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牧宝监
作者:李颙 
1678年
初名《牧民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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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刻《司牧宝监》叙

先是,泷嗣汇二曲夫子生平讲学明道之书及他论著为全集,司冠郑山公先生倡,学宪高嵩侣先生相与协杵传布。工竣后,获睹是编,丁宁罢嗣曰:“此真救时良剂,辅世长民者之指南也。吾子叨第,将有民社之责,不可不奉以从事。”泷嗣藏之中心,方图莅任时寿诸枣梨,乃武功倪明府业已剞劂矣。盖明府旧识夫子于东林书院,至是代理盩篆他务,未遑竭诚造谒,退而亟询未梓之书;得之,遂捐俸镘布,以广其传。嗟乎!今之茂宰簿书,期会之是理,已称能吏,而明府独倦倦留意于前哲循良之迹,不惜捐赀冈世。贾子曰:“移风易俗,使天下同心而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明府雅尚注厝如是,则其所以治武功者可知。宜乎迩来士林评吏治者,脍炙明府良法美意,不啻自其口出也。嚣嗣既愧不能如明府好善之勇;而复喜觏政崇风教之大,君子于兹日奚翅空谷闻足音,而景星乡云之获睹为快也。遂忘其固陋,恭题数语于简湍,旌明府以志吾过焉。

康熙丁丑夏仲之吉,富平门人惠笼嗣沐手谨题

《司牧宝监》序

学以明体面适用也,学苟不适乎用,则空谈性命,卒无补于国计民生,天下后世亦安赖有若人哉。然体之不立,而轻言用,不流于庞杂,即入于偏陂。纵才克肆,应一时而其究也不能无弊。惟体用相为表衷,故“明德”即所以“新民”,“中和”自征诸“位育”。尼山氏以布衣直接帝王之统,问政一章,彰彰明备,非明体适用之标准欤?

关中李中孚先生以圣学自任,虽隐居不仕,而当代名公钜卿以及文人学士,多执弟子礼而受益焉。先生向就常郡骆公之请,于敝乡东林书院倡明大道,学者蔚然奋兴。时虽梧方在成童,未知执经问难。及长而勉就一毡,又以山川修阻,弗获负笈从游。高山仰止,惟深向往之。兹量移武功,密迩先生之庐,亦以职守所羁,未遑请益。丁丑春,摄篆盩厔,始得枢衣晋谒。即其容,穆如也;聆其言,蔼如也;读其书,醇如也。既而山所著《司牧宝监》相示,则言言经济,字字本源,于盘根错节之中,具批却导窍之妙。司牧者得是一编,以为暗室中一炬,则利可兴,弊可除,经可行,权可达,可以因时而补救,可以因地而制宜。

虽梧忝膺民社于饥馑流亡之后,方惴惴焉以弗克负荷是惧,虽学与仕两者俱傀未优,而以仕为学,则道无不贯,敢弗奉为监而宝之哉?噫,先君子尝著《法戒录》一编以训我子孙,亦于居官一途以类相及,而是书尤为专且详焉。惟先生根极性命,体天德王道之全,故出其端绪,攸往咸宜,非空虚无用与泛言术敷者比。于以明体,而体不为无用之体;于以适用,而用不为无体之用。其裨益于世道人心,而因以裨益于国计民生者,岂浅鲜哉!虽梧愿勉为良吏,尤愿以仁人之言公之同好,爰急付之梓,而弁数言于篇首云。

康熙三十六年丁丑夏四月既望,锡山后学倪虽梧谨识

《司牧宝监》序

司牧宝监》者,二曲先生十五年前所辑以胎知交也。先生虽键关养屙,而世道生民之念,梦寐相关。故其居恒非有关于人心风俗之言,不出诸口;非有关于人心风俗之事,不见诸行;非有关于人心风俗之实德实务,不以存诸心而告诸人。《匡时要务》一书,倦倦以讲学救正人心为吾儒第一义。共与当事诸君子往还赠遗书答及商榷治理之言,则恳恳望以实心实政,务底乎唐虞三代之旧。盖先生之心,万物一体之心;先生之学,万物一体之学。尝自言曰:“离人无所为我,此心一毫不与斯世斯民相关,便非天地之心,便非大人之学,便是自私自利之小人儒,便是异端枯寂无用之学。吾辈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穷则阐往圣之绝诣,以正人心;逢则开万世之太平,以泽斯世。岂可自私自利,自隘共襟期。”噫,由斯言也,《西铭》一体之仁,《礼记》大道之公,《大学》明新至善之道,举该于是矣。当涂之士,实充此意而见之猷为,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盛古郅隆熙嗥之休,真不难再见,宁仅区区邦国郡邑之小康小效已哉!

