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学史 卷八 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学史卷八
  明 邵宝 撰
  凡三十章
  母在长安病笃太宗命驰驿召还承问忧悸不能食道病卒赠礼部尚书谥曰孝王圭驳曰无逸入蜀不能与母俱留卒京师子道未足称不可谓孝乃更谥良唐书皇甫无逸传
  日格子曰蜀道远且难矣母能行与俱可也不然则辞官以养可也不然则就卑官以便养亦可也无逸有三失而独以一焉蔽其不孝得无遗情乎
  唐时陈藏器著本草拾遗谓人肉治羸疾自是民间以父母疾多刲股肉而进唐书孝友传
  日格子曰刲股之非孝也君子之为论乆矣予独恨夫术者之不达圣贤之㫖也秦穆徇人春秋夷之充其类至斥作俑者为无后人肉疗羸其为俑也大矣人子为之虽亏体犹可言也世有暴而谋身者能不为跖乎
  帝尝命璟与苏颋制皇子名与公主号遂差次所封且诏别择一美称及佳邑封上璟奏言七子均养诗人所称今若同等别封或母宠子爱恐伤鸤鸠之平昔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文帝纳之夫人亦不为嫌以其得长乆计也臣不敢别封帝叹重其贤唐书宋璟传
  日格子曰名以制义不可不慎也尚矣古之人有命太子曰仇而诸子曰成师者皆因事而名初无意焉者也而皆足以兆乱况择焉而为之乎宋璟见远于近知著于微其称持正固亦识之所到也夫
  开元末寿王𤦛以母宠欲立为太子𬓲陈申生戻园祸以谏𤣥宗改容谢之诏授给事中𬓲曰陛下绝招谏之路为日滋乆今臣一言而荷殊宠则言者将众何以锡之帝善其让止不拜唐书裴𬓲传
  日格子曰明皇绝諌路乆矣稹一言而获赏其受之礼也其辞焉以让能者亦礼也顾为君虞赏不继而卒不拜无乃为逄乎
  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庐陵王于房州王至后匿王帐中召见仁杰语庐陵事仁杰敷请切至涕下不能止后乃使王出曰还尔太子仁杰降拜顿首曰太子归未有知者人言纷纷何所信后然之更令太子舍龙门具礼迎还中外大悦唐书狄仁杰传
  日格子曰庐陵还矣仁杰讽諌之力大矣密于帐中安知不再黜乎仁杰于是有显迎之请焉还而无迎犹未成乎还也然亦有闻于昔乎书有之太保以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衡山公主既公除将下嫁长孙氏志宁以为礼女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固知遇丧须终三年春秋鲁庄公如齐纳币母丧未再期而图婚二家不讥以其失礼明也今议者云公除从吉此汉文创制为天下百姓耳公主身服斩衰服可以例除情不可以例改心丧成婚非人情所忍于是诏公主待服除乃婚唐书于志宁传
  日格子曰志宁之言其知汉文之所以为诏者矣汉文之诏其大指葢为吏民而谅暗之制初未之及简礼者乐于便已踵而行之遂使汉文负大罪于名教谁欤议礼能为志宁言者自婚而推之凡不系于吏民者皆可以已此志宁所谓心丧也则于孝乎何损之有晋武魏文宋孝宗独不闻汉诏乎
  兴平县民上官兴以醉杀人而逃闻械其父乃自归京兆尹杜悰御史中丞宇文鼎以其就刑免父请减死诏两省议以为杀人者死百王所守若许以生是诱之杀人也谏官亦以为言文宗以兴免父囚近于义杖流灵州君子以为失刑唐书刑法志
  日格子曰唐文宗于是乎失刑哉未失也上官兴归狱之期于必死不若纵囚来归者之期于幸免也是故杀一人固足以守天下之法释一人尤足以惇天下之伦唐文宗于是乎失刑哉未失也抑文宗之失刑在陈𢎞志不在上官兴舍彼议此何哉
