园建筑以后,始仿东洋式建一圆形之舞台,惟无厢楼,台前广庭亦不设座,杂陈花台、鸟架、鱼盆等品。
西太后尝于观剧馀兴,每散步其间,饲鸟观花以为乐。嗣以太监扮演乏味,乃召外班。
外班者,即都市梨园所演者也。其时谭金培隶三庆,孙菊仙隶四喜,汪桂芬隶春台,遂同奉召,并选此三班中文武名伶集合一部,派内府官教导其仪注,管领其后台,乃定于按月逆望日赴园演之。严冬慈驾回宫,亦召入演之,沿久成例,但卜昼不卜夜耳。
演员月俸仅十金,虽最优之谭、孙诸人,月偿亦仅二十金耳。
所演各剧皆外间一时最流行者,且免除忌讳,不准删节。余习观之,辄惊其布景之绝佳,而扮演之精神,殊少逊于外间。此无他,亦存心敬肆之判别耳。
演者虽平等,胥受一月十金之俸,然到手后均须转献于后台执事之宦官,否则化装拭面,予之冷水;登台润嗓,予之以冷茶。种种恶剧,罄纸难书。
特会食菜饭则甚精洁随口,缘慈驾每于饭时,乘二人肩舆,常来后台一转。此时诸人饭不敢吃,均长跪碰头,瞑息以俟驾至。慈颜对于谭、孙辈颇加优视,间撤御肴赐之。有时于剧情不合,慈竟辄以杖行吓之。
汪桂芬本有神经病,先逃往沪渎。菊仙于拳匪乱后亦往南下。仅金培以人尚敬慎,故恩眷不衰。
太后观剧,帝后诸妃均侍侧。赏看戏之王公大臣则均在两厢,半跪而观之。帝后每立半小时必赐坐半小时。
御座设于前廓,以屏风隔之,以太后视线所不到,始敢稍坐,殊苦不自由也。
岁朝之御晏
清室故事:每届岁除,则内外蒙古王公,统计四十八部落,按年输值入侍,备元旦早朝之班列,京师皆称之为蒙古年班。其随从亦至众,并挟有口蔴、奶油、皮张等,种种货物亦至多,均聚居于安定门外之外馆。
自腊初迄岁都,暮中亦有专门向蒙古经业之商,为之交易其有无,略如前明之互市。然彼时则尔虞我诈,迨清则以种族之联络,式好无尤焉。
此种年班来京之王公,例于正月十五日早朝侍班毕,当陛觐辞,而清帝变即于是晨举行廷臣宴,所有内外廷二品以上之大臣皆预席,外班之王公则亦预宴。是宴即设于太和殿之两旁,宴桌极矮,并布坐席于地面锦裀之上。二人一席,皆作班荆道故状。所赐之宴除酒浆外,虽罗列计十六器之多,然强半炙而未熟之肉,不堪入口。
是时帝尚御座,虽堂前食客数十人,供奔走者亦数十辈。胥敬慎尔仪,绝无声息。所谓咫尺天威,亦堪想像矣。
宴毕,外班之王公当陛请训,辞回蒙古。帝则温语慰劳,并出小刀、火链、鼻烟壶、搬指等物,分赐各王公,且加恩于王公之侍从,迨至落灯夕后,各王公亦先后驰驲回牧矣。
当宴时,尚有百戏杂陈,大都开国时武功之历史,善颂善祷,不敢赞一词焉。
岁朝御赐福寿字之仪节
宫中每逢岁首,例赐在外大臣福寿字,计数逾百馀字,均南书房翰林代写。惟军机大臣则御笔亲书,并召入侍观。
当御笔挥翰时,大臣则伏地磕头。书毕即钤御宝,交大臣手执,俟黑迹干乃卷而顶之出宫。
大臣年尚盛则赐福字,年已老则赐寿字,更尝于此时或赐大小食品水果等类,均磕头谢,伏地就食。设遇有核之果,俟食毕,须敬谨而怀之,迨出宫后,乃随手倾掷。天泽之分,固甚尊而不亲也。
隆裕后之恶遇
夏正二月十日,为隆裕后之千秋佳节也。
故事,是日内廷赐宴,张灯演剧,为费至巨。后性本俭约,重以西狩甫归,官私交困,乃请帝特旨停止一切仪则。帝颇嘉纳,立降而行之。时近御之王大臣及部院堂官正搜索玉如意不足其数〈(计呈进如意须三百馀,而京师劫后,适被掠一空之故)〉,闻之极颂圣明,慈禧独不豫。以回宫后久思演剧,而国事未定,恐招物议,今思借此以快视听之娱,殊未意后之大抑慈意也、
又故事,后之千秋,太后亦须至宫一行赐寿之典。是日,帝与后同立于宫中庭,以慈禧将临,待接驾也。著者备官典仪,亦经待侧。日和风暖,庭梅花影,扶摇直上。帝裾宸颜甚豫,顾谓馀曰:‘今晨外廷无紧要章奏,此心可安舒一日。’语未竟而警跸传达,法驾至矣。慈驾入宫,四顾一周,略坐即行,面容颇见怫然之色。未几即传余去,厉声问予以‘后座锦裀,何华丽乃尔?’谓余‘必盗取慈宁宫之物而献勤于帝后者。’予伏地略辩,几被杖责。乃盛怒,逐余出,即夕旨下,以‘隆裕本日典礼疏误,结好外廷,罚俸三月!’次日,余亦得旨,仍以原官发回浙江矣。
内廷之起居注一
清制:未平明即视朝。值军机者,半年已六十之外老臣,未辨色即趋朝,殊以为苦。不知日涵万机之君主于未视朝以前,尚有许多之功课,固不仅午后之经筵也。
按帝每于寅初即出寝宫,就弓箭谙达处习马步箭。谙达者,译言即师傅也。清之晚叶,武器虽改枪炮,然祖制未敢变更,故帝犹习半小时,复幸毓庆宫,就满师傅习满文一小时,乃赴养心殿披览章奏。迨将章奏发交军机阅看后,复略进小食,更趋慈宁宫请安后,乃视朝矣。其时则晨锺初动也。
每视朝召见,除军机大臣外,则值日之各部曹堂官、暨谢恩请觐者,一二起或三四起不等。方退朝,然亦不入宫也。就偏殿用午膳,少休息,下午一时又就毓庆宫汉师傅读汉书一小时。传外部之习英法文者进,又习英法语言文字一小时。斯一日之功课乃毕,维时已届申初矣。本应尚须赴经筵,德宗朝则每间七八日始一临听讲也。申酉之交,又居养心殿,阅各行省递到之章奏,倘遇有加紧驰递之章,即召留值之枢臣讨论,否则胥归次日之早朝矣。酉初,退就偏殿用膳,当晚膳时,后、妃、嫔、贵人之各宫监均呈递膳牌,帝留一牌,馀则发出。维时所留牌之一宫即预备帝之临幸。迨入此宫亦六时许,此为皇帝暇豫之时也。
按余以上所述,除遇例外之变更,每日帝之起居则莫之或易。德宗于祖制弓马图书以外,汉文西语均极深造,临政亦因应咸宜。若无西后之制裁,则君主立宪之国家未尝不可完全成立,抑所谓一代兴亡浔关气数乎!
内廷之起居注二
清帝之起居,如上述矣,而后妃之起居则又似甚闲适。然细按之,亦良劳苦。
每日亦须辨色而起,妆饰毕,即过后宫请安。候进朝即群赴西太后宫侍膳。太后每不终膳,即遣后妃各回宫次。后妃退出后,又须赴帝之偏殿请安,帝亦放免,然后始得各回宫次进食。食后则妃嫔贵人又先后诣后宫,随后至太后宫侍茶。此时太后如高兴,或留后妃等作叶子戏、听留声机。然抹牌则西太后独坐,其后妃则各立一方,需二三小时,亦支持殊苦。此等烦文缛节,熟读《红楼梦》者当可想像得之。
内廷之起居注三
当同治初,东西两慈宫偕幼帝垂帘听政时,一切仪则均循先朝法制,秉炬临朝,莫之或紊。殆光绪朝,西后已倦勤,视朝统在八九时之间矣。庚子以后,年岁既高,每不能的按日出宫听政。枢臣如遇紧要政事,须叩宫请对矣。西后晚年因病,始食福寿膏,入夜则精神殊旺。每于烟茶消遣之馀,辄令小黄门陈说各种小说之故事,并及街市之新闻。宫监以故事,据小说原本尚可上口,新闻则道听涂说,一经慈语问诘,每苦词穷。嗣以杭君辛斋,北京初创之京话日报纪载一切,正确详实,早已进呈御览,德宗颇爱好之,西后亦微有所闻,宫监即觅以呈览,冀免口讲之苦、搜讨之烦。西后则于几暇之馀,又多一种消闲之品矣。
雍和宫之打鬼
雍和宫者,本雍正帝龙潜旧邸。迨入承大统后,乃改为庙,派喇嘛僧奉蒙古佛以祀之。
打鬼云者,亦蒙俗,除不祥之意也。每年正月念五日,例一行之。是日正午,喇嘛僧侣扮为诸天神,如京剧之泗洲城等状,群集于宫外,作种种之旋舞。从人群聚而观之。又令蒙古人扮无数鬼卒,手执黑白色之粉,逢人辄掷,沾衣者群以为不祥。僧侣之饰天神者,乃将众鬼围而挞之,至不动则谓为死,更将沾衣人之粉渍,一一以手去之,复诵经咒以禳之,群众纷向诸僧顶礼以散。
是役也,内廷特派大臣监视之。计一日之费,例销八千数百金,是诚无益之豪举也。
挂灯钱之改铸
清宫故事,每逢献岁,自除夕迄今正月杪,大内宫殿各门及檐廊均县挂明角所制之宫灯,数愈万盏。每夕则燃红洋烛,月计数亦不赀。
其灯盘之底,例以红头绳贯铜钱一百枚以镇之。此钱非民间习用之通宝,系由户部之宝泉局、工部之宝源局两铸钱厂特铸之。其式如通宝而略大之,轮廓精致。一面则仍习见之满文两字,一面则天子万年四字。累代相沿,莫之或改。乃自慈禧以女皇自居,又疾视德宗,并此钱亦见恶。非恶此钱也,实恶此天子二字,斯亦奇矣。
会庚子离宫,此钱亦散佚迨尽。回銮后内务府咨部赶铸,以应新年。迨部样进呈,慈笔忽将天子两字圈去,易为圣寿。臣力谏以祖制,不听;再三陈请,率改用天下太平四字。当外交棘手,和议未就之时,而慈后巡视用心在此,识者早料清祚之将终矣。
夫对内有不附己者,万不肯放松一步,对外则模棱,得过且过。专制之威,余今谈往,尚不寒而栗矣。
腊八粥之销金
京师腊八日,煮粥之风甚成,寻常百姓亦竞尚之。平明入市一望,往来人之手携筐而肩担桶者,皆亲戚故旧,互相馈贻之使。小家则躬亲送之,固不仅宫禁也。然宫内则视此典独重,而糜费亦殊巨。
粥之原料以糯米、梗米、赤豆、黄豆、糖饴杂煮之,并糁以莲子、桂圆、百合、蜜枣、梅芡实等果。富至一粥之旨不过十数金,小百姓家才一二金耳。禁中所煮之粥亦仅此原料,初无贵重之品,特担数至多,而例销至十二万四千馀金,殊堪惊叹矣。昔人为西湖为销金窝,吾则此煮粥之锅,真可谓销金窝矣。
故事,煮粥之地点则在雍和宫。以内务府员司执炊,又特派重臣以监视之。且使喇嘛僧诵经以祈祷之。粥成,先供于太庙,后乃进呈宫中,复奉旨赐近御各王公大臣而奉使之。宫监又得敬使之资不少。
叫天曾蒙赐粥一瓯,而用去开销一百二十两,犹津津乐道也。
大阿哥之昏瞆