是编止于郡邑,特《金匮》、《千金》之一方耳,曾何足为先生传,然药期已疾,而言各有当。贪吏猎声利,而先生独取廉操;酷吏尚严刻,而先生独取仁恕;俗吏重催科,而先生独取抚字;刻吏取必三尺,而先生独重德化;文吏修饰外貌,而先生独重躬行实践。一乐真可去一疾,一方真可疗一症,则是编虽约略数篇,而斤古父母斯民者之宝监,莫尚于此矣。

初名《牧民须知》,友人改题曰《司牧宝监》。癸酉秋,心敬汇先生未刻旧稿,手录二册,什袭以藏,留为吾党出身加民者金镜。惟是寿木无力,徒存箧笥,越人、仲景之方,不克布诸人间,起屙回生,而徒秘之山厓石室,私心窃用,自愧自歉矣。

康熙三十二年癸酉七月朔日,雩县门人王心敬尔缉百拜识

小引

余闭户养屙,久与世暌,虽居恒绝口弗及世事,而世道人心,未尝一日忘怀。睹风俗颓敝,私窃挖腕太息;遇生民阽危,不禁潜然凄怆。盖根心之恫,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药饵之馀,聊辑是编,以备牧民者寓目。庶因观兴感,因感生奋,自爱爱民,以实心行实政。德泽浃于民心,休声垂于百世,方不枉大丈夫出身一场也。昔密邑、中牟、穀阳、桐乡,皆以邑显,所居民戴,所去见思,生有荣称,没而奉尝,登诸简册,流馨无穷。彼其时位卿相,而名湮灭者,方此何啻霄壤?语曰“不习为吏,视已戍事”,今成事具在,有真正念切民隐,欲尽司牧之实者,傥取而镜之,法其可法,而戒其当戒,则生民受赐多矣。一人如是,斯一方治;人人如是,斯四海治,世不雍熙,吾不信也。

司牧宝监

盩厔李颙辑 鄂县门人王心敬录

真公论属

西山先生真公帅长沙,宴所属官僚于湘江亭,作诗以勉之曰:“从来官吏与斯民,本是同胞一体亲。既以脂膏供尔禄,须教痛痒切吾身。此邦素号唐朝古,我辈当如汉吏循。今日啪江一杯酒,便烦借作十分春。”又为文以谕,闻者莫不感动,吏治为之一变。兹节录其要于左。

某猾以庸虚,谬当闾寄,朝夕思所以仰答朝廷之恩,俯慰士民之望,而心长才短,必官僚协心同力,庶克有济。区区辄有所怀,敢以布于左右。盖闻为政之本,风化是先。潭之为俗,素以淳古称。比者经其田里,见其民朴且愿,犹有近古气象,则知昔人所称,良不为过。今欲困其本俗,迪之于善,已为文谕告,俾兴孝弟之行,而厚宗族邻里之恩。不幸有过,许之自新,而毋狃于故习。若夫推此意而逢士民,则令佐之责也。继自今邑民以事至官者,愿不惮其烦而谆晓之,感之以至诚,持之以悠久,必有油然而兴起者。若民间有孝行纯至,友爱着闻,与夫协和亲族,胴济乡闾,为众所推者,请采访确实,以上于州,当与优加褒劝。至于听讼之际,尤当以正名分、厚风俗为主。昔密学陈公襄为仙屠宰,教民以父义母慈,兄友弟恭,而人化服焉。古今之民,同一天性,岂有可行于昔,而不可行于今?惟毋以薄待其民,民亦将不忍以薄自待矣。此某之所望于同僚者也。

教化有司急务,而俗吏每多忽之,簿书之外,漫不关怀,其政可知。先生渝属,首惓惓焉,急先务也。有师帅之责者,尚其鉴于斯。

然而正己之道未至,爱人之意不孚,则虽有教告而民未必从。故某愿与同僚各以四事自勉,而为民去其十害。

何谓四事?曰:

律己以廉

凡名士大夫者,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点贪污,便为大恶不廉之吏。如蒙不洁,虽有他美,莫能自赎,故以此为四事之首。

抚民以仁

为政者,当体天地生万物之心,与父母保赤子之心。有一毫之惨刻,非仁也;有一毫之忿疾,亦非仁也。

存心以公

传曰“公生明”,私意一萌,则是非易位,欲事之当理,不可得也。

莅事以勤

当官者一日不勤,下必有受其弊者。古之圣贤尚日昃不食,坐以待旦,况其馀乎?不可不戒。

何谓十害?曰:

断狱不公

狱者民之大命,岂可少有私曲。

听讼不审

讼有实有虚,听之不审,则实者反虚,虚者反实矣,其可苟哉?淹延囚系;一夫在囚,举室废业,囹圄之苦,度日如岁,其可淹久乎?

惨酷用刑

刑者不获已而用,人之体肤,即己之体肤也,何忍以惨酷加之乎?今为吏者,好以喜怒用刑,甚者或以关节用对,殊不思刑者国之典,所以代天纠罪,岂官吏逞忿行私者乎!不可不戒。

汎滥追呼

一夫被迫,举室惶扰,有持票之需,有出官之费,贫者不免举债,甚者至于破家,其可汎滥乎?

招引告讦

告讦即败俗乱化之原,有犯者自当痛治,何可招引?今官司有受人实封状,与出榜召人告首阴私罪犯,皆系非法,不可为也。

重叠催税

税出于田,一岁一收,可使一岁至再税乎?有税而不输,此民户之罪也;输已而复责以输,是谁之罪乎?

科罚取财

民间自二税合输之外,一毫不当妄取。今州县有科罚之政,与夫非法科敛者,皆民之深害也,不可不革。

纵吏下乡

乡村小民,畏吏如虎,纵吏下乡,犹纵虎出柙也。弓手士兵犹当禁戢,自非捕盗,皆不可差出。

低价买物

物同则价同,岂有公私之异?今州县有所谓行户者,每官司敷买,视市直率减十之二三,或不即还,甚至白取,民户何以堪此?

某之区区,其于四事,敢不加勉。同僚之贤,固有不俟丁宁而素知自勉者矣,然亦岂无当勉而未能者乎?传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又曰:“谁谓德难厉,其庶几贤不肖之分,在乎勉与不勉而已。”异时举刺之行,当以是为准。若至十害有无,所未详知;万一有之,当如拯溺救焚,不俟终日。毋狃于因循之习,毋牵于利害之私。或事阅州郡,当见告而商榷焉。必期于去民之瘼而后已,此又某之所望于同僚者也。抑又有欲言者,夫州之与县,本同一体,若长吏偃然自尊,不以情通于下,僚属退然自默,不以情达于上,则上下痞塞,是非莫闻,政疵民隐,何从而理乎?昔诸葛武侯开府作牧,首以集聚思广忠益为先。某之视侯,无能为役,然虚心无我,乐于闻善,盖平日之素志。自今一道之利病,某之所当知者,愿以告焉;某之所为有不合于理,不便于俗者,亦愿以告焉。告而适当,敢不敬从;如其未然,不厌反复,则湖湘九郡之民,庶乎其蒙赐,而某也庶乎其寡过矣。敢以诚告,尚其亮之。

当事者果虚心无我,乐于闻善,执不乐告以善。集众人主才识以为才识,则其才识何可限量。若自恃才识,而好察不行,上下之情不通,自病病民,将有不可胜言者矣。智愚贤不肖之分,正在于此。

某昨者叨帅长沙,尝以四事劝勉同僚,曰律己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泣事以勤。而某区区实身率之,以是二年之闻,为潭人兴利除害者,粗有可纪。今者蒙思起废,再抚是邦,窃伏惟念所以达上恩而慰民望,亦无出前之四事而已,故愿与同僚勉之。盖泉之为州,蛮貊聚焉,犀珠宝货,见者兴羡;而豪民巨室,有所讼逆,志在求胜,不吝挥金。苟非好信自爱之士,未有不为所污染者。不思廉者士之美节,污者士之丑行。土之不廉,犹女之不洁;不洁之女,虽工容绝人,不足自赎;不廉之士,纵有他美,何足道哉!昔人有怀四知之畏,而却暮夜之金者,盖隐微之际,最为显著,圣贤之教,谨独是先。故愿与同僚力修冰蘖之规,各厉玉雪之操,使士民起敬为廉吏。可珍可贵,孰有腧此,此其所当勉者一也。