  呉人之入楚楚昭王奔郧郧公之弟懐将杀王郧公辛止之懐曰平王杀吾父在国则君在外则仇也见仇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君而讨臣何仇之为若皆仇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于诸侯自斗伯比以来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不可懐弗听曰吾思吾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王归而赏及郧懐子西谏曰君有二臣或可赏也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邪吾知之矣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国语楚昭王十一年
  日格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此圣人处恩仇者至矣楚昭王之赏与叔孙昭子之不怨抑何异也赏以劝孝固所以劝忠也君之政也无与于政者其将然乎虽然楚昭非能直也为德以寛身也其何足以语此
  范献子聘于鲁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献子曰不为具敖乎对曰先君献武之讳也献子归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适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人之有学也犹木之有枝叶也木有枝叶犹庇䕃人而况君子之学乎国语鲁昭公二十二年
  日格子曰范献子耻不学与孟僖子病不能相礼者何如学之道博矣礼入国而问禁此学之大端也学则能问能问则何讳之不知哉是故学莫大于礼范献子以枝叶言之何居抑吾于此可以观国矣鲁秉周礼故僖子之言然晋之于鲁逺矣献子之云不亦宜乎
  秦伯之弟针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抚剑从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乆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赖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日格子曰使之于国大矣矧交强国而可不选择其人乎子员贤固不可以子朱当御废告之逊而三云不应至肆抚剑之勇叔向于此舍拂衣其无处乎孟子曰薄乎云尔乌得无罪其叔向于子朱之谓矣
  吐蕃金城公主请文籍四种𤣥宗诏秘书冩赐休烈上䟽曰吐蕃国之敌经籍国之典也且吐蕃之性慓悍果决善学不回若逹于书则知战深于诗则知武夫有师干之试深于礼则知月令有废兴之兵深于春秋则知用师诡诈之计请去春秋夫春秋当周德既衰诸侯盛强征伐竞兴情伪于是乎生变诈于是乎起诚与之国之患也䟽入诏中书门下议侍中裴光庭曰吐蕃不识礼经今求哀稽颡许其降附渐以诗书斯可致也休烈但见情伪变诈于是乎生不知忠信节义亦于是乎在帝曰善遂与之唐书于休烈传
  日格子曰王言为令圣言为经覆载之内孰不是训令可遐略不可遐遗惟经亦然夷而请书其情虽不可知可亿逆而拒之乎春秋名分之书也名分莫大乎华夷尊攘之道于是焉吐蕃有人心则是一经足以为感化之地矣谓颁经而舍春秋独何见欤
  秋七月禘于太庙用致夫人非礼也夫人何以不称姜氏贬曷为贬讥以妾为妻也其言以妾为妻奈何葢胁于齐媵女之先至者也公羊传僖公八年
  日格子曰致夫人之说三传不同今就公羊氏论之媵之先至则奈之何齐大而迩世为婚姻其不安于媵也固矣有郑忽之志辞之可也婚可辞而媵不可辞乎失此不图至于至焉亦曰惟礼可以已之礼莫大于分嫡妾之分定于初矣先后至不与焉此所谓已之以礼者也可以已之而不已齐之罪乎鲁之罪乎
  辅公祏反寇寿阳诏孝恭为行军元帅讨之引兵趋九江李靖李𪟝黄君汉张镇周卢祖尚皆禀节度将发大飨士杯水变为血坐皆失色孝恭自如徐曰祸福无基唯所召尔顾我不负于物无重诸君忧公祏祸恶贯盈今仗威灵以问罪杯中血乃贼臣授首之祥乎尽饮罢众心为安唐书元王孝恭传
  日格子曰讨叛之必克孝恭以义知之非以祥知之其托祥以云葢安众之道然也众心安而后士气壮克之道或在是乎然则虽谓知之以祥亦可也
