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 吴越春秋 卷第九
汉 赵晔 撰 元 徐天祜 音注 景上海涵芬楼藏明弘治邝璠刊本
卷第十

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第九

越王勾践十年二月越王深念远思侵辱于吴

𫎇天祉福得得下当有返字越国群臣教诲各画一䇿辞

合意同勾践敬从其国已富反越五年未闻敢

死之犮或谓诸大夫爱其身惜其躯者乃登渐

台望观其群臣有忧与否相国范蠡大夫种句

如之属俨然列坐虽怀忧患不形颜色越王即

鸣锺惊檄惊疑当作警而召群臣与之盟曰寡人获辱

受耻上愧周王下惭𣈆楚幸𫎇诸大夫之䇿得

返国修政富民养士而五年未闻敢死之士雪

仇之臣柰何而有功乎群臣默然莫对者越王

仰天叹曰孤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孤亲被

奴虏之厄受囚破之耻不能自辅须贤任仁然

后讨吴重负诸臣大夫何易见而难使也于是

计𥓋年少官卑列坐于后乃举手而趋蹈席而

前进曰谬哉吾王之言也非大夫易见而难使

君王之不能使也越王曰何谓计𥓋曰夫官位

财币金赏者君之所轻也操锋履刃艾命投

死者士之所重也今王易易字不通疑ဃ字之误င吝同财之所

轻而责士之所重何其殆哉于是越王默然不

悦面有愧色即辞群臣进计𥓋而问曰孤之所

得士心者何等计𥓋对曰夫君人尊其仁义者

治之门也士民者君之根也开门固根莫如正

身正身之道谨左右左右者君之所以盛衰者

也愿王明选左右得贤而已昔太公九声而足

其义未详或恐字误磻溪之饿人也西伯任之而王管仲鲁

之亡囚有贪分之毁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

齐桓得之而霸故传曰失士者亡得士者昌愿

王审于左右何患群臣之不使也越王曰吾使

贤任能各殊其事孤虚心高望冀闻报复之谋

今咸匿声隐形不闻其语厥咎安在计𥓋曰选

贤实士各有一等远使以难平声试以难事以效其诚内

告以匿以知其信与之论事以观其智饮之以

酒以视其乱酒能乱性论语唯酒无量不及乱指之以使曲礼耆指使注指事使人也

以察其能示之以色以别其熊五色以设士尽

其实人竭其智知其智尽实则君臣何忧越王

曰吾以谋士效实人尽其智而士有未尽进辞

有益寡人也计𥓋曰范蠡明而知内文种远以

见外愿王请大夫种与深议则霸王之术在矣

越王乃请大夫种而问曰吾昔日受夫子之言

自免于穷厄之地今欲奉不羁之计以雪吾之

宿仇何行而功乎大夫种曰臣闻高飞之鸟死

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欲伐吴必前求

其所好参其所愿然后能得其实越王曰人之

所好虽其愿何以定而制之死乎大夫种曰夫

欲报怨复仇破吴㓕敌者有九术史记作七术𠝹君王察

焉越王曰寡人被辱怀忧内惭朝臣外愧诸侯

中心迷惑精神空虚虽有九术安能知之大夫

种曰夫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

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种曰一曰

尊天事鬼鬼下当有神字下文亦兼鬼神言之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

以遗去声赠也下同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三曰贵籴粟

槀以虚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

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之起

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䛕臣使之易伐七曰

彊其諌臣使之自杀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

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

传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吴乎越王曰

善乃行第一术立东郊以𥙊阳名曰东皇公立

西郊以𥙊阴名曰西王母𥙊陵山于会稽陵山禹陵之山

先秦古书帝王冢皆不称陵陵之名自汉始祀水泽于江州今之江州春秋时为吴西境楚东境越不得祀

水泽于其地兼晋以前亦未有江州之名蜀之巴郡古有江州县又去越辽远亦非当时祀水泽之地州字义当作洲按说文州渚也字本作

州水中可居者州今作洲盖后人加水以别州县之字鬼神一年国不被灾越王

曰善哉大夫之术愿论其馀种曰吴王好起宫

室用工不辍王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越王乃

使木工三千馀人入山伐木一年师无所幸作

工作之士思归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水经注勾践使

工人伐荣楯欲以献吴久不得归工人忧思作木客吟一夜天生神木一𩀱大二

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阴为楩柟巧工施校

制以规绳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

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文彩生光

乃使大夫种献之于吴王曰东海𭛠臣臣孤

践使臣种敢因下吏闻于左右赖大王之力窃

为小殿有馀材谨再拜献之吴王大恱徐天祐曰天生神木

不假日夜之所息一夕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有是哉使兹事而信越尝以其木致于吴而行人之辞乃曰东海役臣献为殿之馀材甚

