巻一百十二 唐宋八大家文钞 卷一百十三 巻一百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一百十三
  明 茅坤 撰
  老泉文钞七
  权书
  权书序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则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者仁义之穷而作也
  按老泉此书皆孙吴之馀智也余不欲删其文故并存之然学者于此参之以孙武十三篇则于兵事思过半矣
  心术
  此文中多名言但一段段自为文节葢按古兵法与传记而杂出之者非通篇起伏开阖之文也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馀勇欲不尽则有馀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较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歩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而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馀矣
  法制
  与前篇并孙武之馀智老泉之兵略亦可概见矣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乘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乘乘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鬬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踈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携矣险阻惧蹙踈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城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濳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馀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乘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锐欲踈欲速夫直而锐踈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于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愕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
  强弱
  通篇将古人行事立言而经纬成文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士之不能皆锐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此兵说也非马说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不既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从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呜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汉高帝之忧在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葢无几也隋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高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彷徨乎其不足恤之地彼葢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强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宜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范蠡曰凡阵之道益左以为牡设右以为牝春秋时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葢一阵之间必有牡牝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唐太宗曰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毎战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歩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后之庸将既不能处其强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杂其间非举军精锐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强兵而全吾之锐锋败可俟矣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强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矣
  大略祖孙武子三驷中议论三驷者射千金之法非大将谋国之全也
  攻守
  按古传记论奇道伏道处古今名言也
  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夫尽兵以攻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锐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锐兵出其西者曰奇道大山峻谷中盘绝径濳师其间不鸣金不挝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奇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奇道之城不必坚也奇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关而入者有焉他户之不扄键而入者有焉乘壊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关而主人不之察几希矣他户之不扄键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乘壊垣坎墙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户墙隙之不恤焉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奇道之兵他户之盗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盗也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剑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锺会尝攻剑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淮南长沙以与濞会武关岑彭攻公孙述自江州溯都江破侯丹兵径㧞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李诉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颜而不备诉诉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奇道也汉武攻南越唐蒙请发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阴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油江而降马邈至绵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关关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譲入之夹攻关而关兵溃此用伏道也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
  用间
  论三败处刺骨
  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乆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阴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阴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群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阴曲逆义不事楚而髙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阴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
  孙武
  通篇按武成败之事而责之而文多烟波生色处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奇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乆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第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乆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雠吴也勾践不颓旧塜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远矣武不逹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葢亦鲜矣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馀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綂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是贱文夫亦能夫岂必有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馀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馀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巳矣
  子贡
  子贡之乱齐灭吴存鲁出于战国倾危之习决非子贡事而老泉此论却足以补子贡之所不及cq=282
  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愼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说之士苟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强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篡也惮髙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高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乆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濳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为齐人计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蒐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高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轘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高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苏氏父子之学出于战国纵横者多故此䇿大略亦窃陈轸苏秦之馀而为计甚工
  六国
  一篇议论由战国䇿纵人之说来却能与战国䇿相伯仲 当与子由六国论并㸔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葢失疆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与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顚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却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髙帝
  虽非当汉成败确论而行文却自纵横可爱
  汉髙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揺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葢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氏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㧞城䧟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譲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军中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髙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髙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巳矣樊哙死则吕后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彼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愚谓髙帝死而吕后独任陈平未必不由不斩哙一着且哙不死其助禄产之叛亦未必观其谯羽鸿门与排闼而諌哙亦似有气岸而能守正者岂可以屠狗之雄而遽逆其诈哉苏氏父子兄弟往往以事后成败摭拾人得失类如此
  项籍
  苏氏父子往往按事后成败立说而非其至然其文特雄近战国䇿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于其战巨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晩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巨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巳安沛公而雠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巨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巨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馀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圗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守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在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唐宋八大家文钞巻一百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