  逄丑父者顷公之车右也面目与顷公相似衣服与顷公相似代顷公当左使顷公取饮顷公操饮而至曰革取清者顷公用是佚而不反逄丑父曰吾赖社稷之神灵吾君已免矣却克曰欺三军者其法奈何曰法斮于是斮逄丑父公羊传成公二年
  日格子曰逄丑父斮而免君何如曰可也曰免君之死而不能成君之死如之何其可也曰国君死社稷礼也社稷未至于亡虽免焉不亦可乎虽然佚而弗反其为楚车也大矣欲免失位之讥于君子可得哉可得哉
  彘之乱宣王在召公之宫国人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今杀王子王其以我为怼而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宣王宣王长而立之国语共和十四年
  日格子曰彘之乱国人围召公之宫何至于以子代王太子而予之众怒如水焉不与之不止也此召公之权也我以吾子彼以王太子名毁而实存公为社稷谋至矣于道则未尽也然则奈何匿而勿予茍迫焉则以身徇之国人方德召公必无并杀之理使伊尹周公处之则当何如有伊尹周公则无彘之乱或有之亦如是而已矣是故以身徇者正也以子代者权也虽然道隆则隆道污则污伊尹周公之事召公其将能乎
  𤣥少子十岁独㳺门次卒有三人持杖劫执之入舍登楼就𤣥求货𤣥不与有顷司隶校尉阳球率河南尹洛阳令围守𤣥家球等恐并杀其子未欲迫之𤣥瞋目呼曰奸人无状𤣥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攻之𤣥子亦死
  日格子曰劫质而并杀之可乎执而治之可也货以免焉而徐图执之亦可也茍疾之甚而快于一去彼被质者何不辜如之如之何其可也且杀人于货其视夫弑父与君者异矣谓之国贼不亦过乎
  破吐蕃灵州而朝恩使人发其父墓盗未得子仪自泾阳来朝中外惧有变及入见帝唁之即号泣曰臣乆主兵不能禁士残人之墓人今发先臣墓此天谴非人患也唐书郭子仪传
  日格子曰汾阳之父之墓发于鱼朝恩汾阳之智岂不及知哉君子之于小人固当容之耳抑汾阳乆主兵柄其对君亦当如此易曰包荒书曰惟干戈省厥躬汾阳于是乎兼有之矣
  顺宗病不得语王叔文与牛美人用事权震中外惮广陵王雄睿欲危之帝召𬘡草立太子诏𬘡不请辄书曰立嫡以长跪白之帝颔乃定唐书郑𬘡传
  日格子曰为天子草诏请而后书礼也书而后白权也惟执经以处变可以行权不然则否变莫大于病不能语经莫大于立嫡以长
  河东节度使王锷赂权近求兼宰相密诏中书门下曰锷可兼宰相藩遽取笔灭宰相字署其左曰不可还奏之宰相权德舆失色曰有不可应别为奏可以笔涂诏邪藩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既而事得寝唐书李藩传一夕遣使持手诏欲以刘氏为贵妃沆对使者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其议遂寝宋史李沆传日格子曰此君所谓可而臣以为否者也三代君臣面相可否故为吁为咈后世不然则承密命而急不及奏者小否则涂大否则焚亦固不能已也虽然臣一也在谋议之地者可其他不可
  宣子骤谏公患之使锄麑贼之晨往寝门辟矣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左传宣公二年
  日格子曰麑既告盾可以不死乎灵公欲死盾盾不死麑恶得不死麑不死必有死麑者矣然则苌从简之卒何以不死灵公之死盾也以忌从简之死富人也以需忌以去为快需以得为遂从简之死富人固不若灵公之死盾之切也麑必死卒不必死麑也义卒也智其感之也皆以恭敬君子可不务乎五代史苌从简传许州富人有玉带欲之而不可得遣二卒夜入其家杀而取之卒夜逾垣隠木间见其夫妇相待如賔二卒叹曰吾公欲夺其宝而害斯人吾必不免因跃出而告之使其速以带献遂逾垣而去不知其所之
  宰相韦贻范母丧诏还位偓当草制上言贻范处丧未数月遽使视事伤孝子心今中书事一相可办陛下诚惜贻范才俟变缞而召可也学士使马从皓逼偓求草偓曰腕可断麻不可草从皓曰君求死邪偓曰吾职内署可黙黙乎明日百官至而麻不出宦侍合噪茂贞入见帝曰命宰相而学士不草麻非反邪艴然出帝畏茂贞卒诏贻范还相洎代草麻唐书韩偓传
