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讼的人的故事
作者:赖和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本作品收录于《台湾民间文学集

原载于《台湾文艺》二卷一号,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单行本《善讼的人的故事》,叶陶发行,一九四七年一月十日。

      “先生!可怜咧,求你向志舍讲一声,实在是真穷苦,这是先生所素知的;一具薄板仔,亲戚间已经是艰苦负担,散人[1]本无富户的亲戚,志舍这样家私,少收五钱银是不关轻重,求你做好心,替我讲一声。”

      “你我只隔一竹围,你的事情我那有不知,不过头家有些皮气,我是他所用的人,还是你去托一个相当的人来讲,五钱银他几嘴阿片就烧去了,应当是会允许。”

      “林先生,除起你,还有什么人可拜托?草地人到这所在,不是有你在此,跨过户碇[2]都不敢,和他相当的人,要去拜托谁?总是求你做好心咧!”

      “头家现在又正在‘午眠’,我又不能主意,你下晡再来,我替你讲一声看?”

      “人是大昨日就死去了,不能再放置下去,总求先生给管山的讲一声,让我们先去安葬,志舍醒来时若说不肯,总算让我欠些时,我当‘拍拼’[3]来清还;虽赚不到,儿子也须卖来还他,定不连累到先生。”

      “啊!”林先生叹一下气,说:“无法度!好,我写张字你提去给管山的看,等候头家醒来,我替你讲看,不过这是不一定,钱---你也著去设法。”

      林先生是被雇在志舍家里,替他掌管账目,和办理一切事务;听说是番社庄人,是不是生番的后裔,现在没人晓得,但是他的性质却很率直果敢;当他遣走了来央求他的邻人之后,心里甚是不安,总在门前厝内,行来走去。

      他想起头家对他所讲的话来:“在有钱人的面前,因为想得到些怜悯赏赐,人是什么都敢装做的。”他觉得这次的主意,在这款主人之下有一点不妥,同时又对主人唯利是视的行为生起反感。---“现今是钱的天下,有钱也就有名誉幸福,但是也须有无钱的人,才见得钱的威风;无钱的人,是要使有钱的享福快乐,才有他们生存的使命,神是为著有钱的人,才创造他们的。”想到主人这样自鸣得意的态度,又钩起林先生不少的憎恶。

      觉他得在这样主人之下服务,是真无趣,因为他自己也是无钱的人。但是再一反想,为著生又不能就舍弃头路,这样想来想去,林先生也自己惘惘然不知要怎样了。

      “喀喀喀”

      林先生惘惘然的意识,突被这咳嗽的声惊醒,他知是主人午睡已足,现在正发阿片的瘾头,他心里愈觉不安,方才那件事,要怎样向主人讲起,犹想无意见。

      “林先生!过午听讲有一个草地人,来求免收他墓地的钱,你答应他了吗?”

    志舍阿片过了瘾,出来外面,不待林先生讲起就先问起来,因为早已得到家里的人的报告。

      “是,因为你还在睡眠中,不敢去搅醒你,我答应他先去埋葬,但又吩咐他钱随后就要设法提来交;不过我曾对他讲:头家是真有度量的人,我替你求情看,若头家欢喜,怜悯你穷苦,不收你的钱也不一定。”

      “葬下去了罢[4]?”

      “不知道,大概葬下去了。”

    “这样,头家让你做就好啦!”志舍显然有些不悦了:“怜悯?世间不是被这样虚诡的道德,弄到不像样?怜悯,狗才有这心情!”

      “志舍!不要生气,我没有答应他不收钱,曾吩咐他下晡再来....”

      “吩咐他带钱来吗?”

      “是!”

      “不带来要怎样?”

      “让他欠一些时,他当会设法来清还。”

      “你有记帐的工夫,我可没有设帐簿的费用!”

      “要是没有提来,我当代为赔出。”林先生也有些不服气了。

      “你既然有钱可代赔,就不须来吃头路了。”志舍也真生气起来。

      “这头路,谁希罕!”

      “哼!不希罕?不希罕就须走啊!”

