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増修书说 卷八 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八    宋 时澜 撰
  伊训第四       商书
  成汤既没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肆命徂后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总已以听冢宰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
  伊尹当太甲在䘮之始而作训乘其初心之虚也商曰祀周曰年孔子周人故作序以年称史官商人故作书以祀称以十二月为正伊尹奉嗣王祇见厥祖正始之事自古莫不以为重舜受终于文祖禹受命于神宗况太甲中材故伊尹尤以为谨而史官纪叙辞旨亦特严伊尹逆知太甲资质未必可保故于是时作书以戒之太甲终于欲败度纵败礼书若无益然即位之初祗见厥祖侯甸群后咸在百官总己以听此时太甲岂无悚然作新之意虽有骄奢淫泆之行至此必扫荡无馀而虚心愿闻治道矣此时以格言大训入其心则其听之必笃虽久而犹有馀力然则太甲既立不免于昏迷而终于克终允徳则训之之早故也明言有着力之意言之为有力矣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徳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
  伊尹欲言汤徳推本自夏而言之徳曰方懋方者常常如在初久而无一毫𠋣𣻉之意日新之谓也徳者天地万物所同得实然之理圣人与天地万物同由之也此徳既懋则天地万物自然各得其理矣夏之先后懋徳如此宜可以凭借扶持固亿万年之基本子孙才尔不率天遂降之以灾天理感应之速反复手间耳非特人君学者亦有此理盖万物皆偹于我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但匹夫无位未必有此事方懋厥徳罔有天灾感应之理存于懋徳之中也子孙弗率皇天降灾灾咎之理存于弗率之中也后世人君所以敢于为恶皆恃天下为己有伊尹之言所以夺太甲之所恃假手者非汤放桀乃天也以此深见伐夏非汤之本意实迫于天命之不得已耳造为攻伐虽鸣条一日之功栽培固结民心而不离乃在于亳鸣条之役虽以兵戈安可恃也自亳之际仁恩涵飬之素其可忘乎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寛兆民允懐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
  惟我商王提汤之徳而言之也圣武者非血气之武易之神武是也虐与寛为对代虐者必以寛汤之伐桀非有他道不过取其对者代之如易东为西而已圣武之徳如此之大太甲将于何而入故伊尹指之曰罔不在𥘉盖百官万民于此耸然观命必有一新天下耳目之徳以与万民更始太甲虽累于欲纵而即位之初必且改志易虑亟告之以嗣徳在初乘其天理之正发而开导之也
  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立爱立敬指以用工之地也人之良心一日之间无不屡发念过即已未有能立之者于焉而致扶持植立之功也自是而扶持植立则始之而有终矣治国平天下此其道也嗣徳在初工夫之切无以易此立之一字修徳之本也人谁不爱其亲于爱亲之时而不立其爱则爱亲之外无所爱也夫敬亦然惟爱亲而立其爱敬长而立其敬则此爱此敬持守不散而其所推岂不自邦家而四海乎
  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
  人纪者五典也本有自然之叙惟乱之于桀故至汤而始修之修者修道之修也五典既修于汤其道足以赞天叙矣而又何待于从谏弗咈先民是顺盖人纪者天下事事物物之理叙于天之自然不容一毫有已之私也谏之可从则理在于谏有所咈是以已而咈之也则人纪之理咈矣天民之先觉则理在于先民不能若是以己而逆之也则人纪之理逆矣如之何而肇修乎弗咈时若即肇修之工夫也茍拒谏逆贤汤一身之纪且不修何以修天下之纪乎舜嗣位而从五典禹受命而叙彝伦汤归亳而肇人纪之修武王胜殷而汲汲攸叙之访为君为师者之第一事也
  居上克明为下克忠
  汤之克明若齐圣广渊易克也惟克忠为难求汤不幸处君臣之大变此心之忠何以知其克也当天命未绝之时桀纣为君汤武安于为臣汤武之本心也及天命之既绝则桀纣不可以为君矣故汤武不得已应命而起故诗人美武王曰媚兹一人观媚之一辞与忠之一辞气象有肃恭之态而无一毫干名犯分之心不然五进伊尹汤岂不忠于为下邪
  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
  惟检身若不及故能于人不求备大抵用工于自检实见天下之理如此其难践实见一身之行如此其难全则不敢责人之备盖已之所素尝者难敢以难望于人哉
  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
  汤自肇修人纪至检身若不及工夫之多践履之深其得天下如此之难以汤之聪明其难且尔太甲中材之主则难又奚止于汤也
  敷求哲人俾辅于尔后嗣制官刑儆于有位
