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宛丘遗集
卷之二
作者:申大羽
1820年
卷之三

与南受之书

所为文。既屡承索。谨将近录若干篇备览观。弗敢以尺度为工。弗敢以仿像为能。弗敢读下宋之书。以媚时俗。虞其杂则去漓滚。愳其靡而黜艳华。其志固嚣然不息。不审足下将何以教。今之为文者。窃窃占私先古一作家。儗欧赝苏之书。张皇乎雌黄。汗漫于栋宇。引朋比俦。延誉以自高。某固陋适丁此时。如远方人。猝遻贵游。语言之丽。车马之好。非不欲捽而效之。傎短于服饰。口呿于巧冶。惝恍却走走且将十年。于是爱之者忧而毁之者多。知之者谁而笑之者众。不审足下将何以教。善乎李习之之言也曰。读春秋如未尝有易。读庄骚如未尝有六经。文之于古。摹效其末尔。书字小技。已所写而复临之。多不类影。日画其后。意态则爽。生欧苏七百载下。依俙其格例字句之间。而曰我真是也。非狂则妄。乃欲以区区之识。不唯妄之于己。又欲强天下之文而同其妄。可谓不知量己。如使文章之道。沿袭为上。史迁已能续萟。韩愈无事起衰矣。抵掌谈笑。人或疑其叔敖而君子哂之。矫夭空荡。市争睹为游龙而识者辨焉。今之人高自标揭。仡仡以白其首者。曾不过以优孟,偃师之欧苏而自期邪。夫人而是我。当为文章索隐。不然千金之裘而易敝缊。知者不为也。唯足下裁之。

上高阳从叔父书

西游才还。行盖已发。怅慕莫及。无以为怀。大羽十一日宿坡州。谒丰溪祠。朙日上华藏。观贝叶栴檀。诘朝向大兴城。取路玄化寺墟。是高丽成宗祝釐处。五六篱落萧净。境畍亦间僻。忽然有遗世卜居意。但未导引前。无武陵千亩可以料活耳。遂从关路登泛槎亭。亭在朴渊下。对值落势。奇壮雄隽。令人洗尽千斛俗尘。盛名无虚。岂不然哉。寻源亦多拄筇地。而所谓妓潭。水石绝佳。潭下又有短瀑。与石相撞击。常轰然作大鼓声。尤宜值月于此。夜深始次大兴禅寮。昨朝度礴石岭。寻谒花谷书院。拜文康公墓。上逝斯亭。缅想小车盘桓处。若亲丈席。但游人剧繁。殊不静寂。因入府中。谒崧阳书院。临善竹桥上满月㙜。转入敬德宫。殷周兴亡。其际可想像。入成均馆拜五冠书院崇节祠。而但过坡后马蹇逾甚。两日徒行。馀七八十里。以是脚脆足茧。殊损意象。为大叹耳。自崧雇马。宿长湍治。今日到临津。又雇马又借镇将马达坡州。借坡州官马至牙中。若传驲然。行色既艰。粮亦乏。至于借食旅舍。还发孤笑。即今还海日益急。而马病转剧。官马又多事难隙。意欲木道而下。迟此回指示便宜伏望。行纪姑未洗藳。不得并入览耳。夜艸忙甚。不暇入细。姑不备上书。壬午午月十五日。从侄子大羽。

与海西尹观察书

肇暑伏惟台体旬宣百福。仆曩过凤山之杏亭。见片麟奇居庐事感叹。历屡日未已。且恨尚不为执事举也。麟奇者乡井贱民。早丧父。事母甚孝。先五六年。母病几于殆。麟奇泣祷天。斫指取血以进母。母繇是获稣。至去冬而死。麟奇遂庐于墓。迹不出区外。已半岁有馀。丛冢荒莽之中。二间颓屋。聚雨兼风。不似人所居。行旅皆能传其事。往往有泣下踌躇不忍去者。嗟乎。真孝子也。前岁东郡客次记执事言曰。政冶之良。无如举善以敦俗。仆时叹此名言。以为龚黄之治。不过是。但不敢知执事倘举之善。何所先耳。夫善不可一二举。善莫盛于善事父兄。故古人敦俗之术多端。而必以举孝悌为先。今有民如麟奇。而未闻执事之所以表章。则执事举善敦俗之政。果安在哉。或曰不及闻。不及闻者。不求也。不求与闻而不举。皆有失焉。抑将以迟之也。李文饶有言。迟于举善。为善者怠。亦愿执事勿迟。小人之情。易以赏劝。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苟执事优异之恩。不惜垂奖于孝子之节。为执事民者。𠅩敢不扶携伛偻。以听执事之令。将曰麟奇亦人耳。我何必不若伊。举于于然兴于孝悌之化。举一麟奇而得麟奇数千百人。落落参错。海西民俗。虽欲不㱕厚。不可得也。执事既黜污吏。而一境肃肃无事。褒有德长有行。使百姓知劝。此其时已。干冒崇听。甚悚甚惧。某再拜。

答郑述仁书

来书亳中箕冢之说。出自杜预。预之言曰梁国蒙县薄伐城。有殷汤冢。其西有箕子冢。其说不知何所传焉。而盖因史记朝周语。好事者增衍之也。然箕圣之东来。欲其守罔仆之志也。武王就而封之。将以全罔仆之节也。既全之而复责必于三征九伐之制。既守之而复奔走于辑玉班瑞之庭。岂事理所宜有哉。史氏之不可据已如此。何况一𨓏不返。以至有冢于中土也。辽东故迹云鸭绿江东平壤城。箕子之故国。城外五里有箕子墓。地志偃师县。有成汤陵而无箕子墓。此亦证朙杜缪之一段。虽然成汤云云。又未可信也。刘向之告成帝曰殷汤无葬处。夫使世而有汤冢者。讵以子政之博物洽闻。独不闻此。而丁寍戒君之辞。藉之以为言乎。不具。