      “走,有什么关系。”这时候林先生已忘记着家里有靠他生活的人们。

      “不再央三托四才算好汉。”

      “哈!哈,笑话!”志舍在林先生的眼里已失去头家的尊严了,“我现在要问你,你靠什么能力,要占有这一带山地?”

      “嘻!你疯了,因为失去头路....”

      “好头路!你的好抬举!闲话可以免讲!你若是不看破,不把山地舍弃,你总不会平安过日子。”

      “你要吓谁呢?”

      “你自谓有钱什么都不怕?好,试看姓林的手段!”

      “狗屁竟也放得这样响。”

      “空空斗嘴是无路用,我的薪水还有些未算,这是我的劳力所换来的,不是你的施与,我要同时提来去。”

      以上是这故事的第一场面。


      “林先生!这几日怎不见来?”

      “前几日较有事情,此后就可以常来了。”

      “较闲了吗?敢不是收冬啦?”

      “我已经被辞退了。”

      “怎样?志舍怎会辞去你?”

      “因为一点点气,我也不高兴了。”

      “富户家的头路,本不是易办;呼爷称舍,你也是唤不顺嘴,依原去开子曰店[5]较实在。”

      “朋友预断我干不上四个月,但是勉强延到年外。”

      “是因为什么事?”

      “因为墓地。”

      “我的心中也是料想为著这层,实在每门墓地要五钱银,贫苦的人是提不起。”

      “所以我想要来替他们出点力。”

      “你有方法?”

      “不过须拜托你帮帮忙。”

      “我那有这能力?”

      “就是有,所以要拜托你,详细我慢慢对你讲,总是求你方便,暂借你禅房住几日。”

      “这有什么关系,只管住下去,不过我想提起官司是万万无伊法。”

      “哈哈!你免惊,我无那样蠢,现在官司是看钱的面上,靠官那有情理好讲,须借仗大众的力量。”

      “怎样讲呢?”

      “因为受到艰苦的全是提不起五钱银的人,世间富有的有几家?听到有人出来计较,一定会有同情。”

      “也有些理由,但是我总替你不安心。”

      这两个对话的人,一个当然是林先生,一个是和尚,地点是观音亭的禅房里。

      观音亭,恰在市街的中心,观音亭口又是这县城第一闹热的所在;就这个观音亭也成为小市集。由庙的三穿进入两廊去,两边排满了卖点心的担头,“咸甜饱巧”,各样皆备,中庭是恰好的讲古场;叹服孔明的,同情宋江的,赞扬黄天霸的,婉惜白玉堂的等等的人,常挤满在几条椅条上;大殿顶又被相命先生的棹仔把两边占据去,而且观音佛祖又是万家信奉的神,所以不论年节,是长年闹热的地方。

      后殿虽然也热闹,却与前面有些不同,来的多是有闲工夫的人,多属于有识阶级,也多是有些年岁的人,走厌了妓寮酒馆,来这清净的地方,饮著由四方施舍来的清茶,谈论那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而且四城门五福户的总理,有事情要相议,也总是在这所在,就是比现时的市衙更有权威的自治团体──所谓乡董局也设在这所在,所以这地方的闲谈,世人是认为重大的议论,这所在的批评,世间就看做是非的标准。

      但是来这所在的人,虽然是具有智能的阶级,却是无财力的居多,因为有财力的乡绅,自有他妻妾的待奉,不用来这所在的消耗他的闲岁月。因为这样关系,这所在的舆论,自然就脱离了富户人的支配,这些事情对于林先生的故事,也是真有影响。

      志舍自林先生走后,平添了无数烦恼,这烦恼虽不是林先生作弄出来的,但以前确是未曾有过。怎样一时百姓会不驯良起来,本来是交了钱,才去做风水,现在死人埋下去后还是不交钱,管山的虽然去阻挡,大家总是不听,甚至有时还受到殴打。像我们这地方,有几万人的城市,一日中死的是不少人,全都是扛到山顶去埋葬,这是志舍一个真大的财源,现在看看要失去了,他怎会甘心,就仗着钱神的能力,去要求官府的保护。