德宗前星不耀,深以为忧,且兼祧穆宗,乃暗中物色,得贝勒名载澍者〈(孚郡王子。王即咸丰帝同母帝也)〉,宽仁有度,意欲先为穆宗立后。慈禧则间中亦先为穆宗立后。而慈禧则意中亦先有端王之子名溥俊者在,即大阿哥也。德宗不敢违,大阿哥遂入宫,顾不学无术,顽固又达极点,平日下愚之举动,良不屑浪费吾之笔墨以记之。当联军犯京师日,大阿哥曾调集旗兵之善射者五百人,豫办备战。即此一事,亦可知其大概矣。
方其奉召入宫,满大员之具有知识者早逆料清运之将终,赖有西狩一行,亦遂废置,国祚又幸而绵亘十馀年矣。
疆臣陛见宫门费之烦
外省疆吏,三年例须入京一觐。就中或有移调,虽未满三年,亦须入见。
故事,初到京,宫门请安,于未奉召对前,先赐以点心,酬其待漏之劳,亦优礼大臣之意也。此小食不过面点一器而已,而敬来使之宫监须五十金。即待漏之起坐处,太监送一茶亦须五十金。遇隆冬办炭盆,则百金真矣。此外则到京、出京、请安、请训折及中间谢恩各折,例由内廷人员代为缮呈,每折一件,须费百金。督抚所得尚丰,亦嫌费重。至驻彩之将军缺,况非佳而费亦如之,虽暗中叫苦,亦莫敢如之何也。
御膳房之跳皂
清宫故事,于腊月二十四日祀皂,其典礼亦极可笑。
皂君画像向县供于大内之御膳房,每月朔望,例遣内务府堂郎中于宫。向来奉祀之诸神一体拈香以祀之,迨腊月二十四日则待派乐部之乐舞生扮饰皂王六位〈(此六位之由来亦失考矣)〉,金冠、黑脸、皂袍,齐集神位前,结队跳舞以媚之,约一小时始退。
敬神欤?渎神欤?真不可思议之礼俗也。
丽妃之制西后
丽皇贵太妃为宣庙之庶妃。宣庙晚年,后宫尽虚,妃被选入侍,明慧婉丽,帝宠幸逾恒。惜无所出,不能正位中宫也。至光绪之世,年已六十,以屡晋徽号,乃加至皇贵太三字,慈后且须朝之。光绪二十二年乃逝。妃身历四朝,中年己随咸丰一度之播迁,垂暮而未逢拳匪之乱,亦去幸矣。
妃晚年长斋绣佛,日诵《金刚经》数百遍。顾性尚严厉,六宫日常行事,如遇有显违定制,或越范围者,必申明定制及家法,以裁抑之,不少假借。慈后固严惮之,除朔望往朝太妃外,平素特禁宫监往来,俾消息不至相通耳。
李莲英恃慈后之宠,弄权惑主,太妃深恶之,屡与慈后言之而无效。会光绪见幽,妃尤隐痛。乃一日李连英叩妃之宫请谒,妃见其戴珊瑚顶,大叱之,而李监固以方赏加二品衔特来奏闻者。妃训饬再三,挥之使去,并召光绪至以责之,谓:‘我朝祖制,太监无二品顶戴者。今滥赏至此,岂以李莲英之弄权而特奖之耶?’帝惶恐伏奏,谓实出自懿旨,其过宫叩谢始知之。妃即 过慈宫,声说一切,慈后心固弗善,而惮于妃之正色极言。更传李监至,即摘其红顶,仍冠以三品衔,事乃得寝。
终妃之世,李不敢自恣,慈后亦每每自抑。殆太妃逝,而李监以今后莫余毒也。弄权之手段复尝试于宫闱权贵之间,而政纲复解纽矣。
宫庭蟋蟀之豪赌
宫室每逢年节即点缀景致,与外间大致不殊,不过堂皇富丽,遂觉天家名贵耳。如年时悬挂各种之灯,珠围翠绕。午节之艾虎,高大雄伟,远望逼真。中秋之月宫,更五光十色。此种风光,非近御之臣亦罕能见。
此外各种游戏亦略如民间,年时则牌九与升官图为最盛。最可笑者,慈后每掷升官图,如得由鼎甲而入阁,列欢喜无量。推牌九则以至尊为九点,而别以闭十中之虎头遇五九为至尊,此则百思不得其解矣。
每赌输赢亦巨,而究不若重阳之斗蟋蟀为豪也。京师蟋蟀之风故盛,无贵贱均嗜之。里巷中之小儿、城𬮱下之游乞亦各三三五五,手携数筒,共踞一盆,喧哗笑乐为戏。蟋蟀之罐价甚昂,儿童与乞之力不能置,乃以纸为筒而蓄之。至蟋蟀一头,其善斗者,价可三四百千。业此者得健斗之虫,每居为奇货,若能货入禁中则一千八百之金,可幸获也。
庚子以前,西后于重阳节特驻颐和园,九日登万寿山,把酒为乐。并预购雄健善斗之蟋蟀,且一一锡以嘉名,第其品级,暇则召近支王公,暨有资之内监,开盆为戏,而下注以百金为起点。然一局之终,总计不下万金,日日为之。至十月朝还宫乃罢。
后固常赢,王公内竖负者少亦数千金,多则逾万。亲贵多富有者,其损失固不计,吾独不解宫监之俸给甚微〈(按李莲英为总管,其年俸月支通年不过二千两)〉,而其所谓有资者,究从何来?盖一为承值各宫之买办〈(如赴市购物,价二十金者则报销为一百二十金也)〉,二则交接夤缘所幸获也。后固约略知之,乃又间接以取盈,真所谓上下交争利也。
西后之间接营业
海通以后,京师首创之洋货号为前门外之万元。资本雄厚,综海内外之奇珍精品,罗列无遗。所有梯航输入京师之货色,统选至万元之货仓,听其拣选,遗弃之货始为其他洋货店分销,迹近把持,而人莫之非也。
又有四大恒银号者,开设于东四牌楼,执银市之牛耳,信用夙孚。其银票可通用于粤沪,官私汇兑多趋之。兼办捐纳事宜,固户部之外府也。
慈后晚年好货,而特患人指摘。疆吏海关每有所进奉,如银币、玩好等物,每不能外恒和及万元之手数,后深病之。会禁城西偏有泰源银号者,亦西帮之老号也,营业失败闭歇,李莲英乃献计于慈宫,请后私帑三百万,而李莲英亦附十万,并以李之名义接开,而仍袭用泰源之旧牌,更使该监自开之永和钱店经理董某为掌柜。开张后密属内务府,暗示意于计臣,尽夺四恒上库暨捐纳各事而胥归泰源一家。更于前门外之廓、房二巷并开一泰昌洋货绸缎号,此后则各种之私进奉,皆由此二家经手,既便给而又缜密,在深宫以为人莫我知也。吁,鼓锺于宫,固不免声闻于外也。然自二泰开张以来,营业藉国力之助颇发达,泰源之董君本钱业老手,颇能维持该号之信用,其银票海上亦可通行。生意正蒸腾间,讵逢庚子之变,泰昌以拳匪火焚大栅栏而遭连带一炬。泰源自车驾西行,京城秩序荡然,先遭游民之掠,后为外兵没收,此两号遂同归于尽矣。然而此数百万之资本,后与李亦获有三四倍之盈馀,不甚致念也。
冷宫之转当局
京师之以物付质而通有无者,厥惟当商,资本亦厚,无所谓典质也。下焉者则有类似押店而易其名称为转当局,资本无限。值所储现金正富则见物便收,倘母金多贷出则见物酌其有利而通用者乃收之。年期一周,月利三分。此种营业者,大半为各仓库之丁堂。
又买属宗室一人出面,如海上之挂洋旗者然。此为细民之业,似与宫闱绝相牛马,然幕中却极有线索也。缘清宫内先代之妃嫔及宫人、阉者萃处闲宫,生计半多不足自存者,以市上当局之获利也,乃相率出其旧藏、御赐珍玩珠饰等物变卖,集成现金,合资会一宗室,为之经理,在都市分设数肆,藉以馀息,以补私用之不足。更就宫内晓市之旁亦设一转当局,但不悬市招耳。
晓市者,于隆宗门外隙地支屋设肆,以应宫内及宫外侍值官吏之所需。如点心、烟、茶、日用处品之类。贩卖之人均宫监,索价极昂。该当局亦设于此,以通有无。各宫偶然乏用,亦赖以周转。
生意以正、九两月为最旺。一牌九一蟋蟀,赌负而思光复者日趋当局之门,甚热闹也。白头宫女恃此以养其天年,本属无可奈何之际遇。
光绪初年,内务府大臣以近年百物昂贵,每宫俸给实属不敷需用,拟各加三成,而未蒙慈宫俞允。且并晓市之转当局亦不准开,从此坐冷宫者啖冷饭,自伤冷遇,实命不犹也。
中海之跑冰
西苑南北海之中为中海,水天空阔,炎夏于柳阴路曲中小立片时,顿觉心地清凉。在中海之中央,建有水阁一座,四面荷花,游鱼可数。慈后当夏则舟游泳之馀,尝止此避暑。冬日则御冰床,来此观跑冰之戏〈(按京师人谓之溜冰鞋)〉。
跑冰之仪略如上海新世界之形式,而鞋固中华旧有之样,以布制成,其底加入钢条一片,锋锐无比。应跑冰之役者,为侍卫及宫监,均年二十馀岁平日练习已熟者。冰面限制之范围,周回约一里有半,备演者均衣开禊袍方马褂,寇以顶帽,足著溜冰之鞋。计竞赛者预选百名,每十人为一班,以兵法部勒之。亦有司令一,其名则为总理。令旗一扬而十人竞走矣。每班各具一式,十班绝不相同。其姿势之佳妙,著者虽曾目睹,独愧无此妙笔以形容之也。
慈后则身御貂裘,隔晶帘以望之,且偕妃嫔第其甲乙而奖赏之。此冰嬉每月约演七八次,每次于日加未时起演一小时乃罢。
慈后又喜于此阁中作消寒会,每会必御制诗章,以庭前垂柳重待春风九字为九次之限韵,且诏南书府翰林应制。每人各赋七律或七绝各九章,无限制也。按庭前垂柳之九字,每字均九画,为纯庙所制,尝授宫人,使按之以图九九之阴晴风雨者。自后历代相承,而慈后又取此九字为消寒咏之韵脚,尤见风华承平韵事,于今思之,真不堪回首矣。
清室忌讳之概述
清以武功一海内,定鼎后始诏宗室八旗,究心汉学。顾一面优礼儒臣,一面又兴文字之狱。猜忌之嫌,数世未改也。
顾开国之初,如雍正之朱批上谕、康熙之圣谕广训颁示天下,显诏人民,使知为稽古能文之皇帝。
至纯庙时,其御制诗文固较圣祖为优,而忌讳之风亦由兹而盛。如顺治帝讳福临,曾降旨人民不必避讳,并谓不可因予一人而使天下无福等谕。某年纯庙祀月坛归,偶见人家门楣题有五福临门字样,次日查问,并谕以后民间门额不准再题此等字样。至道光朝,有兵部郎中某〈(满人)〉,偶书此额于厅事,为御史入奏,饬步军统领查实,照违制议革职。同治帝讳淳,敬避改书为淳,识者谓为无子之兆。光绪帝讳湉,敬避末笔,笔书一画。识者谓为水串之象,后果黄河叠次开口。今宣统名仪,敬避亦缺末笔,以愚度之,此清室自我而无也,未识合否。同光宣三帝之名讳,避写如上述盖为慈后亲笔所改定者,而皆不祥,岂后之所及料哉?