非所以礼吴而示有先也且越有五台未尝敢上吴王以为畏法服威夫既天之产材若是其异人之致饰若是其都而名之曰馀材则

越之为殿亦已忲矣而特以其遗馀奉吴何越之失言而吴之易恱耶子胥諌曰王勿受也昔

者桀起灵台纣起鹿台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五

榖不熟天与其灾民虚国变遂取㓕亡大王受

之必为越王所戮吴王不听遂受而起姑苏之

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见二百里台始基于阖庐而新作于夫差

吴地记曰高三百丈广八十四丈行路之人道死巷哭不绝嗟嘻之

声民疲士苦人不聊生越王曰善哉第二术也

十一年越王深念永思惟欲伐吴乃请计𥓋问

曰吾欲伐吴恐不能破早欲兴师惟问于子计

𥓋对曰夫兴师举兵必且内蓄五榖实其金银

满其府库励其甲兵凡此四者必察天地之气

原于阴阳明于孤史龟䇿传日辰不全故有孤虚六甲孤虚法甲子旬中无戌亥戌亥即为孤

巳即为虚盖旬空为孤对冲为虚馀五旬可以类推刘歆七略有风候孤虚二十卷审于存亡乃可

量敌越王曰天地存亡其要柰何计𥓋曰天地

之气物有死生原阴阳者物贵贱也明孤虚者

知会际也审存亡者别真伪也越王曰何谓死

生真伪乎计𥓋曰春种八榖夏长而养秋成而

聚冬畜而藏夫天时有生以四时言则有生当作春生而不救种

是一死也夏长无苖二死也秋成无聚三死也

冬藏无畜四死也虽有尧舜之徳无如之何夫

天时有生劝者老作者少反气应数不失厥理

一生也留意省察谨除苗秽秽除苗盛二生也

前时设备物至则𭣣国无逋税民无失穗三生

也仓已封涂除陈入新君乐臣欢男女及信四

生也夫阴阳者太阴所居之岁留息三年贵贱

见矣夫孤虚者谓天门地户也存亡者君之道

德也越王曰何子之年少于物之长也计𥓋曰

有美之士不拘长少越王曰善哉子之道也乃

仰观天文集察纬宿天象定者为经动者为纬故五星亦曰五纬宿音秀列星也

象四时以下者上虚设八仓从阴𭣣著陟略切置也

阳出粜䇲䇲通作䇿其极计三年五倍越国炽富勾

践叹曰吾之霸矣善计𥓋之谋也

十二年越王谓大夫种曰孤闻吴王淫而好色

惑乱沉湎不领政事因此而谋可乎种曰可破

夫吴王淫而好色宰嚭佞以曵心往献美女其

必受之惟王选择美女二人而进之越王曰善

乃使相者国中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

会稽志苎萝山在诸暨县南五里舆地志诸暨县苎萝山西施郑旦所居十道志勾践索美女以献吴王得之诸暨苎萝山卖薪女也西

施山下有浣沙石饰以罗榖教以容步习于土城越旧经土城在会稽县东

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乃使相国范

蠡进曰越王勾践窃有二遗女越国洿下困迫

不敢稽留谨使臣蠡献之大王不以鄙陋𥨊容

貌不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曰𥨊通作㾛广韵㾛陋又貌丑或作侵史魏其传武安貌侵短小谓丑恶也愿纳以供箕帚之