先儒有云:“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且以簿尉言之,簿勤于勾稽,使人无重叠追催之害;尉勤于警捕,使人无穿窬攻劫之扰,则其所济,亦岂小哉!等而上之,其位愈高,系民之休戚者愈大。发一残忍心,斯民立遭茶毒之害;发一掊克心,斯民立被诛剥之殃。盍亦反而思之,针芒刺手,茨棘伤足,举体凛然谓之痛楚,刑威之惨,百倍于比,其可以喜怒施之乎?虎豹在前,坑在后,号呼求救,惟恐不免。狱犴之苦,何异于比,其可使无辜者坐之乎?己欲安居,则不当扰民之居;己欲丰财,则不当脸民之财。故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共在圣门,名之曰“恕”,强勉而行,可以致仁。矧当斯民憔悴之时,抚摩爱育尤不可缓。故愿同僚各以哀矜恻怛为心,而以残忍掊克为戒,则此邦之人共有廖乎?此所当勉者二也。

公事在官,是非有理,轻重有法,不可以己私而拂公理,亦不可靓公法以街人情。诸葛公有言:“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此有位之士所当视以为法也。然人之情每以私胜公者,盖徇货贿则不能公,任喜怒则不能公,党亲戚、畏豪强、顾祸福、计利害,则皆不能公。殊不思是非之不可易者,天理也;轻重之不可腧者,国法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则逆乎天理矣;以轻为重,以重马轻,则违乎国法矣。居官临民而逆天理、逢国法,于心安乎?雷霆鬼神之诛,金科玉条之禁,其可忽乎?故愿与同僚以公心持公道,而不泪于私情,不挠于私请,庶几枉直适宜,而无冤抑不平之叹。此所当勉者三也。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则为民者不可似不勤;“业精于勤,荒于嬉”,则为士者不可以不勤。况为命吏,所受者朝廷之爵位,所享者下民之脂膏,一或不勤,则职业隳弛,岂不上孤朝廷而下负民望乎?今之居官者,或以酣咏遨游为高,以勤强敏恪为俗,此前世衰弊之风也,盛明之时,岂宜有此!陶威公有言:“大禹圣人,尚惜寸阴,至于来人,当惜分阴。”故宾佐有以蒲博废事者,则取而投之江。今愿同僚体此意,职思其忧,非休游毋聚饮,非节序毋出游,朝夕孜孜,惟民事是力,庶几政乎讼理,田里得安其生。此所当勉者四也。

某虽不敏,请以身先,毫发少渝,望加规警。前此官僚之间,或于四者未能无愧,愿自今始,洗心自新。在昔圣贤,许人改过,故曰“改而止”,傥犹玩视而不改焉。诚恐物议沸腾,在某亦不容苟止也。敢以城告,幸察焉。

右西山先生谕属文,言言恳恻肫挚,实万世为政之大经也。有官君子,宜各揭之座右,朝夕观省,知其当然而责其身以必然,斯自爱爱人,无愧民牧矣。

吕公谕属

新吾吕公巡抚山西,爱民真如保赤。特著《实政录》一书,颁之所属,责成有司,以求实政。凡政务所关,及小民生计,区处靡不详尽,痛快精确,秦汉以来仅见,诚经世硕画,救时指南也。依而行之,天下唐虞三代矣。兹摘其谕属明职之切于府州县者于左。

公召太原所属州县掌印正官而谕之曰:宇宙之内,一民一物,痛痒皆与吾身相关,故其相养相安料理,皆是吾人之本分。《书》云:“山川鬼神,亦莫不宁,及鸟兽鱼憋之咸若。”鱼憋非吾同类,而且使之咸若,然犹日彼有血气心知,欲生恶死所同。鬼神奚赖吾人,山川有何知识,而亦使之亦莫不宁者何?盖圣人以天地为心,为民生立命,心思既竭,仁爱无穷,必使乾坤清泰,海宇安宁,无一事不极其妥贴,无一物不得其分愿,而后其心始遂。