      不先不后,同这时候,林先生也向官府提出告诉去。告的是:志舍不应当占有全部山地做私产。他的状纸做得真好,一时被全城的百姓所传诵。大意是讲:“人是不能离开土地,离去土地人就不能生存,人生的幸福,全是出自土地的恩惠,土地尽属王的所有,人民皆是王的百姓,所以不论什么人,应该享有一份土地的权利,来做他个人开拓人生幸福的基础;现在志舍这人,没有一点理由,占有那样广阔的山野田地,任其荒芜墟废,使很多的人,失去生之幸福的基础,已是不该,况且对于不幸的死人,又征取坟地的钱,再使穷苦的人弃尸沟渠,更为无理。所以官府须把他占有权剥夺起来,给个个百姓,皆有享用的机会,又可以尽地之利,是极应当的事,官府须秉王道的公平,替多数的百姓设法。”

      这张状纸会被这样多数的人所传诵,就因为这意见是大家所赞成的,不单止是城市里的人,就是村庄的做穑人,听着这事也都欢呼起来;多数的人──可以讲除起志舍一派以外,多在期待着这风声能成为事实,同时林先生也就为大家所爱戴了。

      本来百姓的愿望,不能就被官府所采纳,因为百姓有利益的事,不一定就是做官人的利益,像林先生所提起的告诉,虽然是为著无钱的百姓们的利益,又不和官府的利益相冲突,但是做官人完全得不到利益,做官的是不缺少五钱银买坟地的钱,甚不以林先生的告诉为是;一面志舍又在要求保护他的利益,究竟还是钱的能力大,所以官府把百姓们不遵向来的惯例,不纳志舍的钱,便讲是林先生煽动的,用那和谋反一样重大的罪名──扰乱安宁秩序的罪,加到林先生身上,把林先生拿去坐监。

      百姓们听到这消息,可就真正骚扰起来了,尤其是大多数无钱的人,更较激昂。

      “为著大家的事,把林先生拿去坐监,这是什么官府?”

      “□我们大家的俸禄,却专保护志舍一家,□钱官!”

      “打!打到志舍家里去!”

      “打!打到官衙去!”

      “打!打!打去!”

      这喊声由观音亭口喊起,到县衙口已经是聚了好几百人,有的冲进县衙把鼓乱撞起来,县大老爷原有些手腕,问到骚扰的因由,也不小胆怯,随时陞堂。

      “放出我们林先生来!”

      “还我们林先生来!”

      这些人看见大老爷坐堂,便一齐这样喊起来,形势真有点紧张。

      “这公堂的地方不许大家喧哗!”

      二爷把大老爷的话译给大家听,教大家肃静。

      “有什么事情,可推举几个人来商量,大家这样喧哗是办不成事。”

      对大老爷这样的要求,大家一时失了主意,暂时转觉静默,有几个人便自以为首事,走上公堂去。

      “事情可以和这几位为首的人商量,大家请散去等待回复就好了,大家在此反有碍公事。”

    二爷又替大老爷来教大家散开去。大家虽不愿意,但受不住衙役的催赶,便一齐退出县衙,又再聚集到观音亭口去。

      但是等了好久,总不见那几个人自以为首的出来,就使了几人去看看什么形势,回来的报告讲:

      “县衙已经关起了大门,里面不听见有什么人声。”

      这分明几个为首的人,也被关起来了。百姓们得到这消息,更加激愤,有的人便走进观音亭内,去讲究和县大老爷计较的方法。

      隔日不单是城市的人,村庄的穷百姓也成群结队集到观音亭来,这条街直连到衙门口,尽被人塞满了;个个人的面上,都现著兴奋紧张的样子,真像战争就要开始一款。在这人群喧哗闹闹的中间,突然有:“罢市!不关门的先抢他!”的喊声喊起来,不一时,街头传到街尾去,“乒乒乓乓”霎时间全街面的生理店皆把门上了锁。

      “打!打进衙门去!”