尤可异者,慈禧两字固封号也,而后恶人名禧,满族之得风气者率易其名,以图升转。后并戏名而亦易之,如红鸾禧改为秀才讨饭,喜崇台改为登台笑客之类,更类推及断后改为遇后,打龙袍、斩黄袍并改为太后还朝陈桥兵变,吁,似此无谓之忌讳终不免于国亡,亦徒见其识小而已。
惇亲王之威肃朝仪
惇亲王为宣宗之第五子〈(按咸丰为皇四子)〉,与恭亲王同为孝全后所自出。幼即丰裁峻整,守正不阿。长领宗人,宫阃宗亲。畏王之威仪,遇事亦咸矜慎。
自显庙北狩热河,国威顿替,王忧郁之馀,每藉酒以自遣。同治践祚,两宫垂帘,自觉精神时现怔忡之象,乃属六弟〈(即恭王)〉秉枢机,七弟〈(即醇王)〉治军旅,自乃闲居颐养。遇国有大事,两宫亦必使王入朝参决之。当宫监安得海事发后,颇不直西后之所为,每觐后商决一切,时有裁抑之举。西后虽弗善,表面上固不能不推崇也。朝官有溺职者,必将事实送达都察院,使其具奏纠参。宗亲有玩法者,亦必引祖制以绳之。终同治一朝,政治尚觉可观,西后亦无特殊之举动,实王之威毅有以摄之也。
殆穆宗上宾,又逢甲午之役,邸第心猛气深,辄效信陵君之醇酒妇人,以殒其生,可哀也矣!顾以王之贤,而遭际不幸,至郁郁以了其生,然卒能制西后肃朝仪,更使百僚靖恭其有位,吾极服王之正己正人。
顾嗣子〈(即端王)〉不能体厥考之心,致祸邦家,九原有知,王得勿有隐恫乎?
二刘为阉臣之忠谠者
侍东太后之御前总管,名刘德泰,其下呼之为声刘。缘宫监多同姓,为之属暨其徒,固不便直呼其名,每以其个人之关系而系以名称,如声刘、印刘、皮硝李、玉器李之类。声者以其能唱,且声洪之谓也。印者,皇帝之诏谕用玺时,刘实掌之之谓也。皮硝者,李莲英之家,世业皮硝行也。前如小安子,以别刘老安子之谓也。凡此均为该太监等之卑幼,不收直呼其名,遂加以符号以别之也。御前大臣、总管内务府大臣且直呼其名,遑论帝后。从前流行之西太后一剧,慈后且当陛呼为小安子,编者真是小家气,不顾识者之齿冷也。以上所述非正文,兹当述声刘矣。
德泰久侍东后,忠谨小心,二十余年无几微之过。东后厚重俭约,对于西后豪侈之所为,心固弗善。于穆宗之声色嬉游,心尤戚戚。声刘日常侍值,固习知之。又观后颜憔悴,每伺暇预之时,辄为后述滑稽之语,以引欢心,乃卒无效。殆后升遐,不数日渠亦病故,或谓抑药,事或确欤。
印刘名德山,安得海之师兄,而忠佞不同。幼亦侍东太后,长而忠谠与声刘峙。穆宗践祚,乃使之司理御玺,职极重要,小心翼翼,典守谨严。穆宗年稍长,亦喜其恭慎,特命为御前总管,而仍兼掌玺。印刘以被恩愈重,将护愈勤,乃上自大婚后,声色益务于外。有澂贝勒者〈(恭王长子)〉,时引帝微行,更益之以好男。印刘数数讽谏,上渐厌之。后见帝容貌失常,一日又将微行,刘乃伏地泣谏,既乃揽帝裾。上大怒,命杖数十,股亦见血,刘仍崩角泣谏,帝意始回,为之少止,顾终以酒色伤身,遂至不永天禄。德宗继位,慈后仍谕掌玺,刘以老病辞,并请奉祀惠陵〈(穆宗陵名)〉,慈后泣允之。
之二刘者,亦晚清宫监中之铮铮者也,余固特表而出之。
太常仙蝶之朝觐
太常寺班列九卿,为司乐之官。其署在正阳门内西偏,都宗院左侧。署内二堂南首,有藤花院厅事一区,为该寺堂官治事之所。略具花木,有仙蝶者,栖于厅事之楼,自明迄清,相沿亦数百年。花时纷舞于庭,其魁乌衣竞体,共呼为仙。有时止于寺卿之冠,必蒙升擢。月吉当值官举酒祀于厅事之庭,居然来享。遇年时及端午、中秋两节,蝶必入宫,飞翔于帝后暨各宫之庭庑。若朝贺者然,宫闱亦各设酒果于庭院以答之,而蝶独享帝后之赐,身入酒杯中,若洗浴状,然后回翔于帝之左右。
光绪帝曾语近侍,谓仙蝶近身飞舞时,颇闻酒香,通入鼻观,精神为旺云云。顾蝶于慈后之宫殊落落,每至略一回翔,即飞入半天,慈后虽丰洁其酒醴,虔至其精诚,而蝶终不一出格。后之威福顾能摄百僚,乃终见屈于一蝶,每引为戚,而亦无可如何也。
殆德宗幽居西苑以后,蝶即不入宫,时来西苑,月觐帝且十馀次,缓缓而飞。时止于帝之衣襟,或集于御案,亲狎依依,若不胜慰藉者。此戊戌暮冬事也,此时余亦被命发往浙江。
越年己亥初夏,仙蝶忽隐而不见,直至两宫行在西安。一日清晨,帝方退朝,仙蝶忽翔集御榻,帝悲喜交集,一以见蝶而思故宫,又以见蝶如逢故友。嗣后每来朝帝,但不知止于何所也。此时余又由蜀转饷来陕,诏留行在。
中秋侍帝宴,帝把酒悲不自胜,侍臣方惶恐间,蝶忽飞来,天颜为之转豫。至回銮后,太常署乃复见仙踪。今者物换星移,奉常久废,不识又寄托何许矣。
庆王荣相之辜恩误国
庆王、荣禄,皆慈后党,夫固国人皆知之。庆尤好货,荣则怙宠。先后同值军机,慈眷倚畀极优,平时政闻碌碌无可纪者。所可述者,其为酿成戊戌、庚子两大纪念之痛史乎!
溯庆与荣之得承恩眷者,实为醇贤亲王所力举。而光绪帝为醇王之所自出,则庆与荣之对于德宗,宜效夹辅之忠。所以报国者即所以报王也。乃王若相,则同心反倾危幼帝,真出诸人情之外也。
夫庆未晋封王爵之先,以贝勒值内廷。慈后以其驯谨能供奔走,颇优遇之。后遇国庆,晋位为王,醇邸亦以其小心翼翼,每揄扬于慈后之中,遂跻执政,不知其幼鲜读书,长复好货,一旦政权在手,为所欲为。吾书所述鲁某思得沪道,王亦与有力焉。
荣则起家侍卫。当醇邸初立神机营时,投效在营务处当差。机警明敏,表异班联,邸乃拔为翼长,荐升副都统,复晋升为提督京营步军统领。邸复奏保,力言其能,慈后更除为工部尚书兼总管内务府大臣,遂得与闻政事矣。顾腹笥空洞,不学与庆等,然雅好延接士流,采纳言论,时望亦渐归之。
戊戌变政,光绪帝锐意改革,京师纲维为之一振。荣乃默窥慈后之心,竟造成危疑之象。密召袁项城来京,暗构图围园囿之谣,使德宗不能造福邦家,殆一意迎合慈旨,不知其他。晚年虽深悔之,而王纲亦解纽矣。
庚子之年,庆与荣明知拳匪之乱国,终以不敢忤慈后,依违失据,致联军逼走乘舆。相家亦毁,逾年相亦卒。临终伏枕,口授遗折,极言负恩误国之罪,然亦何补哉?
王则庚子以监国之名,仅保私邸无恙,和局则全赖李文忠一人,肩荷支持。
宣统让国,王更辇金,徙居析津别墅。当出都时,蒙面微服,趁铁路之普通三等车以去。时局略定,复出资以为津埠黄包车之托拉司。王之晚遇,亦足以自豪矣。
君子小人之二桂
工部右侍郎桂清,起家寒素,贞介自持,居家给而中礼,从政和而不同。工部固脂膏地,右侍又兼管钱法堂,凡有将作,奉派营缮之商人例有私规,分敬各堂官,桂独不取。宝源局按日开铸之京师通用当十钱,每日输选样钱两串,一视验即命原吏赉回,吏谓:‘此区区数,留作公子辈果饵之需,且各堂均收受也。’公笑谕之曰:‘吾子命名端方〈(即午桥制府)〉,今曷可以此而降其志?’嗣后吏日日呈样,仍即令携去也。于是君子人欤之声口,由部曹而遍及于朝市。会宫庭有修缮,公亲督工,日坐于骄阳之下,灰沙迷目,不以为苦。
故事:估计工程,每千两须溢估二百两,以为京监之沾润。公阅此等奏疏不画诺,遽单衔入告,请嗣后按实估计,并免纳宫监私规。俞旨报可,且切责内总管,不能约束阉臣,降罚有差。
遇工部值日,公召对退后,慈后尝顾谓左右曰:‘此君子桂也。’彼小人桂者,对之能无羞欤?吁,此名达天听之小人,亦不可不纪也。
小人桂者名桂宝,父官粤海关监督,家世顾席丰履厚。而楚堂〈(桂宝字)〉又以内务府郎中升奉宸院卿,而除总管内务府大臣。其为人也小有才,口尤便给。初入内务府,藉其金钱势力,遍结纳于堂司各官,渐且结纳内宦,同列未悉其诈,多易视之。殆其羽翼既丰,于不附己者倾轧无已时,为奉宸卿时,穆宗常爱中海风景之佳,而颇嫌其接近街衢,市声多嚣。桂乃奏请禁止御河桥之通行路,复筑长墙以隔民居,帝大悦之,日与亲狎,循致帝之微行,桂实有以启之也。
骤升内务府总管,以资望不足,恐人轻视,日寻各官之过而罢免之或排挤之。旧日之同官乃变易视为疾视,群目为小人矣。
穆宗大行,桂乃转附于慈后。移海军之费以修颐和园,此为附后进身之第一策。威权日炽,谏院几次纠参,且折中引桂清之君子,直目桂实为小人,请即罢斥。后终喜其容悦,仅夺俸而已。
夫后既许桂清为君子矣,廿年工部,终身不迁。明知桂宝为小人,且长保其位,无怪此后佞臣多也。
黑白龙潭之神异
京西玉泉山侧,有黑白二龙潭焉。潭方广约三亩许,四周环以墙,中建一殿,命僧侣奉祀焉。潭水清澈,味亦至甘。有龙潜居潭底,时或化身为小像游泳于水面,僧侣习见之。
两潭南北相距二里馀,南潭之龙全身似墨,北潭则洁白如雪,故定名为白龙潭黑龙潭。
此潭自前明已列祀典,清亦因之。遇京师四郊大旱,农田盼雨至急,或设坛数日祈雨不得,帝则步祷于景山之大高殿,遣大臣斋戒赴龙潭取水〈(按如上次取白龙潭水,今则取黑潭)〉。若久旱须两宫并取,此水以宫内之磁瓶贮之。如取白龙潭之水,则以哥窑之粉靛瓶,取黑潭水用霁红瓶贮之。黄亭鼓乐,导之入京,供于大高殿。沿路居民亦纷列香案以祷之。此水朝入大高殿,不待日西,而时雨沛然下矣,然亦有时三点两点而止,又皡皡出日,则是上之斋祀不诚。帝亟居斋宫,虔诚祈祷,乃甘霖普降,歌声四野闻矣。
夫神异之事,余幼时倍承师诲,虚无之论,早识其不经。偶阅麟见亭河帅所著之《鸿雪因缘图记》,内记河帅幼时随其先王父至白龙潭,目见神幻一小体游于池面,并绘图以志奇遇,心殊弗信也。后侍德宗读时,适京师苦旱,翁师傅请上亲祷,且言龙潭之神异,宜派重臣取水为言。帝允遣官取水,殊以龙之现象,笑翁言之不经。咫尺天威,翁相固不敢辨也。次日降谕,遣恩中堂致祭白龙潭,且取水焉。恩相奉水至京,覆奏,谓龙现于潭俄顷即阴云四合,殆雨足效原,上遂亲诣报谢。
余例随驾,司执香之役,是日午初至白龙潭,上小坐休息,午正诣潭亲谢。上拈香行礼毕,注目于潭,水静不波,帝伫立久之。忽清风徐来,轻云蔽日,余等随侍之身正汗出如浆,得此襟怀为爽。须臾潭水忽沸,帝乃却立数步,而此白龙之神首陡出现于潭面,向帝三点首。帝亦迎前三点首以报之,未几即没。余亦见而悚然,龙首须眉与画像相仿佛。上乃更诣黑龙潭,上香如仪,立久之而无所见,乃警跸归。
文侍御之纠康有为
文御史悌,旗籍人,矜风骨,能文章,官户部郎中时,颇见重于阎丹初相国。出为河南归德府,勤政爱民,屡为抚臣裕宽密举。以丁外艰回旗,起复后引见,慈后留内用,仍官户部郎。未几转御史,掌江南道。每建言务举其大,朝臣颇严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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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月楼之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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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巡易为西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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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之轻便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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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子之跳神