用吴王大悦曰越贡二女乃勾践之尽忠于吴

之证也子胥谏曰不可王勿受也臣闻五色令

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昔桀易汤而灭纣易文

王而亡大王受之后必有殃臣闻越王朝书不

倦晦诵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数万是人不死必

得其愿越王服诚行仁听諌进贤是人不死必

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冬御𫄨绤是人不死必

为对𨻶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

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桀伐有施有施氏以妹喜女焉有宠而亡夏纣

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有宠而亡殷幽王伐有褒有褒人以褒姒女焉有宠生伯服逐太子宜臼太子奔申申人与缯西戎攻幽王周于是乎

亡妹音末喜音嬉吴王不听遂受其女越王曰善哉第三

术也

十三年越王谓大夫种曰孤𫎇子之术所图者

吉未尝有不合也今欲复谋吴柰何种曰君王

自陈越国微鄙年榖不登愿王请籴以入其意

天若弃吴必许王矣越乃使大夫种使

因宰嚭求见吴王辞曰越国洿下水旱不调年

榖不登人民饥乏道荐饥馁愿从大王请籴来

岁即复太仓惟大王救其穷窘吴王曰越王信

诚守道不怀二心今穷归愬吾岂爱惜财宝夺

其所愿子胥諌曰不可非吴有越越必有吴吉

往则凶来是养生寇而破国家者也与之不为

亲不与未成𡨚且越有圣臣范蠡勇以善谋将

有修饰攻战以伺吾间去声下同观越王之使使来

请籴者非国贫民困而请籴也以入吾国伺吾

王间也吴王曰寡人卑服越王而有其众怀其

社稷以愧勾践勾践气服为驾车却行马前诸

侯莫不闻知今吾使之归国奉其宗庙复其社

稷岂敢有反吾之心乎子胥曰臣闻士穷非难

抑心下人其后有激人之色臣闻越王饥饿民

之困穷可因而破也今不用天之道顺地之理

而反输之食固君之命狐雉之相戏也夫狐卑

体而雉信之故狐得其志而雉必死可不慎哉

吴王曰勾践国忧而寡人给之以粟恩往义来

其德昭昭亦何忧乎子胥曰臣闻狼子有野心

仇雠之人不可亲夫虎不可餧以食蝮虫名一曰虺善螫人

蛇不恣其意今大王捐󠄂国家之福以饶无益之

仇弃忠臣之言而顺敌人之欲臣必见越之破

吴豸虫无足曰豸疑当作豕鹿游于姑胥之台荆榛蔓于宫

阙愿王览武王伐纣之事也太宰嚭从旁对曰

武王非纣王臣也率诸侯以伐其君虽胜殷谓

义乎子胥曰武王即成其名矣太宰嚭曰亲戮

主以为名吾不忍也子胥曰盗国者封侯盗金

者诛令使武王失其理则周何为三家之表

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也太宰嚭曰子胥为人臣徒欲干

君之好咈君之心以自称满君何不知过乎

子胥曰太宰嚭固欲以求其亲前纵石室之囚

受其宝女之遗外交敌国内惑于君大王察

之无为群小所侮今大王譬若浴婴儿虽啼无

听宰嚭之言吴王曰宰嚭是子无乃闻寡人言

非忠臣之道类于佞䛕之人太宰嚭曰臣闻邻

国有急千里驰救是乃王者封亡国之后五霸

辅绝㓕之末者也吴王乃与越粟万石而令之

曰寡人逆群臣之议而输于越年丰而归寡人

大夫种曰臣奉使返越岁登诚还吴贷大夫种

归越越国群臣皆称万岁即以粟赏赐群臣及

于万民二年越王粟稔拣择精粟而蒸还于吴

复还斗斛之数亦使大夫种归之吴王王得越

粟长太息谓太宰嚭曰越地肥沃其种甚嘉可

留使吾民植之于是吴种越粟粟种杀而无生

者吴民大饥越王曰彼以穷居其可攻也大夫

种曰未可国始贫耳忠臣尚在天气未见须俟

其时越王又问相国范蠡曰孤有报复之谋水

战则乘舟陆行则乘舆舆舟之利顿于兵弩今

子为寡人谋事莫不谬者乎范蠡对曰臣闻古

之圣君莫不习战用兵然行阵队伍军鼓之事

吉凶决在其工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越旧经南林在

山阴县南国人称善愿王请之立可见越王乃使使聘

之问以剑㦸之术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

自称曰袁公问于处女吾闻子善剑愿一见之

女曰妾不敢有所隐惟公试之于是袁公即杖

箖箊竹箖箊竹名箖直寻切箊央鱼切吴都赋其竹则筼筜箖箊竹枝上颉桥未堕

地女即捷末艺文类聚引吴越春秋处女善剑事与此小异曰𡊮公即挽林内之竹似枯槁未折堕地女接取其未按

此书未字当作未捷通作接易昼日三接礼记太子生接以太牢左传子同生接以太牢注并音捷𡊮公则飞上树

变为白猿遂别去见越王越王问曰夫剑之道