      喊声一起,县衙大门,便被撞开了。古早的百姓真是凶蛮,动不动就直接行动起来。往过的官也怕惹动了百姓,因为往过的做官人就视做官和做生理一样,总想由做官来赚钱致荫子孙,所以常怕顶戴被摘去。像这样民众的骚动,已经不是几个衙门可以镇压得住,要去求协台派出兵队来那问题就大了。地方有了反乱,是关碍地方官的前程,这时候要保住做官的顶戴,只有对百姓让步,别无他法了。

      林先生和那几位为首的人,虽然被众百姓的热情所解救,恢复了自由的身躯,但是他所提起的告诉,一些些也没有结果,一面林先生看见志舍雇来不少民壮,时时在巡视山场,没有纳他的钱,绝对不许埋葬,甘心把钱供给流氓罗汉,不肯对贫穷的人同情一点,愈使他愤慨;一面又被大家热烈的应援所激动,遂下了决心,似有不惜牺牲,要舍身干下去的觉悟。

      上府城去,向道台告了一状,因为这也是志舍金钱的势力范围里,到底也是无法度。

      “受到大家这样援助,我真感激,不过这去不知会成功不会?在我想:公道还未至由这世间灭亡,大众的穷苦,苍天是看到明明白白,一定会同情的,强横的若真没有果报,那样世间也就可知了!总是天道是难得讲,而且似乎可凭,也似不可凭;原是尽我们的力量做去,若不成功也对得自己。此去路程遥远,会得再和大家相见不会,亦属不可知;但是事情的结局怎样,大家自会得到消息。大家这样热诚,我真受不起!”

      “林先生!保重....公道还未灭亡呢!”

      “林先生太为难你了,一路小心!听讲他买嘱了不少歹人。”

      “林先生不相干,歹人未至全无心肝!”

      “林先生!保重!”

      “林先生!林先生!....”

      在这林先生的呼声里,开船的锣声“快快快”地响起来了。船家也烧起纸钱,帆也张满,风也正紧,一经拔起铁锚,乘着潮水,船就开向港口出去,鹿港到马尾原不须几日水程。

      林先生到了福州因为人面生疏,地头不熟,只得住到客店去。

    有一日林先生出去探听总督衙的门路,归来时经过茶楼门口,他亦听见讲茶楼是消遣的所在,不时有各种的人在出入,所以也就走进去,喝茶之外还想听点新闻;当他找到了座位时,听见人家正在谈论他的事,大概是载他的船,同时也把他的事运了进来,因为谈的人不认识他,便让他们插些枝叶,讲古似的谈论下去。

      “听说他进省来了,不晓得实在不实在?”

      “实在的,有人和他同船来。”

      “现在呢?”

      “住在埠头客店里。”

      “啊!有闲空儿,须来去见识这样一个人物。”

      “要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同道。”

      “实在须来去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样逐个人对他仰慕,反使我们林先生不安起来,而且独自一个人默默饮著茶,也觉无甚趣味,正想回客店去。

      “先生!请我喝杯茶可以吗?”忽然受着这一个不相识的形状有似乞食的人乞求,林先生一时惶惑,应答不出;那个人却似很熟识,自去林先生对面坐下,便又问道:

      “先生似不是本地的人?”

      “是,贵地方是初到的。”

      “听你的口音,是不是由厦门来的?”

      “是由....”

      “喂!”走堂的看见座上有了客到,便来冲茶,那个人遂又吩咐说:

      “有好的点心再拿两份来!”吩咐后又转问林先生:“是由台湾?来多久啦?”

      “刚来不久。”

      “有什么贵事?”

      “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没有事情?”那个人似不相信,随后又问:“先生是不是姓林?”