堂子者,清室追祭其远祖之所也。其设置有二,一在坤宁宫外东偏,一在东长安门外銮仪库之左方。其式辟方广之地,约五亩,中建一坛,四周树以松柏。殿内空洞无物。居中树立竿斗一具,斗以银制,竿以紫檀木为之,底座以文石范之,高二丈许,其式略如督抚辕门内之旗竿,特加小耳。
宫内则于每年二、八两月,诹黄道吉日行之,帝偕后妃亲祭之。东长安街之外堂子则于每年除夕,遣官祭之,并于祭之前期一日,遣派大臣,以白纸制成之钱式,挂于竿斗之四周,祭礼成则焚之。宫内之堂子则否。祭时以夜。宫内以子时,宫外以寅时。祭品以活猪一口,先献生,然后献熟,并供以糯米酒及以豆面制成之枣糕,此内外如一也。祭仪则服开禊袍马褂,叩首时免冠作碰头状。外堂祭馀之肉及糕,除分赐与祭人员外,并赐宫监。宫内之祭则兼有跳神之举。当献生之后,须宰割烹煮。距献熟总须二小时,即此时间,跳神乃作。
所谓跳神者,以祖先来享,特备此乐歌以娱神听也。最后且含有祈祷,并希隆福之词矣。歌者为萨摩〈(满语,译为祭师)〉,以宫监之年老者常时演习,其歌曲姿势当祭乃承之。装饰则科头著箭衣,不加外套,腰系铜铃七枚。唱歌时作跳舞状,每班四人,计四班更番为之。当歌舞时,其吐词婉转敬慎,一堂肃穆,只闻铃声清越耳。其时帝率各宫伏地以俟,口中亦微露祈祷之词,至献熟乃起。
所谓献熟者,即切成白肉数方以献耳。
礼毕,福胙及神糕,除分享六宫,暨承祭者外,并赐在京有勋劳及予告之大臣。得赏者须专折谢恩,此常见于宫门抄者也。
著者按此宫内之祭,非爱新之本枝之祖先,即肇、兴、景、显四祖也〈(按此四祖为旁枝在吉林开辟及入关定鼎、累建殊勋者)〉。至东长安街之堂子,实为京观之遗意,盖合祭开国时,死亡之偏裨将佐也,故挂以纸钱。曾见某种笔记,述堂子内供有木主云云,噫,去清未远,乌容有此支离臆造之词?今特记此,以存文献。
缪素筠供奉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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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之陵寝与故宫
光绪为醇亲王之次子,嗣为文宗显皇帝而承继大统者也。其潜龙旧邸自宜沿袭雍和宫之旧制,别为封树,以示尊崇〈(按雍正曾为雍王,外居分府,入承大统,后乃诏改其府为雍和宫,使喇嘛僧侣供奉之)〉。工部曾援案奏请,慈旨命醇邸移赐新府于十刹海〈(按旧为成亲王府,即大观园遗址)〉,而改旧府为光福宫。维时正值修复颐和园,司农仰屋无计,虽有光福宫名,迄未能改建。
又故事:皇帝登基以后,由钦天监奏请,选择万年吉地为帝修缮皇陵。当时亦以无款而止,殆大婚后,叠据工部、钦天监奏请,始采择易州之普安峪为吉地。迟至二十四年,始拨款开工修缮。庚辛壬癸,又以事变乏款,告停四年,后为荣文忠再三面奏慈闱,在京之勋戚、在外之疆臣,又各尽力以私财报效,始复开工。直到德宗上宾,工程犹未毕也。而所谓光福一宫者,封闭垂四十年,终无建设,至今且鞠为茂草也。
回忆光绪之初,海内粗安,国库筹此改建一宫之费不过数万金,司农何至仰屋?祇以修建颐和园,土木之工异常浩大,维时尚持以天下奉一人之主义,部库正项开支且多延缓,并移兴复海军之费,以壮游观,顾犹不足,又暗示臣工以报效,上下交困,遂不得不暂停。殆上大婚后,慈后又深恶帝之所为,并陵寝亦置之。吾今抉其隐微,顾当时曾召大阿哥进宫,慈意本亟欲废帝而何必修陵。乃天命有在,大阿哥童昏,殊拂慈旨,德宗得以复安天位。慈后西狩归来,母子之间障碍一空,慈孝兼造其极。顾国势已非,黄发深宫,得无悔之已晚乎?
康梁参政之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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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太后之家庭
孝贞显皇后,姓钮祜禄氏。当后入选时,父才官刑部郎中。堂兄为瑞昌,领杭州驻防将军〈(后殉粤匪之难,予谥忠节)〉,固世禄之家而稍式微者。
东后贞静齐庄,母仪天下,中外亟称曰贤。顾性情掬守,不若西后之开朗,而于政事亦微欠经验。
当垂帘时,事事均扒让西后主持,而以调护冲主为己任。穆庙不禄,后尝内疚于心,忧郁伤肝,浸成怔忡之症。宫居多暇,每书手诏,诰诫其家庭,勖以读书作人,忽形役于高官,务材力田,勿营营于厚禄。
后之内侄兆祥,袭封承恩公。时亦仅官侍卫。弟兆瑞,均好学能文。兄弟怡怡,一门雍穆。顾兆公性尤冲淡平居,究心惮悦,轩冕非所营也。会屡读诏书,闭门益与人远。
孝贞升遐后,乃以世爵让弟袭封,率眷属隐于京东之盘山,即李愿所归之盘谷也。山川明静,顾而乐之,就原有之庄田,督率修治,并结精庐十数间,吟咏其中。更延方外人,究心长生之道,余曾记其断句云:‘翠屏转处开生面,流水声中悟道心。’亦可想其人之冲淡矣。今亦星移物换,闻其人尚健存盘谷中,年近八十,朱颜鹤发,得养生之术矣。第未识其西望故宫,心中作何感想也。
左文襄枢臣之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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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室之大婚礼
选后之仪亦如上述。迨后仪议定,而帝婚之大典礼又踵行矣。
清制,后妃既入选,乃命钦天监选批皇帝大婚吉日,进呈钦定后乃降懿旨,宣示天下,并诏内务府暨户、工部及太常、光禄各寺敬谨预备。届婚期前一月,先分遣王公大臣诣太庙、山陵告祭,复派年高德邵之满大臣二员以为掌礼,实即指定之媒妁也。婚前二十一日,行纳彩礼,即俗之文定也。此时后亦居指定之府第,并由内务府派司官终日在府,为之司理度支、指挥杂务,而后之父母兄弟亲属虽亦日在府中,为后料理妆奁一切,特每日与后晤言之时刻,均有一定。盖亦有宦官宫妾给事左右,不能如平素家居之自由矣。
后之奁具就表面观之,堂皇富丽,计四百台。例由部拨五万金为遣嫁之资,然以余默计之,此奁之值亦逾十万。通计后父一切开销,总须二十万金以外也。所蒙赐拨之五万尚有折扣,到手不及四万,即用之以备宫门赏犒,仅足而已
距婚期八日,内宫特领文绮之服、珠翠之饰以赐后,并致猪、羊等品,且具通知书,其仪略如士大夫家之奠雁。即以钦派掌礼大臣护送前来。此数日中之二大臣者,终日仆仆往来,不堪其瘁,缘皆六七十岁之老翁也。婚期已届,是日自正阳门迄内宫,中门均洞开,悬灯结彩。大清门之彩更十色五光,军民皆大脯,嬉游过市,以瞻凤辇之来。
凤辇之自邸第出发也,前引有校尉六十名,均彩衣擎明角宫灯为导,继之为细乐一班,再继则为半路出家派定前引各官,约五六十人。此后则侍卫,均蟒服骑马,近辇则为内务府官、督宫监侍辇而行。辇以校尉十六人舁之,前有小黄门八人,执提炉以导之,炉内核燃料沉檀香,至多辇过后半时许,尚馥郁也。
凤辇之入宫也,帝候于交泰殿。所有一切交拜礼、合卺礼均由敬事房遵照大清会典内钦定礼仪敬谨照刊宣布。维时当事者,人手一册。至此帝后应行典礼亦在内宫,兹者又适无会典在之,不敢臆造,贻笑通家也。
谒陵
清之列祖列宗陵寝,分建于京之东西,距京皆二百里馀。上巳清明,循例谒东陵,中元则谒西陵。
先是二月内,直督已饬由京跸路经过之地方官,平治道涂,近复则整饬树木,并辅助奉祀之公爵暨守护之总兵,执事维谨,迨两宫出京后,则平原弥望,戈矛蔽日,龙旗绣盖,飞丽晴空。御驾所过,并准百姓瞻行,警卫初不森严。想见同、光之初,君臣一德,民心尤效顺也。
谒陵往返七日:第一日出京驻跸燕郊,二日至白㵎,二日至陵,此三处均建有行宫。帝后入宫后,环宫四周均禁军露营,再外为御厨房、随驾文武大臣行帐而已。
故事:每谒陵,必损民无算。以时值东作方兴也。直督必奏请豁免一年丁粮,且偿其仔种,俾使小民无所损失。此举耗帑在五十万两。帝泽如春,宜当事之百姓得以各安其生矣。乃细按之,此五十万则半销融于皇差支应局,所逮于民者,不过百分之五耳。尚有胥吏之核扣,此当事之小百姓亦惟有闭门吞声矣。吁,此专制皇帝,一行其报本之礼,而吾侪下民且大蚀其本矣。
宦官宫妾之罪恶
清制:太监均取直隶、河间县人为大多数。须年十五六岁以上,由内务府堂上官验明身体,交总管太监辨其性质,择一职以练习而预备之,但不准读书识字,以杜得势干预政事之渐。法至善,心亦至严也。又宫人,均选八旗包衣户下之女以承之。入宫习礼,仪节至烦,但亦不准读书识字。
包衣者,盖八旗贵族所隶属之壮丁也。包衣两字为满语,译言即壮丁闲散之谓也。吾上述之两端,所谓太监、宫人者,清之祖制可谓防闲至周。而宫人年至二十五岁即放回家属,使之择配。太监则年至三十岁即调遣各种杂职,不得进御。乃咸、同以降,慈禧后颇变更旧制,宫人之承旨便给者,年逾三十始放出,而太监之被恩遇者,不仅届年风而不调他职,且复多识字者,于是宫内之四十八处执事监、都管亦择其便给者而不之易,浸假至于军机处之承太监亦可不换,然而百弊由此生矣。
盖从前宫人宫监,每届三个月必调班,且无一定处所也。今则可二三年不易其处。凡稍承慈眷者,皆可因缘为奸,并可交接京外官僚。更以小信小忠之术,以固慈眷之宠荣。卖官之盛,以光绪二十年为极点。
如满人礼部郎中玉某,本一目不识丁之伧,居然放四川盐茶道,优缺也。迨谢恩召见,慈宫每问皆不能答,更复失仪,不得已乃特旨以同知降选。又有江苏候补道鲁某者,本衣冠败类,又极热衷于仕宦要职,久希望上海道一缺,乃变其家产,不足,又称贷于亲友,辇金晋京,交欢宫监李某。垂半年之时日,费九十万运动,居然真除上海道矣。旨下后,都市哗然。越数日,即有谏院弹章,而江苏长吏亦有电致枢府反对。慈宫不得已,乃复降旨,鲁某开缺,另候简用。玉某所费仅八万,尚可安坐家食。鲁某债负甚巨,闻后次年忧郁而死。宫监李某虽有所闻,亦漠焉识之而已。噫!
