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经注老子易传议
作者:刘知几 
见《文苑英华》卷七六六

    议曰︰谨按今俗所传《孝经》,题曰郑氏注。爰在近古,皆云郑注一无此字。即康成,而魏、晋之朝,无有此说。至江左晋穆帝永和十一年及孝武帝太元元年,再聚群臣,共论经义,有荀茂祖二字一作“昶”。者,撰集《孝经》诸说,始以郑氏为宗。自齐、梁以来,多有异论:陆澄以为非玄所注,请不藏于秘省;王俭不依其请,遂得见传于时。魏、齐则立于学官,著在律令,盖由肤俗无识,故致斯讹舛。

    然则《孝经》非玄所注,其验十有二条:据郑君自序云:“遭党锢之事,逃难注《礼》;党锢事解,注《古文尚书》、《毛诗》、《论语》;为袁谭一作“潭”,非。所逼,来至元城,乃注《周易》。”都无注《孝经》之文,其验一也。郑君卒后,其弟子追论师注所述,及应对时人,谓之《郑志》。其言郑所注者,唯有《毛诗》、《三礼》、《尚书》、《周易》,都不言郑注《孝经》,其验二也。又《郑志》目录记郑之所注,《五经》之外,有《中候书传》、《七政论》、《乾象历》、《六艺论》、《毛诗谱》、《答临硕难礼》、《驳许慎异义》、《发墨守》、《针膏肓》及《答甄子然》等书,寸纸片言,莫不悉载。若有《孝经》之注,无容匿而不言,其验三也。郑之弟子,分授门徒,各述师言,更相问答,编录其语,谓之《郑记》,唯载《诗》、《书》、《礼》、《易》、《论语》,其言不及《孝经》,其验四也。赵商作《郑先生碑铭》,具称诸所注笺驳论,亦不言注《孝经》。《晋中经簿》︰《周易》、《尚书》、《尚书中候》、《尚书大传》、《毛诗》、《周礼》、《仪礼》、《礼记》、《论语》凡九书,皆云“郑氏注,名玄”。至于《孝经》则称郑氏解,无“名玄”二字,其验五也。《春秋纬‧演孔图》云:康成注《礼》、《诗》、《易》、《尚书》、《论语》,其《春秋》、《孝经》则一作“别”。有评论。”宋均于《诗纬一作“谱”。序》云“我先师北海郑司农”,则均是玄之传业弟子也,师所注述,无容不知。而云《春秋》、《孝经》唯有评论,非玄之所注,于此特明,其验六也。又宋均《孝经纬》注引郑《六艺论》,叙《孝经》云:“玄又为之注。”“司农论如是,而均无闻焉。有义无辞,令余昏惑。”举郑之语,而云无闻,其验七也。宋均《春秋纬》注云:“玄为《春秋》、《孝经》略说,则非注之谓。所言‘玄又为之注’者,汎辞耳,非事实。”其序《春秋》亦云:“玄又为之注也,宁可复责以实注《春秋》乎?”其验八也。后汉史书存于代者,有谢承、薛莹、司马彪、袁山松等,其为《郑玄传》者,载其所注,皆无《孝经》,其验九也。王肃《孝经传》首有司马宣王之奏云:“奉诏令诸儒注述《孝经》,以肃说为长。”若先有郑注,亦应言及,而都不言郑,其验十也。王肃著书,发扬郑短,凡有小失,皆在订证。若《孝经》此注亦出郑氏,被肃攻击,最应烦多,而肃无言,其验十一也。魏、晋朝贤,论辨时事,郑氏诸注,无不撮引,未有一言引《孝经》之注,其验十二也。

    凡此证验,易为讨核,而代之学者,不觉其非,乘彼谬说,竞相推举,诸解不立学官,此注独行于代。观夫言语鄙陋,义理乖踈,固不可以示彼后来,传诸不朽。至《古文孝经》孔传,本出孔氏壁中,语其详正,无俟商榷,而旷代亡逸,不复流行。至隋开皇十四年,秘书学士一作“生”。王孝逸于京市陈人处买得一本,送与著作郎王邵,邵以示河间刘炫,仍令校一作“置”,又作“按”。定,而此书更无兼本,难可凭依。炫辄取以所见,率意刊改,因着《古文孝经稽疑》一篇。邵以为此书经文尽正,一作“在”。传义一作“正义”。甚美,而历代未尝置于学官,良可惜也。然则孔、郑二家,云泥致隔,今纶旨发问,校其短长,愚谓行孔废郑,于义为允。

    又今俗所行《老子》,是河上公注,其序云:“河上公者,汉文帝时人,结草庵于河曲,仍以为号。以所注《老子》授文帝,因冲空上天。”此乃不经之鄙言,流俗之虚语。按《汉书‧艺文志》,注《老子》者有三家,河上所释无闻焉尔。岂非注者欲神其事,故假造其说耶?其言鄙陋,其理乖讹,虽使才别朱紫,粗分菽麦,亦皆嗤其过谬,而况有识者乎?岂如王弼英才隽识,探赜索隐,考其所注,义旨为优。必黜河上公,升王辅嗣,在于学者,实得其宜。

    又按《汉书‧艺文志》,《易》有十二家,而无子夏作传者。至梁阮氏《七录》,始有“子夏《易》六卷,或云韩婴作,或云丁宽作。”然据《汉书‧艺文志》,韩《易》有十二篇,丁《易》有八篇,求其符会,则事殊隳剌者矣。夫以东鲁伏膺,文学与子游齐列;西河告老,名行将夫子连踪。而岁越千龄,时经百代,其所著述,沉翳不行。岂非后来假凭先哲?亦犹石崇谬称阮籍,郑璞滥名周宝。必欲行用,深以为疑。臣窃以郑氏《孝经》、河上公《老子》二书,舛讹不足流行;孔、王两家,实堪师授。每怀此意,其愿莫从。伏见前“前”,一作“去月十日”。敕令所司详定四书得失,具状闻奏。臣寻草议,请行王、孔二书,牒礼部讫。如将为允,请即颁行。谨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