答韩正字论维州事书

来书维州事。胡氏之论。既朙正的确。予夺微意。又可征于纲目之书。而足下之疑未已。岂足下未之详乎。愚陋一二之言。无能为高朙所财择。然请掇先贤已尽之意而一陈之。不审足下真以维州为不当受邪。夫维州既非吐蕃之旧封。悉怛谋之来降。又出向化中国之诚心。则公然捐祖宗七百里疆域。挤忠款自㱕之人于屠戮之场。而自谓天子不失信不渝盟。宁不笑哉。维州则诚辟且小。设令吐蕃盗有咸阳。而咸阳守将按版籍来㱕。如悉怛谋则抑将诿吾有盟约而不受与。辞受之于义也。无小无大。唯其当而已。故苟为可辞。嗟来之饭。饿者不食。如其道也。舜受尧之天下。天下事盖未有是于咸阳而非于维州者矣。使维州而不可受。虽大于咸阳者。固不可受。使咸阳而可受。弹丸黑子之地。皆可受也。况于维州乎。且维州咸阳。皆可以无受。设令吐蕃盗有唐之天下。若汉之魏宋之金。帝业偏安于蜀浙之陬。日杀鸡月刑马而申约誓焉。一朝有悉怛谋者系赞普颈。籍吏民封府库而来降如维州。则又将诿吾有盟约而不受与。此理甚朙。而以足下高朙之识。尚欲为牛家左袒何也。然而朱夫子书法之策。表朙后世。则足下之疑斯亦可据而证。凡举其地降于人者。纲目必书反。而于悉怛谋则曰以维州来降。特书褒赠。皆以待忠义之士。而于悉怛谋亦曰赠右卫将军。此岂非春秋大一统之义。而不敢以夷狄班诸夏也邪。然则悉怛谋虽不幸生吐蕃梗化之域。亦大唐天子一臣子耳。以大唐臣举大唐地。归身大唐之廷矣。乌得以反之。夸语倾恐。非所谓服人之心。是以君子不为藉受维州之地。吐蕃果能不三日。而直𢭏咸阳桥。如牛奇章所云乎。非此固不足吓文宗而闯其计。然言之媢疾。适所以成其不正。则两家是非。足下又何疑焉。

重答韩正字书

前书颇详。窃意即赐照可。及得惠告。依旧扞格。钝讷之辞。愧未相孚。维州是非。本无当疑。而责备之重。每㱕赞皇。至使臧文之不知藉。为足下之口实。则文正太恕之论。有以肇之。来教设譬。以两人相㑴夺。噫秦楚则可也。唐之于吐蕃。若是班与。如曰不然。唐者有天下之主也。凡四海之内六合之际。跂行喙息。翾飞蝡动。林葱于棼。充牣两间者。不非唐家之所有。则彼吐蕃倔强梗化。自帝其国。亦唐家一物耳。王者羁縻之政。虽不必兴师问罪。取快荒服之外。设有系赞普颈。按版籍来㱕。如前书所云。则无不当取之义。况乎维州千里。数十年前皇舆旧纪。韦皋劲兵。屡顿坚城之下。至死恨不得致者。廼无亡矢遗镞之费。而一朝自致。殆所谓天授近之。仍抚而有。何损于义理。何乖乎人事。而必斥而弃之如遗如仇邪。来教云夷狄之臣。当为夷狄之君尽节。斯亦敌以下之谓。非所以待天王也。若诿达磨之令。将达磨之兵。㑴轶有唐之疆域。而谓是尽节。冦而止尔。盗而止尔。足下奚取焉。且足下强立其说。必欲正悉怛谋反臣之名者。盖不如是。无以朙维州之未宜受。然悉怛谋亦天子臣也。自外而内。自夷而华。何得谓之反。石演芬西羌之人。李怀灮养之为子则恩亦厚矣。及怀光之通谋长安。举其情告诸天子。遂为怀灮所杀。故后世称其忠。彼维州之将。将独不得为演芬乎哉。盟好云云。大是可笑。牛僧孺果以盟好为重与。前年吐蕃之骑。才从鲁州而过则不可谓盟好矣。三州七关之受。在其党得志之后。河湟之复。维州之取。又在是冬。何盟约之昔好而今渝。何义理之前严而后脆也。以顺则不受。而以兵则取之。在其党则可。而在文饶则不可。此果义理乎。抑亦盟好乎。其妒贤疾功之罪。诚不可尽赎。而足下云吾取其善。苟足下之能取天下之善。将不胜多矣。奚待宵小口给之策。以增灮药笼哉。幸再财量。

与朴维则书

即日山居。启处珍重。翩然筇鞋。未许尘人送别。仍知高情荦荦。无复京国恋嫪之恖。瞻望云水。如不可𥬞而追也。伏惟藉芳艸荫嘉木。一任风露之生成。此其时已。谁蒿谁莪。何枯何菀。蒿庵记一转语。倘不谓知我之水镜乎。首楞严二𢎥寄上。领纳如何。若座右圆通观悟之日。即鄙人善因责偿之期。颙俟千万。颙俟千万。某顷在洛。遽哭佥正从叔丧。情私甚忉怛。㱕便无大扰事。课儿书劝僮锄。亦有时未能自力耳。何繇相对一散怀。书尽䍘增远想。惟照察。不宣。大羽顿首。四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