幽居之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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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二帝之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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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使馆送瓜记
庚子拳匪,扰攘于都邑间,予适奉讳家居,友人有约予南下者,以先慈营葬事未毕,不果。时团务处这势正盛,总其事者,端、庄二邸外,则刚毅英年。此时国家大政均操之团务处,向来行政最高机关之军机处,尸位而已。而团务处尚有崇文山印绮者,以国戚之资格,特起为户部尚书,主持团务财政,固予之受业师也。属招予往襄庶务,予婉拒之。
一日侵晨,荣相国禄来予舍,谓奉旨便予驰赴交民巷领袖公使馆〈(即美使署)〉,送西瓜及菱藕之属。予骇谓:‘现在兵团之众,团攻使馆多日,已无交际之可言。董福祥之军固以吾师之令,可让予过,奈团从无理可喻,抗旨侮予,均在意中。吾身命不足惜,其奈国体之威望何?况此扰攘中,致送此瓜,亦属无谓。’荣相怫然曰:‘此老佛爷怀柔之妙术,选择而使子,汝敢抗命耶?’予骇汗承应,但乞少延一二日,容我疏通团部之路。荣去后,予再四思之,不得已往求文山师,师为予转恳端、庄二邸,邸本不豫,以奉旨故,乃降谕于团攻使馆各团之领队师兄,准予通行无阻,并给以小黄旗一面,中书敕令两字,加盖团务大臣关防。予乃效法姜太公之执旗式,捧之以出,趋告荣相。次日正午,集东华门,由内出瓜藕等四担,以太监八人押担夫,并由外务部派译员一、捧书员一,予则策马捧黄旗一、武卫军大令一,前导开路。其使馆一方面已于晨间由外部设法通告矣。
行次东交民恭,晤团众,再三陈说,始允放过。遇董军,则尊令维谨。迨抵使馆,则由门傍一窦,将瓜品及书纳入。待半小时,所得英公使答字回书,赴荣相宅交纳,亦为可以无事矣。
乃次日忽奉特旨,予赴团务处充参赞,三辞不获,只得就差。所谓参赞者,月薪三百两,无事素餐而已。所最不能免者,每日必须到团务处一行。进团抵神座前,日须向所供怪力乱之神一叩首,而予之精神感觉与痛苦交并,蚤作夜思,极意思脱离此参赞之策矣。
拳匪之搜宫
拳匪之总大师兄张金玉者,本都市之小车夫头也。面黑而麻,身体高大,目不识丁,而言语颇相便给。
当拳势初盛时,挺身加入,颇得大师兄李某之观,藉以暗伸权势。迨团务处成立,以李本乡愚,颇不当端庄之意,张乃乘机而起,诸事迎合两邸之意,乃加以总师兄之名号,声势奕赫,威福自恣矣。
曾倡宫监有二毛子〈(即教民之谓)〉,慈旨乃命尚书立山带领全体宫监,按日分班,赴庄王府内设立团处,交大师史等,上体考察。其结果,宫监均放回,独掬立尚书而下之狱,谓其通洋,竟置于法。时德宗闻之,以拳匪举动危及国家,乃手草笺奏一通,送达慈览。慈后为群小所朦,亦不之省,所谓总师兄者闻之颇恚。越数日,乃请端邸奏闻,以前次宫临虽已考验,今以该师兄等灵光所默察,谓宫内似藏有暗通洋人之宫女,或妃或嫔,须请旨进宫,普通一搜,从帝居为始。慈后竟允之,并谕即于次日举行。
张师兄自奉此旨,次日头束红绸,手捧钢刀,率领团众五十名,整队入宫。予时方在团务处备差,端邸以予僧供职内廷,熟悉路径,令随团指导。予被命欣然,可以监视张金玉之行为矣。
第一步即先赴瀛台帝之所居,至则予属团众,列队河干,独伴大师兄,过桥进殿。将登陛,予告张金玉,以天威可畏,今其释刀跪觐。张执不可,予乃挟持之而进。方当陛,德宗乃怒叱张某曰:‘汝来此究欲何为,乃大胆若是?’语未终而张某亦伏地不能起,予力掖之不能动。而上见予略有戚容,曰:‘苦汝矣,苦汝矣。’予碰头至许久,始能动履,然犹一步一战兢也。
勉强出西华门,而搜宫之举亦罢。
妖由人兴,庚子清之不忘者,亦天择也!
火焚正阳门
拳匪搜宫之计划既失败,而大师兄等仍修怨于德宗。六月二十五日之晨,某大师兄率队一起,竟趋正阳门之大栅栏老德记药房,以其卖外国药也,种火焚之。讵料风狂火盛,延及比邻,向西直达观音寺,东则珠宝市,直至前门。火场周围约计四里有奇。
大栅栏、廊坊头二巷、珠宝市均商场之精华,可怜半日,竟成焦土,商民损失,夫总达两千万以上。
当火炽时,各街水龙齐集,方施灌救,乃拳匪以此种神火,如果施救,定干天怒,勒令各部水会遄师。各会以强制故,均群集于正阳门内外,以观形势。迨火延长至于正阳门之正楼,火会首领亦忍无可忍,遂发令竭力施救,以保城内完善之区。乃大师兄以正阳之正楼为九门之龙头,此楼既焚,辟之神龙亦失其首〈(隐喻德宗也)〉,遂整队归。入前门时,与水会中人寻事冲突。水会诸人、半珠宝市之富商眼见财产为拳匪毁焚殆尽,众志成城,奋力与团众急斗。团众不支,纷纷退去,次日乃向步军统领声诉,请为拿办。以无水会之主名,含混不究,此为拳匪最盛之时期。次日即为刺死德公使于东学牌楼之日也。
吾书此,犹心猛气深也。
彗杪天池
钦天监观象台曾藏有《象述秘本》二册,占验象述,历历不爽。此册珍秘异常,以一份藏于铁柜,另录一份送大内以备考证。
该监故事:例于月正元日,必奏谓风从艮地起,主人寿年丰。二百馀年,莫之或改,取岁朝吉利之意也。
穆宗升遐以后,东西两后于哀痛之馀,曾以该监本年人寿为奏,至皇帝大行而不知,乃将钦天监堂官革职,并诏:‘以后无论吉凶,如有现象,必须据实具奏,以资寅畏云云’自是以后,该监稍加整饬,遇有不吉之象亦复具奏,然水旱偏灾为多也。
庚子五月,钦天监忽封奏一件,谓慧杪天沙。按照《象述秘本》内云:‘主天子下殿走。’维时海内粗安,外交无警,仅拳匪稍见萌芽。德宗与慈后览奏异常震惊,曾下一修省之诏。乃拳势盛倡,横挑八国之兵,距修省之诏不及一月,竟若淡忘,其直天象不可逃耶?
天池者,系正阳门内,大清门外,棋盘街一方地,《象述秘本》指为天池。是年自四月末起,海夜子至寅时,有彗星现于西北天际,其尾则直指天池一带,所谓彗杪天池此也。至七月初乃没。特未出二旬,天子真下殿走矣。其后西安行宫又颇有垂象,亦极验。
今清宫此项秘本或当存在,而钦天监之宝藏者不知遗落否也。惟所述均关于帝星之本身,今为共和之民国,纵存有秘本,亦当然不适用也。
告朔之猪
满俗,每逢月吉,必以全猪一口祀其祖先。此制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致行之,朝廷则遣近支亲王告祭于太庙,以次满族或祭于宗祠,无祠者则择春秋两季之吉日,祀于寝,其馀祭之肉则延亲故同享之,谓之食祭肉。朝廷则以之赐告休之耆老重臣,谓之神肉,二百馀年,故事相沿,莫之或改也。
乃庚子拳匪设坛,所祀之神有猪八戒者。一日总师兄忽请端、庄两邸奏明,以后月朔告祭之猪,须以他品代之,以猪渎神也。上闻后,慈后颇斟酌之,以神制而兼风俗,一旦变更,极不容易,亦以含有宗教气味也。若不准奏,而拳匪势盛,不敢抑压,无已乃出调停手段,以献生不献熟,勉强敷衍过去。
所谓献生云云者,故事当祭,须将活猪先供于几案前,殆祈祷毕,乃送之庖厨,宰而煮之,候熟贼巢成肉片,再献于几案前。今仅献生,此一口肥猪者,何幸可荷大师兄之保全耶?吁,类似此种琐琐之谈甚多,著者实不胜其记。假令该团竟能扶清灭洋,至今犹复存在,吾恐禁令所及,推广全国,不准宰猪,吾侪小民或几不知猪肉为何味矣。噫嘻。
禁城之鸦
禁城天安门内,有社稷坛焉。古柏高槐,森森密茂,景致颇幽。入晚则乌鸦无数,均止于槐柏之枝,垂地二百年如故。每侵晨则结阵蔽天,向西而去,日落则归,风雨雪应时无阻也。遇帝亲行祀坛之时,则鸦每先时而去,倘遇遣官恭代之时,则否。奉祀该坛之官,祇a敬为神鸟,朔望具香烛而朝拜之,历任相承,沿为故事矣。
庚子六月朔,值遣应亲王,恭代祭坛。上祭之时,乃群鸦忽绕坛,飞鸣不已,约历一小时始向西飞去,嗣后则不见归来。此鸦何以得天独厚,竟有前知。殆两宫回銮,朝局大定,此鸦则又纷止于旧日之宫槐。
夫羽族之微,尚知气数,回观当日柄政之大臣则何如?