      “是!贱姓林。”

      “哈!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为著讼事来的。”

      “....”林先生被他这话所吓,一时竟不知要怎样应[6]他。

      “不要恐怕,而且也不须瞒我,先生所要做的事,我已经得清清楚楚了,我一点亦不会去妨碍先生。”

      “嗄!蹊!”林先生只是强笑着,依然不能回答。

      “不要紧,别人是不会注意到的,来这里喝茶的人,只会消耗光阴,说说笑笑,做不来什么事。”

      “但是....”林先生还是踌躇著。

      “喂!跑堂,拿开水来!”那个人一面唤跑堂,一面由怀中摸出一只小茶壶来,放到林先生面前去,珍惜地笑着对他道:“请先生看看详细,这一只茶壶就吞尽了我一份家财呢,哼!我先人遗留给我的田园厝宅,就尽装在这里。”

      “这?是什么缘由?”林先生有些不自然的疑问。

      “可不是?我平生别无嗜好,爱的只是几瓯好茶,什么珍贵的茶我都尝过,用的就是这个壶,用久了,茶的精英尽吸收在这壶里,先生!请打开壶盖闻闻看!”

      “是么?”

      当林先生俯下头刚要嗅嗅茶壶底味儿,跑堂已经拿来了热腾腾的一壶开水。

      “对不住!先生!请让我泡茶。”

      “还拿点糖来!”林先生忙抬起头来,一边醒著鼻子,一边向走堂叮嘱著。

      “唔,先生!我拿去──”放下水壶,跑堂的准备着取糖去。

      “不,用不着,这壶子就没放茶叶,单挪开水泡下去,已够香甜啦。”

      好像要证实他那茶壶的好处,那个人连忙阻止著,一面又郑重地亲自拿起水壶来冲罐;然后,放下茶叶去泡。

      一会儿之后,一缕缕茶烟,已从两人面前的小茶瓯里冒起来了。

      “这味儿你道怎样?先生!”那个人嗅了嗅茶烟,得意地向林先生说。

      “唔,果然很好!”跟着,林先生也嗅了两下。

      “我先问你,呈子送进去未?请相信我,设使你被我骗去,亦不过这一杯茶和一碟点心。”

      茶入喉咙,那个人振作振作精神,又开始谈正经事了。

      “还未送上去。”林先生似有了决心,相信这个形似乞食的,是可以讲话的人,遂坦白地对他讲:“正在思考,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的意思。”

      “先生所想写的,请先讲给我听!”

      “想先把大多数百姓的困苦讲起,然后才讲那土豪霸占那样广阔的地土,更使一般的百姓难堪。”

    “这意思还不错,我有十六个字请先生写进呈子里去,我想当会使先生所写的增强了力量。”那个人遂用指头醮著碗里的茶向棹面写著──“生人无路,死人无土,牧羊无埔,耕牛无草。”

      林先生看见这十六字,心里大著了一惊,这正是他所想讲而想不出要怎样去表现的意思,遂紧紧地握住那个人的手,道:

      “先生!真真费你的关心了,先生贵姓呢?”

      “哈哈!有没有效力,还不可知呢,问要做什么?”

      “先生的指教,使我真有得益,而且也坚强我的自信。”

      “先生也不是为著谢礼才出来的,我算不白费先生的茶点就可以了。”

      “总是求先生赐个名姓!”

      “哈哈!”那个人不再讲什么,笑着走出去,林先生要挽留他亦来不及了。虽问到跑堂的亦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人,而且讲是不常见他来的,这使林先生惊疑了好久。

      过了有些时候,我们的地方就得到林先生在省城打赢了官司的消息,志舍的山场自然是舍做公冢,牧羊放牛也不须再到大肚溪边去,穷苦的人也可以去拾些柴草。但是林先生的消息却是一向杳然,所以大家就疑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有人就以为是被他的对头[7]买人陷害了。究竟如何?总无人知道,此后百姓的困苦,算已解除了,死的人也得了长眠之地。时日过久了,林先生的事也自然由大家的记忆中消失去。


    (这故事的大概,听讲刻在一座石碑上,这石碑是立在东门外,现在城已经拆去了,石碑不知移到什么所在,惹起问题的山场,还留有一部份做公冢。)

    1. 散赤人,穷苦人
    2. 门槛
    3. 拼命
    4. 李南衡注:书塾
    5. ìn:应答
    6. 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