伊尹,有莘之耕夫也,当隐居时,便乐尧舜之道。其言曰:“予弗俾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曰‘时予之辜也’夫君不尧舜,自有当其耻者;一夫不获,自有任其辜者。而伊尹引为己责,深自愧罪,祇是真真切切,见那君民痛痒触著,便自相干,而致君泽民。我又有此学术,是以孔席不暖,墨突不黔,汲汲皇皇,殷殷恳恳,祇是这个不忍的念头放歇不下。吾辈七尺之躯,不短于古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不少于古人;《六经四书》,子史百家,至今大备,吾辈诵习,又多于古人。祇似看得天下民物与我分毫无干,岂是这腔手中,天不曾赋与不忍人的一点良心?如何百姓痛痒全不关心,死活通不介意?

大段今之为吏,品格不同。第一等人,有这一点恻隐真心,由不得自家,如亲娘之于儿女,忧饥念寒,怕灾愁病,日思夜虑,钓胆提心,温存体爱,百计千方。凡可以使儿女心遂身安者,无所不至,虽强制之不能,虽淡薄之不减。所以说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心切而政生,虑周而政详,虽欲歇手不得,此谓率其自然。第二等人,看得天地万物一体,是我性分;使天下万物各得所,是我职分。不存此心,便有愧于形骸;不尽此心,便不满其分量。惓惓维世道,亟亟爱民生,以谓为之自我,当如是耳,此谓尽其当然。但才有勉强向道之心,便有精神不贯之处。第三等人,看得洁己爱民,修政立事,则名誉自章,不则毁言日至。士君子立身行己,名节为先,奈何不自爱,是为名而为善者也。第四等人,守能洁己,而短于才心,知爱民而懦于政,可谓善矣,然毫无益于郡邑,安能为有无哉?第五等人,志欲有为而动不宜民,心知向上而识不谙事,品格无意,治理难成。第六等人,知富贵之可爱,惧槟斥之或加,有欲心而守不敢肆,有怠心而事不敢废。无爱民之实,亦不肯虐;无向上之志,亦不为邪,录碌庸人而已。第七等人,实政不修,粉饰以诈善;持身不慎,弥缝以掩恶;要结能为毁誉之人,钻刺能降祥殃之灶。地方军民之事,毫发不为;身家妻子之图,殷勤在念:此巧宦也。近者大家成风,牢不可破矣。第八等人,嗜利耽耽,如集膻附腥;竞进攘攘,如驰骑逐鹿;多得钱而好官我为,笑骂由他笑耳:此明王之所不赦,明神之所必殛者也。

呜呼!正学衰,世道绝,利逢之锢习既戍,侧隐之真心遂死,失所民物,付托何人?吾党泄泄遝遝以苟富贵,世道倾颓,万物愁叹,将遂任其所终乎?傥一深思,可为恸哭,天生此身,岂为酒肉之囊,锦绣之架哉?天生此民,岂为士大夫之鱼肉,官府之库藏哉?傥一深思,可为大愧。本院无能振拔,罪之魁也,诸君千万努力!

仕宦有比八等,吾人自审果居何等?若逊一等而弗居,区区介于二三之间,已为无志,傥更瞠乎其后,将何以自立耶?噫,往者悔无及,来者犹可追,读斯谕而兴感,憬然悟,爽然失,勃然奋,洗肠涤胃,抖擞整顿,从新别做一番人,夫谁得而御之?

知府之职

知府一身,州县之领袖,而知州知县之总督也。今之为知府者,廉爱严明,公诚谨慎,便自谓好官,而课知府者,见其能是,亦以好官称之矣。不知此八字者,知州知县之职,而非知府之职也。知府无比八字,固为不肖,仅有此八字,是增一好知州知县耳。设府洽、建府官之意,岂谓是哉?