乾清宫御阶弛禁
乾清宫为清室之正宫,帝后所居,禁卫森严。即门以外之阶沿石步,除御前大臣、侍卫可以登降,此外虽一二品大臣,非奉宣召,未敢拾级以登也。
故事:每日办事后,宣布谕旨,即在宫门阶沿司传宣事者,为奏事官即黄门官之遗制也。该奏事官例满员,秩五品,以六部郎中,资深老成者调充之。每当宣谕时,阶下之当日奏事各衙门及外省督抚有驰奏者,均各遣属官,敬谨祇闻,并领回原奏。殆宣读既毕,众始散值,谓之散门。每日如此,固一定之例也。
乃自拳匪祸国,枢臣失职,始则该匪仅要求把守门禁,干涉出入,终乃恣肆无忌,乾清门阶上亦有红巾壮发之野人站立,而御前大臣既不敢援犯阙之例施行〈(清制,官径登乾清门者革职,兵发遣)〉,而拳众反干涉该大臣、侍卫等之行动,并于宣布谕旨时亦妄肆批评,以为如此中华非藉拳众为之保护。
国几不国之态,比时南部疆臣亦联络自保,吾独怪与国休戚之重臣及值枢部诸君,心中固亦明白,各国联军将来,京师难守,而旅进旅进,从不敢犯颜,一陈国家之危险,无他,以五大臣之先例在,徒死不能以救国也。然诸君何不全体引进,以寤主乎?呜呼,七月二十一日,车驾仓皇出狩,濒行颇责诸君,以不能犯颜极谏,袖手旁观等语斥退,而平日跕乾清门阶沿之红巾诸人,当时则见红巾盈阶,兵仗且沿路遗弃,此辈又纷纷投彼联军,甘作洋奴,引其众向富室之门,分得馀沥,又洋洋自得也。
吁,若辈这肉其足食乎?著者目睹当时之怪现象,几欲发痫,何天道之竟茫茫耶?!
上驷院与驯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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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门监政
清制,月逢十日,皇帝必御午门,坐于阙下,集王公、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参决政事。月三举行,亦询谋佥同之遗意也。如翰林科道被召,敷奏称旨,每荷不次之升,庶政朝廷,亦颇通民隐,此制甚善。
顾自咸丰以后,冲主临朝,此举久辍。光绪帝亲政之初,曾举行一二次,并进退官僚,改革秕政,朝野翕然望治。循至锐意维新,亦实亲贤士大夫之效也。不过孤行无助,康梁新进,既见恶于老成,帝乃蒙谗,复见绝于母后,幽居西苑,忍泪看天而已。
不意庚子七月初十日,有以义和团全体之名义,请德宗临御午门听政之举。该团之声请系在七月初七日,当时慈宫疑骇殊甚,殆初九日始降旨,谓御门之典,家法相承,本无须臣工声请。皇帝近以忧劳成疾,方待调摄。该团所请,著毋庸议等因。
该团接到慈旨,相对无欢,而都下讹言纷起,或谓该团蓄有阴谋,或谓该团请求封号。余确切探访,实以第二说为是。缘该团之师兄等以朝廷久无封赠,颇含怨望,是以请帝临御,以便面求封赠以真人、义士种种之名号而已。乃联军业已抵津,彼昏尚不知,犹作此妄想。愚顽如此,而当事者尚奉为神明,匪夷所思矣。
太和殿之宝座
太和殿在午门内,天子临御之正殿也。岁朝则升殿受贺,国有大事,如讨不迟或受俘或庆典或灾异,均御殿行之。百官班列,典致隆重。其皇帝所御之庭,平时固亦陈设殿之中央,而外用黄缎之罩以蒙之,司该殿洒扫之宫监从不敢身近宝座而玩视之。皇建有极,尊严固如是也。
庚子西狩以后,皇宫之把守归诸日本国人,乾清门除国戚外,一概禁止出入 ,进午门亦须有总司令之许可证,故宫室尚宴安。除西苑外,其宝器亦尚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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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监之苦乐不均
就光绪之世论,其后宫所奉养之妃嫔贵人尚二十馀位。内有皇贵太妃者,为宣宗成皇帝〈(即道光)〉之妃。惠贤妃者,为穆宗毅皇帝之妃,西后亦优礼之,并令内务府于月俸外,尚进羡馀。是以此两宫之承值太监宫人亦颇丰瞻,声势亦盛。其馀尚有咸丰之贵人、同治之嫔等十馀位,月俸每宫仅一百五十金,米拾石而已。所有宫监宫人均布衣蔽体,而宫中所享用者,亦仅蔬食菜羹而已,真所谓冷宫也。
每遇年时,用益不足,有忍泪售御赐之金珠者,有向内库商借,寅支卯粮者。其富有者,遇新岁则张灯设宴,请西后一临幸为荣。其冷宫则静掩兽扉,集数宫人,抹牌为戏,侧耳管弦之热闹而已。真有苦乐相悬之象,孰为天家尽富贵也。
犹忆庚子之秋,车驾仓猝西行,西后且偕皇帝并坐一车,其馀各宫均徒行至神武门,以无车而返。所幸者彼时日本之带兵官,严守内宫之门,相遇以礼,且按时输进柴米鱼肉蔬果之属,得以闭门坐食,亦为至幸。
李文忠到京,始叩宫存问,输进银钱日用之需,各宫始闻知西安消息,乃渐转生机。维时有某贵人染病而死,仓猝不得吉祥板〈(按即棺木)〉,合肥饬属备棺,并经理其丧仪。乱离之后,百物难求,草草成礼而已。
余今涉笔而追忆昔日之凄清,尚为之低徊不置也。
上书房与南上书房
雍、干、嘉、道之世,皇子众多,特就乾清宫外东偏之牡丹院辟室十一间,命名为上书房。选翰林中之高材,授诸皇子以汉书。人各一师,并择大臣中之年高德劭者一人,为总师傅,以督率之。
授读之时,每日未申二时而已。清晨则别有满蒙之师进,专习满蒙文字。酉刻则又有弓箭谙达进,练习马步箭。
谙达者,满语,译为师傅二字也。考上书房之建设,在乾隆时代。皇子之选师及授读钟点,亦均为纯庙所手定。其法至善,所以乾隆时有成亲王,嘉庆时有简亲王,均好学能文,垂有令誉。道咸以后,冲主在位,上书房仅存其名而已。
南书房者,亦乾隆时所设。在养心殿之西,广庑长廊,陈列书画金石,庭院则杂花生树,怪石流泉。其景亦颇堂皇流丽。内中设供奉翰林,员额无限,均取博学硕彦之士,或雅擅金石书画之俦,备天子万几馀暇幸此间,赏奇析疑,亦涵濡盛德之一助也。
乾嘉之时,上日必临幸。翰林中亦多名宿,每有藉天语垂问之机,微词讽谏,默襄圣德不少。道咸以降,帝既不长幸书房,翰林则诸日供职而已。同治一朝,起居注内临幸南书房仅十二年三次,十三年一次而已。光绪则大婚前日赴宏德殿读书,亲政后则每月幸南书房必十馀次。惜当时之供奉亦多时彦,除代宸翰书福寿字外,其每有垂问,回奏之语亦极单简,德宗深恶之。曾属松禅为物色常识俱优,能断敢言之士,以供南书房之顾问。乃不久政变,帝且见幽已。
弘德殿与观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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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太后之家庭
余生也晚,于慈西未入宫以前之家庭,以平日所习闻者,却与近日流行各纪载大相径庭。夷告当时,著者之心理,盖犹存种族之见,或为革命之助力。今五族大同,往者可以不论,吾今所述者为西后入宫以后之家庭。事非杜撰,亦足见后之凉德焉。
同治朝,西后之母尚在,年亦八十。以格于宫闱之制,母夫人既不能随时进宫,而西后尤无归宁之典。时后弟德懋,袭封承恩公爵,官御前侍卫,乃日日召见,垂询起居,并日日撤御筵或其他珍品,遣宫监驰送母氏。宫监往来如织,而来必索犒,德公苦之。积久或值储匮,不能应宫监之求。乃设词以朦西后,后竟信群小之言,至疏手足之弟。
殆同治十年,后母疾终,当时发丧极盛,都人士称之为皇姥姥殡是也。丧仪既毕,而德公府邸资财已尽,不得已希望于召对时,面求调剂崇文门税务一差,以资敷衍。乃一年未见召,遂转求桂公〈(为西后之堂弟,后为光绪之国丈)〉,间接求请。太后以冷笑报之,桂公碰头不已,始允之。又一年无恩命,桂公代请,乃放一副都统,从此莅十七年之久,总未召对,亦未有升转之事,至德公穷愁抑郁,遂亦寿终,故后无以为殓。庆王、桂公等乃出而料之,遗折上闻〈(在光绪十三年)〉。饰终亦无恩恤。殆西狩回銮后,始稍稍存问,召续公〈(德公子)〉入见,并提私帑万金以瞻之,且泣谓以待若父,殊有凉德,至其抑郁以促天年,今深悔之云云。
呜呼我后,其以年事既高,屡经忧患,而有此油然之善心生欤?
天厨之暴殄
俗谓光禄寺为天厨,其实非是。盖光禄之庖厨仅为外廷筵宴,暨赏年班来京之蒙古王公筵席。当乡会试未停时,并承值鹿鸣、琼林等宴。此外则专司酒政、各坛庙祭祀、宫廷日用各项酒浆,均取给焉。
至宫内之厨,则为御茶膳房,隶内务府。而此膳房又仅备帝、后、慈后三处。其馀各宫则每月送给均柴米及蔬肉等钱,由各宫之宫人太监等承应执炊。宫内且有小市集,如蔬菜、鱼肉、酒、果及日用常需之品均有,以备各宫之采取。此种市集均系内务府吏役会同有资之太监合设,午夜且有点心熟食,备早朝各官之点饥。百司称便,而该市集获利亦丰。至于皇帝之御膳,每日需银二百两,另加早午点心银二十两,慈宫称是,后宫则减半。计三宫每日膳费几达六百金,而按日另点之菜尚不与焉。
按皇帝每膳一席,水陆珍羞,计八十一器。每膳须设同样三席,所谓吃一看二也。席虽设,上每不喜下咽,乃另点其他食品,则此三席设而不作,而白金二百去之矣。以著者默计,此三席之费不过五六十金而已,且明知上之不食也,半多生硬之物,备陈列之外观。撤馔后,均为贫苦之黄门讨去,亦几成例,御厨亦不之较也。
穆宗喜食木樨肉,即鸡蛋炒肉丝也,每饭必设。德宗喜食清蒸鸭子,慈后喜食四喜肉,均每饭所必不能忘者。
吁嗟,余犹忆庚子仓皇西走,第一夜,一盂麦饭且不能致。民间之苦,曾在帝心。回銮后,上食特定六器,三席已罢,而慈宫则设馔犹守定例也。
九公主与大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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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制福寿膏
自印土输入中国,捐税之裨益官家无几,而人民受害无穷。清室以强迫之条约,莫能挽回,曾亦暗为补救之计,定官员私吸,以阵首之重刑。士庶以次,递减有差。然既准入口,又准贩卖,乃又悬私吸之禁。犯者置重典,卒乃不行,后经刑部修改,仅定官员吸者为嗜好,犯者革职,人民则取放任。此为同治纪元之初,所定之条例。维时就京言京,吸食此种洋药者〈(乌烟,京师呼为洋药)〉尚居少数,吸者且极秘密。殆光绪初,烟毒之蔓延日广,吸者公然室陈烟具,商铺且以此为酬应交易之品。
光绪六年,慈后因病,此阿芙蓉膏遂蒙宸眷。次年乃有山西太原城守尉者,首进太谷之灯。福州将军某,进极精烟枪两具。粤海关且年进大土两箱矣。
至炼土成膏,初则属之宫监,以其制弗善也,乃属李莲英于禁城外,特设制膏之所,派人经理之。且招致广东煮烟能手,优给薪资,承值一切,并定其名为福寿膏。顾通年炼制,所储亦多,而京内外固宠梯荣之官僚且间接介李监,日有所呈进,于是分别存置于坤宁宫及西苑并颐和园三处,以便取携也。
庚子西狩,仅携少许。回銮后,李监亟往各处察视,除坤宁宫一处封志如初外,其西苑暨颐和园,其重器已为各国所分有,想此区区陈土亦早入洋奴之口矣,然宫内劫除之福寿膏尚足敷慈宫暮年之享用。第未识我后,于一灯相对时,曾念及正阳门外之焦土否?
