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宰辅编年录》序
作者:吕邦耀 
1618年

    官制至唐宋之间紊矣,而宰执为甚。始唐因隋制,以三省长官 —— 尚书令、中书令、侍中,为真相之任,而品位崇高,中叶以后,不复独授,故常以他官兼宰相,或称参预朝政、参议朝政,则参知政事之始也。自仆射李靖以疾,间日至中书门下平章事,而平章事之名昉焉;李𪟝以詹事同中书门下三品,而同三品之名日昉焉。自是以降,或稍有更定,要以二名为准。晚世颇兼众职,用兵则为节度使,崇儒则为大学士,理财则领度支盐铁转运,至太清宫诸使,皆宰相兼摄,以百揆之尊,分理庶职之务,相体轻矣。

    宋制大率因唐,初惟同平章事为真相,皆以三省之贰或他官贵要者充其任,又有昭文、集贤二大学士、监修国史,以近密示重,而二三相臣,次第居之。至神宗元丰间,详定新制,革平章之名为尚书左右仆射,各兼门下、中书侍郎,行侍中、中书令事,以通三省之政,而又别置门下、中书侍郎、左、右丞为仆射之佐,实即参知原事也。徽宗政和中,徇蔡京意,改左右仆射为太少宰,正公相位,元丰之制大坏。南渡,建炎中,乃复其旧,乾道中,称左右丞相,以终宋之世。其最隆者为平章军国重事,而或兼枢密使、御营使、制国用使、都督诸路军马,皆因时取名,而责实寡,效其轩轾疑信之,端惟时君之所命之,不在于名之新员之众也。然独以枢密院本兵柄,与宰相并称两府,则旧无此制,虽兵民判若两途,真、仁而后,实皆儒臣专任,间有武勋授者,百之一二而已,其源本唐宦官之职,朱梁名崇政院,最为亲臣,后汉乾祐中,除枢密使,降麻比宰相,宋因而不改,有使、有副、有知院、有同知、有签书,其兼官叙进,两府略同,执国之政,均可以宰辅称者也。

    宋自太祖以至徽、钦,有实录无编年,神宗尝命陈绎作二府《拜罢录》。元丰中,司马温公取宋兴以来百官进退岁月为年表,上之史馆,是后曾巩、谭世讲、蔡幼学、李焘诸人,纪述不一,而辞简事略,未有传者。比见宋太常博士永嘉徐自明所纂本朝《宰辅编年录》二十卷,起建隆庚申,止嘉定乙亥,凡二百五十馀年,两府大臣,名氏爵里,封拜罢免,犁然备具,而当时黜陟之由,世主颇正之迹,据事直书,媺恶自见,时贤评品,家乘野录,悉识其要者。余遍考《宋史》及近世柯氏《新编》、唐氏《左编》诸书,似犹未睹不无遗漏,固可以补其阙而参其异也。若夫麻辞制诰、密札内批、一一该存,虽事涉暧刺,文未雅驯,使人疑怪愤悒,不可为解,信乎赵甡《遗史》之论曰:“一人之身,拜相之辞如此其美,罢政之辞如此其恶,议者谓本朝进退人才之弊,专尚文华,遂失真实。”斯言得之矣。第取其详赡,探其赜隐,亦博采者所不废也。余尝反复宋事,始未究于一统中,自陷于播迁,卒沦胥于澌灭,所由得国之幸,立国之弱,亡国之酷,皆非前代所有,而其人才,自开创以迄乱亡,亦皆大逊于前代,摠之以粉饰自侈,以虗假自愚,则习尚之偏,适以自害而已,故辄为之语曰:宋之人才负宋之天下,宋之习尚负宋之人才,此语期可俟之百世,而未暇言其详也。

    是书也,抄本得之焦太史先生处,中间字句讹缺甚多,仍其旧文,不敢臆改,而孝宗一卷全缺,惜非完本,但作者苦心,不宜泯没,故付之剞劂氏,而董正之者:驾部损仲王公、周藩伯荣宗正也。

    万历戊午又四月望日,河南督学副使,都人吕邦耀序

     

    万卷堂者,伯荣蔵书之所也,万卷堂书目已自卷帙浩烦,览之终日不能竟,书可知矣。书目中所有者,或梓本,或剿本,皆善本也,而漏卷漏叶及错乱之甚者,则寘之敝箧,中有其书而无其目。

    《编年录》梓完,已装成帙矣,适月之六日,伯荣晒书于万卷堂下,偶检敝箧,而新刻所逸之十七、十八卷,则宛然在也。噫!奇矣哉!始也索之于千里之外,失之于一室之内,今也得之于一室之内,合之于千里之外,其始也,孰秘之?今也,孰现之耶?岂非造物者有数存乎其间耶?天生神物,终当合耳,此事之奇,何让丰城剑也。然毕竟合之于伯荣,岂文献之家,即造物之所注耶?固知宇内奇事,未有不天人参焉者也。

    六月望日,吕邦耀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