  得之既难故其虑后世也深求哲人辅后嗣制官刑儆有位为后世无穷之计
  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䘮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
  古者成童习舞恒舞则为愆矣歌以永言酣歌则为愆矣巫者歌舞以降神恒舞酣歌所以谓之巫风也观汤之时以恒舞酣歌为戒则知靡靡之乐非作于商纣之时郑卫之音非起于周衰之际天下之理正邪对峙有雅乐则有淫声矣三风十愆前六愆因后四愆而生人之用力体察当于其所自生也见圣人之言此心如何有一毫不敬则为侮矣闻忠直之言此心如何有一毫不契则为逆矣耆徳之人一念之隔则为远顽童之人一念之喜则为比四愆不免则六愆随之卿士邦君有一于身必至䘮亡非谓一愆之能䘮亡也徳不孤恶亦不孤有其一则至于二至于三而九者从而有矣有一云者箴其病于未萌也
  臣下不匡其刑墨
  君臣之义天伦也臣下不匡其刑墨以刑而强驱之何也盖臣作朕股肱耳目腹心之动股肱耳目之应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后世人臣之分移于禄一体之义析而二固有视其君之过若不相及者故汤制刑以惧之庶几人臣爱身必无不谏是则汤之官刑非威以胁人而使之必谏也乃所以还其股肱之义而全其天伦也卿士邦君各有臣下以匡其愆也卿士邦君有愆刑及臣下交相正之用至矣卿士邦君之愆将及䘮亡臣下之刑至墨非过也
  具训于𫎇士呜呼嗣王祗厥身念哉圣谟洋洋嘉言孔彰
  具训于𫎇士教之于童𫎇之𥘉也天性未发人欲未萌于此而训之入之深矣嗣王祗厥身念哉一篇之旨归之于此故其辞警而意严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所制官刑自今观之皆凛然可畏之事而其中有洋洋孔彰之象何也圣人无本末精粗之间其悚然可畏乃生生不穷之理故见其显然有洋洋发动之意也不然三风十愆之戒徒若法律之语森然不可犯耳乌知其中有天理也伊尹之圣详味圣谟洋洋之大而嘉言则甚彰明盖洒扫应对乃精义入神之妙能反三风之训而黙识之则所谓洋洋孔彰之意自见矣
  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徳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
  惟上帝不常上帝固不常而此理则未尝不常也作有善恶降有灾祥何不常之有非作善之外有所谓百祥作恶之外有所谓百殃善与祥恶与殃各以𩔖而相从耳徳与不徳其小未有不至于大者观复姤二卦可见勿以小善为无益而勿修勿以小恶为无伤而勿去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而滔天燎原之𫝑有不可以抑遏者则所谓庆万邦坠厥宗之意明矣
  肆命徂后
  太甲上第五      商书
  太甲既立不明
  孔子序书断以不明原太甲之过也盖欲纵之败度礼皆昏蔽之病咎在不明耳况君道常明不明则反为君之道故孔子断以不明二字指太甲之过大抵为恶虽不止于一端本原其有外于不明者乎
  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太甲居䘮之时有欲纵之败故伊尹放之三年之䘮毕悔过允徳复归于亳人君居䘮听于冢宰礼也太甲居䘮于桐宫䘮毕已归亳矣不谓之放君亦可也孔子崇居忧之义证尹无放君之事夫岂不可而直云放诸桐何也伊尹孔子以大公存心质之天地而无疑诏之百世而无愧太甲之昏迷愤悱而后可以启发尹之心对越成汤而为之何嫌于形迹孔子之心对越伊尹而书之何嫌而讳避桐宫之营密迩先王先王之严朝夕临之在上质之在旁而败度败礼之习不得肆焉然则放云者非放其身也放其纵欲之心也使孔子序书委曲而盖之是伊尹之为实于理有所不安则何以对天地而下报成汤乎孔子亦若为之讳矣三年之后思念常道伊尹乃作太甲三篇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𬤊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庙罔不祇肃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惠顺也太甲不明凡所作为与伊尹相背所以不顺所向既异安能相入哉伊尹作书曰先王顾𬤊天之明命顾者省察也𬤊者提撕也皆警省之意也言时时省察提撕不敢少怠以是心而承接上下神祇至于宗庙社稷之事莫不祇敬钦肃伊尹所以首及此者人心虽甚涣散至祭祀之时无有不诚敬者此其本心也故萃涣之卦必言二假有庙伊尹欲救太甲纵欲之失首自其本原正之深得其理矣盖汤于祭祀之时洞洞属属此心之敬无不立矣太甲之心放而不收至于纵欲伊尹欲收太甲之放心故指汤之收心者以治之也
  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
  惟汤有此敬心故天监厥徳用集大命自顾𬤊以下至罔不祇肃皆汤之徳用云者命非自外至也而使之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伊尹之心又极其辛勤辅翼成汤以安天下之民夫汤尹君臣同心一体扶持天下然后太甲嗣立有此无疆基绪太甲何独不明汤尹之心哉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