倚虹堂之垂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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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海之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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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投井之实录
坊间流行,关于清室各书,大半耳食传伪,无可究诘。如纪珍妃一事,迹近深文周纳,新剧更支离附会,演于舞台,𮊦无故实,只博妇孺一笑而已。
溯妃之家世,父为长乐初将军,兄则志伯遇留守也。幼即明慧,既生于诗礼巨族,又得贤父兄之教养,年十三亦能吟咏。于针绣之馀,手不释卷,十九岁备选入宫,与隆裕后同事德宗,内仪足式。顾珍妃周知外事,所以匡扶圣德,每默契帝心,与妃之情好乃愈笃。妃亦温恭自下,对于隆裕,敬事维谨,后亦翕和无间,而慈禧颇恶之。盖初选时,曾以妃之明慧有度而欣赏,终以不附于己而疏远之。妃虽竭诚尽礼,慈意总怫然。殆德宗见幽西苑,而妃亦同日幽于内宫,此中原因至为复杂,而妃以‘大阿哥绝无人君之相’一语,为深中慈禧之怒之近因也。
庚子七月二十日,以各国联军逼京,慈后拟次日行,乃仓皇召帝及后妃等,于坤宁宫密议西幸。帝无言,而珍妃独请慈后率各宫西走,愿同帝守京师,以国君死社稷为言,帝动容是之。慈后乃谓:‘明日再议’
次晨八时,联军已有合围京都之势。英军攻大清门,日军攻朝阳门,均殆下。慈后乃挟帝后等,忽促步出神武门,而珍妃则揽帝衣请止,慈后怒叱之,帝不得已挥泪行,而妃则坚不肯行。殆回本宫,则宫监留者几无,遂手书一简,遣老监驰送伯遇邸第。初思吞金,为宫人所监护。继乃闲步宫之西偏,坐于梧桐树下之石上,命宫人取烟袋,得此闲隙,遂自投于灌园之井。吁,亦贤烈哉!
此为珍妃投井之实录,愿读者一明辨之。
西后之广征方物
方物之进呈天府,累代相沿,史册且专列方物志一门,本臣下输诚之举,为天家玉食之需。乃积久弊生,官私交困,天府以陈陈相因,亦不甚爱惜也。
同、光之世,如广西之桂、哈密之瓜,均以费重运艰,经各疆臣奏闻,立予罢免。殆西后三次临朝,晚岁之侈心愈盛,时海陆交通较前称便,如八闽之荔、三吴之桃、四腮之鱼、七绝之柿,依时可致,鲜芬适口。上膳佐茶,慈颜有喜,固可知也。顾此种进奉,半为南省长吏及来京陛见之官循例交内务府代进,其代进之种种手数费均为内府司官以下之员役收受。常年所入亦颇可观。御前宫监以不得染指也,乃思别开一门,以为生利之计。爰函达江浙三织造、粤海淮安两关督,以‘嗣后如奉懿旨采办特别品物,输送到京,应即迳向宫门之外敬事房交纳,以期便捷,免多周转云云’经此一转移,敬事房之利益亦分占内务府十之八矣。更广购津沪各种新闻纸,择其广告内有新出之精奇品物,每请慈后谕购,而又以江海、津海两道为外帐房兼买办矣。
留声机器初输于沪上,蜡筒所吸收者,为跳舞之音乐及广东戏曲,并上海优人之京调。其时市价,大号者数百金。上海道某公,逆知慈宫见报必购,乃亟买四具,并配以小洋狗四头,专人附轮飞进。一面电敬事房,请其代转。适慈宫阅报,方以留声为奇,正垂询间,连英即以沪道电奏。阅三日,此种机器之留声亦遍传于宫院矣。
时沪道方被嫌疑,都中奥援,正日为设法消弭慈意,何期意以此机器之传声、洋犬之摇尾,遂博慈颜大悦,而沪道之地盘乃克安堵如常。夫政以贿成,竟上通于天,亦可以觇晚清之国运矣,方物云乎哉。
清宫宝物之以紫易朱
有清起自东土,来主中邦。自雍、干之世,颇以稽古右文以掩饰其从前浑噩之陋。四方依附风旨者,且各以书画珍玩,藉作野人之芹献。南巡以后,收容益富,合之明室之旧存,则内府之琛贝琳琅,亦吸收殆尽矣。
自咸丰、光绪两次播迁,或为典守者所私盗,或为异邦人所劫取,珍富之精华亦十去其五。
拳乱之后,内务府守藏之陈列各种簿籍,据报尽矣。除内宫外,其三海奉天各殿阁陈设之品或易以伪物,或公然袭取,计入民国后则仅存者不过十之二三而已。他若京师之各喇嘛庙,范金所铸之佛像却早已以铜包金之像而易其十足赤金以去。咸、同间亦然,固不自今始也。
北海内有小白塔焉,塔顶上嵌一金质雏形之小塔,塔之中心供金质番佛一尊,手拈真珠串一具,光彩奕奕。同治某年,典守者藉修塔顶为由,私以铜制易其塔顶之金者。工毕,匠人向某监索酬而未与也,乃赴内务府堂上告发,亟搜索该监之室,得之于衣箱之内,乃配该监于奉天,另派宸院卿某督工,将此雏形之金塔还原旧式。会穆宗大行,而督工某君乘大丧之际竟草草塞责,实未还原也。其中心所奉之佛当拳乱后,据称为德师瓦某所收取,此则道路之言,未足深信。今此塔腹,空洞无物,亦莫可究诘矣。
变政与立宪之真伪
戊戌变政,自动者也。德宗念国步之日艰,殷忧日甚,思得一良佐,相与谋政治之改革。其志在先使内政齐一,徐图富国强兵,以为抵御外侮之计。殆得任公,虚己以听,有如西蜀这倚卧龙。独惜任公当年,经历学识不及今时之老到,锐意改革,以报知遇,终以貌为老成之顽固派所倾,帝位亦因之几生大变。居今以思,当时之鱼水君臣,固诚心以治国平天下为务者也。
庚辛以后,国势日蹙,民心亦漓。使当日西后所颁立宪之诏出以真心,与民更始,岂不甚善?特慈后鉴于民气之发扬,迫而出此,系被动而又含有无可奈何之心也。下以诚求,上以诈应,而革命之反响益促进矣。
忆西后尝与近臣推论宪政之进行,谓:‘姑徐徐应彼等之求,以为种种手续预备,其实如宕帐然,可缓则缓之之云云。’近臣持此主义,暗示意于宪政机关,与各省相委蛇而已。慈后以此计行,更予智自矜,以为天下莫余毒也。
侈游观,行稗政,德宗早识其国事日非,深惧负荷之重,恐王纲之遽解纽也。扶病叩慈宫,极言立宪不允则不允可耳,现既俯从民意,宜积极进行,以奠国本。后佯诺之,帝退而日察之,终无进行之真意,疾遂大渐。
此保世之君,遂赉恨而殂,慈宫亦相继仙游矣。倘使慈寿再延数年,目睹革命之师,吾恐尚不若隆裕之明断,而北地生灵若且罹涂炭之苦矣。
鱼儿石转输之苦役
热河行宫某偏殿,悬有鱼儿石。制就之挂镜一面,长二尺馀,宽约八寸许。石质晶璧,略如云南之大理产。石面现天然之鱼形,大小略具,其活泼生动,不减高其佩之画笔也。
镜仅二面,石产于赤峰县〈(永德府属)〉之深谷中。采出者多粗质,兼有成鱼形者,非求之数丈深坑中不获。工巨获利亦微,故此种石镜出现于京师市肆颇少,博古家亦不甚注意也。
西后尝随显庙避暑离宫,得见此石,颇爱好之。殆庚子西幸长安,于行在座憩中,偶见悬有此镜,询知为端午之物〈(时端护陕抚)〉,回銮即携以自随。嗣以三海旧有陈设,均荡为荒雪。内府正次第装饰,以复旧观,后颇思以鱼石制鱼网,并思镶一石床,乃廷寄直隶总督、热河都统,转饬赤峰县,招工采取,转运来京,交纳内务府,以备制造。于是地方之有司暨山主雇工,均重困是役矣。
山距县治三十里,道路不平,原料运输计一日始达。县须设厂收贮磨砻,然后按驿转运至京,程五百里强。此种采运费既不能作正开销,自须由疆臣报效,而首先承其敝者厥为赤峰之县官。以须垫款,承值种种之烦费,且恐无领回划抵之希望也。
计开采及第一批转运到京,费时亦二年。工次之雇价低廉,各工且有不得值者,沿途之滥捉车马,纷扰不堪。后经言官入奏,慈后不得已降旨罢免。县尹隆某亦缘是休官,而此石堆积于净业湖前〈(在德胜门内)〉,并一镜亦未制,今更不知何若矣。
吁,此劳役与宋之花石纲略同,而未得一日之享受,似又宣和之不若矣。
外邦大使觐见之礼仪
海通以后,外洋之来中国通商贸易者,迄光绪朝,大小各邦计已十七国。驻使之来,例须觐见,呈递国书。从前仪节,本视朝鲜、安南属国之例,俄罗斯且输诚内附,曾遣一支入侍。乾隆朝特编入八旗,至今沿之未替也。咸、同以后,交涉日亟,遇事辄衅自我开。自庚申城下一盟之后,泱泱大国之风从此微矣。殆后使臣来觐,礼数逐年递隆,国势亦逐年递减,可胜叹哉!
