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运动
作者:蔡和森
1926年3月13日
本作品收录于《中国青年
署名“HS”发表

  妇女运动在中国提倡了好几年,但总无多少成绩,比起劳动运动,农民运动,学生运动过去之突飞猛进,实觉瞠乎其后了。中国女子的受压迫与男子处于同等地位,除了娼妓,尼姑,太太,姨太太,被她们的环境剥夺去革命的能力的外,中国的大多数女子,感受生活上的痛苦,应当是革命的。各大城市,有丝厂,纱厂,这些工厂雇用极低廉的女工,为资本家每日做工十二小时以上,工资比男工低微,无法养活其儿女。在生产的时候,是子女的生死关头,但她们没有多少时间休息,请假仍扣工资。保护母性,在这种冷酷无情的社会中,没有任何规定。此外,厂主及工头之任意戏侮女工,更是习以为常,恬不为耻。中国的女工,最受压迫,应当是妇女中最革命的一部分了。女学生在学校中所受的是良妻贤母,三从四德的教育,只准备养成新式家庭中的一文明玩物,她们在学校中书信受检查,社交不自由,爱国运动之遭禁止,失去了独立的人格,如牢狱中的囚犯;次如教育之不满意,集会结社之不自由,亦应当激起她们的反抗。可是中国的妇女运动不免于沉寂,这是什么原因呢?

  中国妇女运动不发达,重要原因是大多数女子受宗法社会礼教的遗毒太深,男尊女卑,以顺为正的思想,充塞脑际。她们是很软弱的,受着压迫,只有隐忍啜泣,没为反抗的勇气,所以女性历来成为形容弱者的代名词。女子在此种旧思想的束缚之下,极易苟安迁就。名教纲当乃是箝制被压迫者的利器,在女子方面应用,尤为成功。可是今日社会的民众已有普遍的觉醒,落后的工人农民,都不怕王法,不服从统治,起来反抗资本家、地主、军阀、帝国主义,他们都得到相当的胜利,这应当可以提携妇女运动的前进罢。女子应当觉悟,我们被压迫的时期快过去了,不久有一新的时代到来,在这新的时代,男女平等,女子与男子同样得享教育上,职业上的自由;政治上,经济上的平等。女子可以入校读书;受高等教育,再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荒学说。女子在社会上的地位,与男子完全平等,一切职业机关,都可开放容纳女子工作,从此可免除女子在经济上依赖男子,仰男子的鼻息。我们知道一切政治上文化上的压迫,都起因于经济的压迫,正因为男子所有生产工具,所以在政治上剥夺了女子参政的权利,在道德法律上,制定一些利于男子支配女子的条件。所以我们的争斗目标首在求女子的政治经济的自由。

  现代的政治经济制度,是陷女子于奴隶地位的樊笼,觉悟的女子为获得自身的解放,不可不努力去打破他。女子的解放争斗,无论其为争改良本身利益所引起的学潮,或工潮,都要遇着政治的压迫——警察的干涉,官厅的禁止。她们应当觉悟,一切经济的斗争,都是政治的斗争了。从争本身的利益(如工厂中之增加工资的要求,学校中争改良教育的要求)做出发点,到参加国民革命,反抗军阀、帝国主义的压迫,到打破旧的社会制度,建立男女平等的共产社会,这是妇女解放的大路。女子的解放,是人类最后的解放;她们与男子有共同的目的——打倒压迫阶级,建立自由平等的社会,他们在这争斗的过程中,应当携手合作的进行。

  中国妇女运动中的弱点,便是缺乏领袖的人材,这些人材,应当是能吃苦耐劳,勇敢奋斗的,她们能带着主义的使命,到女工群众中,到女学生中间,讲演宣传鼓起群众反抗压迫的勇气,为她们计划反抗的方法。中国的新式女子似乎是出风头,讲恋爱的很多。她们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花在找爱人,谈文学等事上去了;嬉嬉哈哈的过日子,服饰漂亮,涂脂抹粉,一意打扮得讨男子的欢喜,做男子的玩物。—谈到下层的女工群众,或者要她去与她们接触谈话,宣传,她不免要露出夷然轻视的样子,看着这些面目犁黑,衣服龌龊的女工,要避之若凂呢。还有一派女子,她们对革命是信仰的,但她们认为自己能力不够,不能参加,这种羞人答答的态度,是一般女学生所具有的,她们受惯了五千年的压迫,从来没有做过事,循规蹈矩,现在你要她做户外的实际工作,使她感觉她的才能不能适应新的环境。

  我们对于这派女子的劝告是,不要轻视自己,尽力在社会中,经验中学习,不要怕恶社会的引诱,惟有在恶社会中能抵抗住恶势力,改造恶势力,才算真正的学识。你不问能不能作,但问要不要作。你们姊妹们的痛苦,也是你们的痛苦,你们为什么不根据你们的学识去解救他们,并且解救全人类呢?

  妇女运动的第一步工作是在为被压迫女子的目前利益而争斗,女学生为要求通信,社交爱国,组织学生会等自由,女工为增加工资,减少工作时间,改良待遇,男女同工同酬,生产前后请假不扣工资等利益奋斗。第二步引导妇女做广大的社会运动,为女子参政,男女法律上平等(如男女同享有财产继承权,婚姻自由,不许蓄婢纳妾等),全国职业机关,教育机关均为女子开放。第三步,参加革命的斗争,如先进的妇女加入国民党及共产党,领导被压迫的妇女,与学生,工农联合作国民革命,夺取政权的斗争。第四步则为改造社会制度,除去女子所受的经济的压迫,实现男女平等的共产社会。自然,有些斗争是可以而且同时进行的。我希望妇女运动中的改革家,不要忽视了自己的责任,应当在妇女中间多做宣传组织的工作,在妇女中间放几把火烧得通红,追踪劳动运动,农人运动,学生运动的进步。

  中国的妇女不唯在客观上是革命的,而且在主观上也要求革命,广州,上海,武汉,北京,唐山妇女协会之设立;各地纪念国际三八妇女节之热烈;北京,重庆等处女学校时时爆发学潮;上海每次示威,有几千女工极热烈的参加,高呼口号,甚至惹起资产阶级报纸的惊异;这些都表示妇女群众有了革命的要求,所望妇女运动者能乘机领导并且联合这些运动,集中它于革命的道路。各地的妇女协会应当群众化,应当多吸收女学生及女工加入,不愿只做上层的宣传工作。她们尤应在她们的争斗中,注意参考国际妇女运动的经验以加速中国妇女运动之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