则如之何女曰妾生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

无道不习不逹诸侯窃好击之道诵之不休妾

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越王曰其道如何女

曰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

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凡手战之道内实

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

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滕滕当作腾兔追形

逐影光若彿彷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

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王欲试

之其验即见越王即加女号号曰越女乃命五

板之堕长高习之教军士诗注一丈为版五版为堵左传五版为堵五堵为雉版亦作板

此堕字疑当作队长疑是上声高或人名也当世胜字上疑当有莫能二字胜越女之剑于

是范蠡复进善射者陈音音楚人也越王请音

而问曰孤闻子善射道何所生音曰臣楚之鄙

人尝步于射术未能悉知其道越王曰然愿子

一二其辞音曰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

古之孝子越王曰孝子弹者柰何音曰古者人

民朴质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

于中野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

以守之绝鸟兽之害故歌曰断竹续竹飞土逐

害之谓也于是神农皇帝皇当作黄弦木为弧剡木

为矢世本黄帝臣牟夷作矢弧矢之利以威四方黄帝之后

楚有弧父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见父母

为儿之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

羿传逢𫎇逢𫎇传于楚琴氏琴氏以为弓矢不

足以威天下当是之时诸侯相伐兵刄交错弓

矢之威不能制服琴氏乃横弓着臂施机设枢

释名弩柄曰臂钩弦曰牙牙外曰郭郭下有悬刀合而名之曰机言机巧也亦言如门户之枢机开阖有节加之以力然

后诸侯可服琴氏传之楚三侯文选注所引与此略同但云琴氏传大魏大魏

传楚三侯少异耳所谓句亶鄂章人号麋侯翼侯魏侯也

熊渠三子长子康为句亶王红为鄂王少子执疪为越章王三侯者未僭王号时所称也自楚之三侯传

至灵王自称之楚累世盖以桃弓棘矢而备邻

国也楚右尹子革曰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自灵王之后射道分流百

家能人用莫得其正臣前人受之于楚五世于

臣矣臣虽不明其道惟王试之越王曰弩之状

何法焉陈音曰郭为方城守臣子也教为人君

命所起也牙为执法守吏卒也牛为中将主内

裹也关为守御检去止也锜为侍从听人主也

臂为道路通所使也弓为将军主重负也弦为

军师御战士也矢为飞客主教使也金为实敌

往不止也卫为副使正道里也又为受教知可

否也缥为都尉执左右也敌为百死不得骇也

鸟不及飞兽不暇走弩之所向无不死也臣之

愚劣道悉如此越王曰愿闻正射之道音曰臣

闻正射之道道众而微古之圣人射弩未发而

前名其所中射命中也臣未能如古之圣人请悉其

要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𡖉左蹉右足横

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翕心咽

烟与气俱发得其和平神定思去去止分离右

手发机左手不知一身异教岂况雄雌此正射

持弩之道也愿闻望敌仪表投分飞矢之道

音曰夫射之道从分望敌合以参连周礼五射二曰参连前放一矢

后三矢连续而去也弩有斗石矢有轻重石取一两其数乃

平远近高下求之铢分道要在斯无有遗言越

王曰善尽子之道愿子悉以教吾国人音曰道

出于天事在于人人之所习无有不神于是乃

使陈音教士习射于北郊之外三月军士皆能

用弓弩之巧陈音死越王伤之葬于国西号其

葬所曰陈音山在山阴县西南四里寰宇记曰属上虞县非也


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