忆俄、德二亲王,先后游历来华,展觐德宗。当时议相见之仪,本有帝降御座,行握手之礼。恭忠亲王力持之,乃照大使礼,而加以往来迎护。及东华门之欢迎而矣。
迎护云者,该王爵输抵香港,即由中国派员迎迓,陪送至京。回国时,护送到港之谓也。
抵都订期呈递国书,是日清晨,专使偕本国公使暨参赞、书记、武官等至东华门外降舆,步行进门。门内则有八旗护军统领率属欢迎,即换坐二人肩舆至传心殿小憩。外交官胥集于此,略具茶点,候帝升太和殿。百官班列,鸣锺后,外交官率同原陪送官引专使等入太和殿,立于御座之黄案前,行三鞠躬礼。暨由书记官捧该国之国书,陈于黄案。外交官乃接书转呈御座。帝亲接受,复交译官,跪而开读,读罢复译作华语,达于帝听。书复陈于黄案,帝微笑对使作慰劳语,且问其国主安。使臣一鞠躬,奏对数语,由两方面译吏各为宣达,此礼乃告成矣。专使等复三鞠躬而退,帝亦微欠伸以送之,即闻锺鸣,法驾亦回宫矣。
各国公使本均思觐慈后,后深谢之,而各公使夫人则不时觐后于中海或颐和园,此不过寻常往来之交际,无预国是也。
排云殿之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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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之梵香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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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之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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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绮桥之铜牛
绣绮桥在都城之西十二里,跨御河而建,高可寻丈,以便下通御舟。垂柳摇风,新荷送碧,风景约略似江南也。桥西有小市集,地名蓝靛厂,驻有八旗劲旅三千人,名为火器营。再西为香山,又驻防劲旅二千,营名健锐。此五千皆精练之兵,用以拱卫神京者。溯此两营设防之始,皆平定金川,百战归来者,而其统帅又为功高震主之福康安。
纯庙一日幸圆明园,御舟过绣绮桥,于篷窗中望见火器营,当烟雨空濛中,颇具有王气。惊视之馀,隐含猜忌,逾月乃奉敕移昆明湖堤上之铜牛,安置在绣绮桥侧,作举头西望状。自此该营生育不繁,后起者胥碌碌之辈。直至道光中叶,该营益琐琐无生气,帝颇怜之,饬将此牛易其方向。自后文武硕彦,又有兴者。如平粤匪之塔忠武、工部侍郎之君子桂,及其子升吉甫辈,均产自该营也。
夫纯庙舟中偶然一览,辄施以镇压,不过防该营之倘怀异志耳。而其后之有声于时者,固皆忠贞于满,无二心也。升吉甫至今犹矢死靡他,君子尤有原其心者。至康申之护驾热河,庚子之血战大清门,群以内薄当炮冲,几全军尽墨,联军且鉴其忠勇而止战。幸得此一俄延,两宫之驾,始安然出德胜门矣。
综览前后,该营以平定金川始,以血战大清门为结,忠实坚贞,对于清之列祖列宗可告无愧矣。幸赖宣宗,能补其过,然亦卒食其报。吾于是叹猜忌之不能以长国家也,愿当国者其鉴之。
春山宝座与九九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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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鸾殿
继排云而为慈后举行各种庆典之处,为仪鸾殿。此殿建筑亦久,光绪中叶,藻饰之而易以今名,为备慈驾退政以后宴息私居之地。
殿处中海,极堂皇富丽之盛。从前后偶临之,自辛丑回銮后,则帝止于是,且就此召见办事焉。自后一切应行典礼亦胥于是处行之。
当两宫西幸时,瓦德西曾居此殿数日,后闻而恶之,特谕将褣内床榻几椅等物移换一新,并旧有陈设亦著酌量更易。不知海中殿阁,所有之物,亦为不知谁何者,搬运一空矣。后每于几馀,绕廊闲步,抚时感事,辄太息追悔,颜为之不欢。
是时德宗忧劳日亟,感疾亦深,然犹为日孜孜,为母后寻养心之乐,以祈康年。始以叶子戏、电影为开篇,继则日传伶官供奉,顾彼时名优星散,桂芬且死,菊仙以事羁海上,不能遽归,仅叫天儿组织一班,日常承值。后每视听,时露唏嘘之状。诚以平明听政,时多棘手刺心之件。纵午后闻歌,其能启欢颜者亦仅矣。
忧能伤人,不三四年,此威权无上之孝钦后亦继德宗同归天上矣。何意仪鸾两字,以避讳而沉寂无闻,今且瞻望故宫,不禁沧桑之感矣。
德宗之志愿三变
原缺
请愿,预备立宪,亦犹畴昔变政之初心。终以诚伪两岐,一任慈后之铺排门面,益失人心。此虚声之立宪,实为倡革命之导火线矣。至此帝国图强之心终不能孤行我意,郁勃此心遂又不能不为之一变,而上体亦由大渐矣。
当帝锐意研究宪政之时,近臣某曾以外间人言,以‘宪政施行以后,其主义将趋于虚君立宪之体,请帝慎之。’帝谓:‘果国体强、民心乐,亦甚愿享此清净无为之治矣。’圣德渊深,诚不可及哉!
明裔之属在八旗
清自入关定鼎以后,纷纷命将肆讨不廷。殆康熙践祚,四海粗安,而野老遗民犹有兴怀故主之念。圣祖从谋臣谏,爰诏求明思宗嫡系,使之奉祀山陵。嗣于桂林得由榔之后,驿送来京。仁庙召见,恩礼优渥,封为承恩侯,赐第京师,使主有明十三陵之祭祀,且编入正红旗汉军籍焉。惜其名则余忘之,行箧无《东华录》姑从阙焉。最后至光绪朝袭封者名诚端,与著者为𫰿娅。官散秩大臣,又同值内廷,且居然名剌不冠以姓,起居服饰又步趋内家,不识者绝不知其为洪武后人也。
清明、中元、十月朝,按期祭陵,然必须前一日请训,出发时又派侍卫四员,兵四十名偕往。名为护卫,直监视行动耳。
一日诚侯谒陵归,就值庐与余闲话,颇以此行往来道路,得此侍卫等之护卫为荣,余为之怃然。侯固年少未学,又似沾染满俗,与之同化,因为诵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之诗以讽之,渠亦似不省也。自后偶与仲华相国闲谈,述及于此,余谓此种举动,犹含有国初猜忌深刻之烧点,何妨婉陈今上〈(德宗初亲裁大政)〉,以去此痕迹?荣颇是之。后值岁暮,诚侯照例请训谒陵,帝面谕以:‘此后汝可自由往来。王道平平,无须护卫也。’余知荣相之言进矣。乃侯颇以失观瞻为戚,百计营谋,终以西后训政时得旨复之。
吁,彼盖别具有肺肝耶。
琼岛之与居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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澍贝勒之恶遇
孚郡王为道光帝第九子,晚岁所生,帝钟爱殊甚。王体格魁梧,又天赋聪明,在上书房读书时,其颖悟多出诸皇子上。
咸丰二年,始由阿哥所〈(在宫内为诸皇子所居处)〉出居藩邸,三年方册封福晋,王始有室。预鉴于洪杨之乱,天下骚然,而广东烟土之交涉又伤国体,正忧心悄悄间,乃世变日亟,又随行在奔赴热河。殆同治建元,金陵戡定,国基虽固,而王心郁勃已深,乃忧劳殂谢矣。
有遗腹子,生而不育。至光绪六年,孝钦后因王福晋之请,始命宗人府查照谱系,选近支应继者,奏请钦定。宗令承旨后,选定奕瞻之子载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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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祀金危危之趣闻
金钱魔力至巨,虽富有四海者亦颇思结纳此孔方兄。下此之逐铜臭者更无论矣。
金危危者,为旧日时宪书内,于日支下,偶遇一金日。而又适逢连缀危危两字,北俗相传,谓为财喜之日。并或遇金斗满三字连缀者,其机兆亦同。
特一年十二月中,此日极难逢。容有一年两遇者,然一二年不逢此日者亦常有也。事本无稽,而民间崇拜,亦间有验,此盖与南方之验紫姑卜瓦卦者同一迷信,积久遂成为一种风气。
京师每逢此日,家家香烛祀财神矣。商贾之懋迁,人家之储蓄,均于此日成之。习俗如是,无或非难,顾此风渐亦流于宫禁,始则不过无聊之宫监、白头之嫔妃于深宫静处之馀,借此以为消闲之助,不斤斤于求财得财也。
一日,西后于中海倚楼间跳,偶见小黄门三五成群,结坛焚香膜拜。后深异之,命近侍往查,回奏谓今日金危危日,渠辈祀财神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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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哥之轶事
大阿哥名傅俊,为端王之次子。幼即好弄,不喜读书,惟仪表严毅,举止不佻。会考试应封时,弓马为诸王子冠,孝钦后闻而善之,特召入宫,临时奏对数语,又颇称旨,后亦隐有青宫储位之意。曾命在上书房读书,时年十六矣。
明年德宗病久不愈,孝钦乃诏立溥俊为大阿哥,使居宫禁。于视朝时侍孝钦侧,以为练习政事之预备。每尝于晚膳后,后举早朝时,所施行之政为问,而大阿哥辄不能答。又时以掬束为苦,对于近习辄作色怨讪,读书尤草草,顾颇以声歌管弦为务。
一日,学武生之跳三只台,不慎致伤其足,乃饰病乞假于慈后。后疑之,使莲英往视疾,得其实状,据以白后。后怒甚,乃召上书房师傅,切责其不能循循善诱,爰特命伊克坦、王懿荣两师傅授读于弘德殿,而或作或辍,学问之道殊无进步,年且十八矣。
近习尝语人云:‘大阿哥天资极颖,非鲁钝者,特生性不好学耳。如暇时游戏作武生,颇有杨小楼之工架。唱几句我本是店东主也,有谭叫天儿的意味。且一年大似一年,若常此荒嬉,将来轮到自己头上办事,如何应付?岂不辜负了老佛爷一片为国为家之心?’不料此等语言偶然传到大阿哥耳内,乃遍挞各近侍几死。西后方在病中,备细闻之,深抱悔心矣。
越日,大阿哥来视后疾,行步偬促,衣袖误触床几,陈列之白玉花瓶翻转郑地而碎。后益恶其举止不固,非初入宫时之凝静。废置之机遂肇于是矣。
惠妃之调护德宗
惠妃为同治帝之妃,与孝哲毅皇后同被选者。父凤秀,官至兵部侍郎。妃乡即明慧,读书习绣,幽娴自持。入宫后与孝哲极相得,同侍穆宗,待漏听鸡,敬慎无忝也。慈禧后尤眷顾之,视孝哲有加。
会穆宗疾,妃与后昕夕侍,夜则祷天。殆帝大渐,后妃以侍奉不周,拟同殉以自赎,慈禧似微有所闻。同治升遐,后即自裁,妃以近侍防卫严,志不得遂。慈后又以光绪冲龄,责以调护之任。妃以义之所在,乃焚香告于帝后柩前,从此遂为保姆之事矣。
光绪童年,性颇燥急。殆年十三,例随母后临朝,每午即须起,帝颇不耐,辄不欲夙兴。妃婉转告以为君之难,当念付托之重,不可自耽宴安。其所养成圣德者,端赖朝夕涵濡之力也。
至德宗大婚后,乃奏明西后,御此仔肩,然帝遇有疑难不决于心者,辄过惠妃宫而讨论之。妃亦因机进言,俾帝得辄于正也。
康梁变政之初,妃屡告帝,以祖制不可尽更,庶政须持渐进,老成尤不可轻弃。惜光绪锐进之心太速,一意孤行,不能容纳惠妃之言,终致偾事,为可痛耳。
自帝幽居,妃颇以孝钦为太忍,遇机每为帝传达难言之衷曲,冀慈心之一寤。顾乃终逆后意,宠眷顿衰。庚子之役,惠妃不愿行,乃留宫禁。辛丑太后回銮,以妃之居留、宫内肃然、宝器无恙,嘉欢无已,欢眷如初矣。
惠妃惊见德宗,面貌清臞,顿失旧容。暇则属帝读书养心,顾帝忧郁日深,病似不起。妃外观朝政日非,内忧长君病亟,亦恹恹卧床。太医进药,每不愿饮,一夕服金屑遽终。
慈后秘之,仍以病故发丧闻。此光绪三十年九月间事也。
帝后俨同牵牛织女星
德宗以变法见恶于孝钦,幽居三海。除每日视朝外,罕与廷臣接。即宫掖亦无由得见。
帝所居曰瀛台,四面环水,中通以过舟之浮桥,向夕则悬之。日中孝钦乃派亲信之监以守之,且日记帝之起居服食言动,以达于后,较内廷起居注官之记注加详焉。德宗之后妃则仍居大内,逢月之朔望,东海一觐慈颜,仅能于午后观剧时,向帝一朝参焉,且为时亦暂,尤苦不能尽通其词。帝处之尚泰然,而隆裕之悄悄忧心碎矣。
七月七日为乞巧节,流传已久,历代宫闱均重之,清室亦然。至是月十一日,为显皇帝忌辰。孝钦追悼弥切,国难私忧,此一月中绝少欢颜之日。故于初七日,例还大内乞巧,自次日素服茹斋,至忌辰后一日始罢。而帝亦得于七夕与后乞巧于中庭。人间天上同一难逢之佳会矣。顾所不同者,牛、女仅一夕之会,而则有七日之流连。以初七回宫,十一日书卷圾视毕,十二日还海又不幽居也。
夫孝钦之幽帝,不过使不与廷臣亲,恐再有如康、梁其人者。而变政之死灰,惧其复燃耳。何居乎而并宫闱宴安之私寝而亦间隔之?此中秘幕,其他纪载,多风影之谈,余不敢赞同。
且有谓德宗有隐疾者,实无其事。其所以间隔者,吾不忍言。而此中种种秘幕,可以心领而神会,著者不欲多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