  日格子曰韩偓不为贻范草制正矣其曰俟变衰而召可乎有门庭之寇则从金革之事可也不然而从利亦晋之墨耳三年之内无日可者礼曰既葬各以其服除此变衰之候也衰可变哀不可变此时而可召安往不可哉礼䟽曰三年之丧小祥后衰与大功同故曰功衰此所谓变衰也
  敬宗将幸东都裴度在兴元忧之自表求觐与章偕来唐书崔咸传
  日格子曰裴度欲止敬宗东都之行非面觐不可觐必表求礼也待报恐不及故与章偕来葢礼之变如此有度之志可也不然将不涉于强乎
  晋士丐帅师侵齐至谷闻齐侯卒乃还还者何善辞也何善尔大其不伐丧也此受命乎君而伐齐则何大乎其不伐丧大夫以君命出进退在大夫也公羊传襄公十九年日格子曰阃外专制尚矣然专以趋利者有之未有专以从礼者也知礼非难知权为难故士丐见善于春秋
  重荣虽武夫而晓吏事其下不能欺有夫妇讼其子不孝者重荣抜剑授其父使自杀之其父泣曰不忍也其母从傍诟骂夺其剑而逐之问之乃继母也重荣叱其母出从后射杀之五代史安重荣传
  日格子曰剑而后知为继母听斯狱者亦踈矣当是时也使其父忍必剑之子死不足惜得无遗情乎凡非继母者凖是以听何如恩在家法在国恩绝而法用用法以义康诰曰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商子寄字况与吕禄善及髙后崩大臣欲诛诸吕吕禄为将军军于北军太尉勃不得入北军于是乃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况绐吕禄吕禄信之故与出㳺而太尉勃乃得入据北军遂诛诸吕天下称郦况卖交也史记郦商传日格子曰国为重则朋友为轻是故寄不绐禄产北军不可入也郦生之节当以卖友为盛卖而取败犹将褒之况一举以定汉社稷哉
  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史记儒林传
  日格子曰诸儒从陈涉者使其不死其从叔孙氏乎涉且从之矣况有髙祖之召如之何其不从也执先圣之礼器以往而用舍不敢必焉葢愚于从涉则必不能巧于事髙叔孙之巧可及也诸儒之愚不可及也当是时两生独安在哉前不从甲后不从通非有定见其何以与于此
  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与士吉射荀寅与士吉射者曷为者也君侧之恶人也此逐君侧之恶人曷为以叛言之无君命也公羊传定公十三年
  日格子曰鞅以卫贡杀午围邯郸荀范之乱鞅始之也故惧而奔公羊氏欲恕鞅而以取甲逐君侧之恶归之是加之大恶也鞅何辞于千古哉鞅不足惜而使天壤间有此称号后世效尤者往往借口焉则公羊氏之说启之也
  鲁祭周公何以为盛周公盛鲁公焘群公廪公羊传文公十三年日格子曰新谷盈器故曰盛焘者覆也廪者连也物亦太辨矣葢礼之谨如此鲁庙八佾而遂及于群公何莫非礼而僭乃至此哉
  张骏疆理西域张植为前锋进屯鐡门未至十馀里熙又率众先要之于遮留谷植将至或曰汉祖畏于柏人岑彭死于彭亡今谷名遮留殆将有伏植单骑尝之果有伏发植驰撃败之进据尉犁熙率其群下四万人肉袒降于宣晋书四夷焉耆传
  日格子曰君子之行师也或以是告焉则如之何仲尼惧师而慎战不闻亦然而况有所闻哉前茅之制尚矣闻而申儆焉视柏如迫以图不迫视亡如亡以图不亡视留如留以图不留是所以济吾师也易曰其亡其亡繋于苞桑否则惑以荒否则肆以怠
  交阯太守张恢坐𧷢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臣闻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此𧷢罚之宝诚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汉书锺离意传日格子曰𧷢入于君君之府库也赐而不受礼欤非礼也孟子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所谓礼者如此虽然赐出无名虽君命固所当辞也抑有警焉命下则拜教之屑拜已乃辞辞不获则再拜以受朝夕顾𬤊唯共盗泉胜母亦安用是语为哉





  学史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