  夏都亳之西故谓之西邑夏尹见夏有道之君凡百所为无不纎悉内而修身外而治朝廷大而治天下全备而无一毫亏阙不满人意之处其君如此是宜为相者亦感动奋发相与同保其终夫君道之周而保终之道在是周者谨畏之至如孟子周于徳周于利之周也而其中自有惟终之理相于此时虽不终者亦将有终况能自终者其有终可知矣
  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
  后嗣指桀而言也桀所为不周恣行暴虐岂得而有终乎故臣亦罔见其能有终者夫桀之相岂尽无终者邪自桀之不周观之君先已罔终矣感应之理岂得不然虽有能终者亦无所用其力况与桀俱化者邪此言欲以感动太甲尽正己物正之学则主圣而臣必良矣参二段而观之伊尹责任太甲之意何如哉
  嗣王戒哉祗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王惟庸罔念闻伊尹列举善恶之证明白如此嗣王岂得不戒哉君之不君不特自辱又辱乃祖成汤矣伊尹忠诚恳切太甲方且以为常虽聴尹言若无所念无所闻也
  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
  伊尹作书而太甲方罔念闻至是又谆谆提耳而言之故谓之乃言先王昧爽丕显昧爽者天未明将分之际也汤于是时已大自显明洗濯其心澡雪其志坐以待旦汤待旦之时其存心养性湛然清净无一毫物累同乎太虚不啻日之东升将照临于天下以汤此心观之可谓以勤劳而得天下似可少逸矣犹坐以待旦则下于汤者果如何而勤邪伊尹所以暗箴太甲之病也
  旁求俊彦启迪后人
  旁者求之非一路也当汤之时朝廷之上左右前后无非俊彦矣汤之心犹不自足方且旁求必欲尽天下之贤使启迪于我后之人汤之心以为得天下之艰常有易失之意求贤必至于旁求以启迪后嗣为万世子孙之虑者亦逺矣
  无越厥命以自覆
  命者正理也禀于天而正理不可易者所谓命也使太甲循正理而行安有覆亡之患哉
  慎乃俭徳惟懐永图
  既言俭徳又言慎乃盖徳者本然之理慎者用工之地也俭徳汤固有之徳也伊尹以此箴太甲之病源也太甲欲纵之败正与俭徳相反俭者非特节俭之谓一念收敛无非徳之所聚太甲之病在于放伊尹急欲其心收聚而不放则精神㑹聚所懐者孰非永图兢兢固守常有钦谨之意自然凡事务长久之理惟其心放而不收故昏于纵欲徒视目前之利此岂久享富贵道理宜尹以是言箴其病
  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
  虞者虞人之虞也虞人既张其机欲以发矢必先省察其括循于度然后可释
  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王未克变所谓止者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忠之𩔖也言当钦其所止率循乃祖成汤之所行则惟朕以怿万世之后亦有声闻伊尹视万世之毁誉其责尽在一身孟子曰伊尹圣之任也于此可见夫伊尹之休戚系万世之毁誉则知尹之一身当商家天下之大期太甲以能顺我之言则我欣然悦怿自尹之怿似未足为利害也而万世之辞系焉盖此见尹任天下之重处尹之悦怿见太甲之为有万世垂谟之意是以尹之怿也不为尹怿为万世而怿其有辞于太甲也固宜
  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王未克变视罔念闻亦少异矣然未有转移之机其变犹未克也伊尹爱太甲眷眷之意无忿怒之辞叹惜以为非其本然乃习与性成耳深思转移之理不可复使之日近声色与左右近习玩狎于不顺之事营葺桐宫密迩先王无俾长与斯世而俱迷是伊尹己知其迁桐而必变也人君者所以指天下之迷也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人君之迷即一世之迷故曰世迷桐宫汤所葬之地庐于墓侧朝夕有所耸动玩狎之习日逺感发之机日接克变之理在是也盖此心居于忧则善端自生百非不得而入忧则心收乐则心放也王往桐宫居于忧果至于克终允徳伊尹未尝数太甲之非但以先王反复言之告戒之道斥其过恶则激而不听故言先王之美如此使善恶自相形也太甲一篇合伊训而观之然后知伊尹纳诲之不可及后世人臣谏君至于再三而不从辞气忿怒浸至不平伊尹三节进戒一节反缓于一节伊训之作太甲过未形之时也其言痛伤有哀痛不能自已之意及其过已形而太甲一篇乃雍容和缓不伤悼痛切伊训言尔惟不徳罔大坠厥宗坠厥宗则九庙为墟矣使人凛然有危惧之意至太甲但曰忝厥祖忝祖之言视坠宗之言孰为严其曰无越厥命以自覆无之一字辞旨从容亦非若坠厥宗之断断也况又曰惟懐永图曰万世有辞期望之意愈至详味太甲首篇温乎春风和气中有陶然自得之意及观伊训格言大训明偹森严如在武库矛㦸森列何也臣之事君如子之事父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夫父母有过谏之于几微而不从常情或有忿激之心忿激之心生则谏诤之言过其伤多矣为孝子者加敬而不违虽劳而不怨其色愈恭其气愈和其言愈从容而不敢迫也伊尹圣人太甲庸君伊尹元老太甲幼主而事之如父此其所以圣也










  增修东莱书说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