为知府者,或奉院司之科条,董督僚属;或酌郡邑之利病,细与兴除。所属州县掌印正官,及佐领合属一切大小官员,有用刑不当者,持己不廉者,政不宜民者,怠不修政者,昏不察奸者,涂饰耳目者,虚文搪塞者,前件废格者,阿徇权势者,差粮不均者,催科无法者,收解累民者,窃劫公行者,奸暴为害者,风俗无良者,教化不行者,仓库不慎者,狱囚失所者,老幼残疾失养者,听讼淹滥者,桥梁道路不修者,荒芜不治、流移不招者,衙役纵横不禁者,属官如是,知府皆得以师帅之。师帅不从,知府和以让贵之;让责不改,知府得以提问其首领吏害;提问不警,知府得以指事申呈于两院该道。辟之一人,一肢病不得谓之完身;辟之一裘,一幅斜不得谓之完衣。所属州县有一不肖之吏,有一失所之民,有一不妥之事,不能安辑而处置之,尚得谓之完府乎?

务俾所属之吏,廉爱严明,公诚谨慎,如我一身;所属之政,废兴坠举,弊革奸除,如我一堂;所属之民,无一不得其所;所属之物,无一不得其理。循良者署以上考,无论卑微;不肖者署以下考,无附炎热。使属吏知有府之可畏,不敢不守官;知有府之可服,不患不共命。如是而千里之封疆,凛凛风生;万井之黎民,滚滚雨润。知府之职,不当如是乎?夫帅之不能,知之当审,乃一切从厚徇情,而寮属署考,十九称贤。又极其点,无乃行私罔上,纪法不荡然尽废乎?贤太守其熟念之。

府职之责任如此,拊心自问,旷瘭与否,快歉自知。

知州、知县之职

士君子无济人利物之心,则希清华慕通显,总之无益于苍生,不若听其求富贵。苟乎生疾恶抱不平之气,悲民怀欲救之心,朝兴一利,而朝即泽被阎阎;夕除一害,而夕即仁流市井。随事推恩,听我自便,因心出洽,惟我施行,则莫妙于知州知县矣。

朝廷设官,自公卿以至驿递,中外职街,不啻百矣,而惟守令人称之曰“父母”父母云者,生我养我者也。称我以父母,望其生我养我者也。故土地不均,我为均之;差粮不明,我为明之;树木不植,我为植之;荒芜不垦,我为垦之;逃亡不复,我为复之;山林川泽果否有利,我为兴之;讼狱不平,我为乎之;凶豪肆逞,良善含冤,我为除之;狡诈百端,愚朴受害,我为翦之;嫖风赌博,扛帮痴幼,我为刑之;寡妇孤儿,族属侮夺,我为镇之;盗贼劫窃,民不安生,我为弭之;老幼残疾,鳏寡孤独,我为收之;教化不行,风俗不美,我为正之;逮里无师,贫儿失学,我为教之;仓糜不实,民命所关,我为积之;狱中囚犯,果否得所,我为恤之,斛斗秤尺,市镇为奸,我为一之;贫民交易,税噪滥征,我为省之;衙门积蠹,狼虎吾民,我为逐之;吏书需素,刁勒吾民,我为禁之;征收无法,起解困民,我为处之;游手闭民,荡产废业,我为惩之;异瑞邪教,乱俗惑民,我为驱之;庸医乱行,民命枉死,我为训之;士风学政,颓败废极,我为兴之;市豪积霸,专利虐民,我为治之;捏空造虚,起祸诬人,我为杜之;聚众党恶,主谋唆讼,我为珍之;火甲负累,乡夫骚扰,我为安之;某事久废当举,我为举之;某事及时当修,我为修之;民情所好,如己之欲,我为举之;民情所恶,如己之譬,我为去之。使四境之内,无一事不得其宜,无一民不得其所;深山穷谷之中,无隐弗达;妇人孺子之情,无微不照:是谓知此州、知此县。俾一郡邑爱戴吾身,如坐慈母之怀,如含慈母之乳,一时不可离,一日不可少,是谓真父母。各官试自检点,果能如是否乎?

眈诗赋者以豪放自高,好宴安者以獭散自适,嗜骄泰者以奢侈自纵,工媚悦者剥民膏以事人,计身家者括民财以肥己。民生疾苦,昏昏绝不闻知;风俗美恶,梦梦那复理会。一般坐轿打人,前呼后拥,招摇大市,稠人之中,面目亦安否乎?意念无愧否乎?大街小巷,千百人环视,爱我乎?敬我乎?恨我乎?笑我乎?厌恶而鄙夷我乎?此不必揆之人情,一反己而可知矣。如此做官,果称职否乎?

夫医者之治人也,诊其脉息,望其形气,投以汤丸,曰:“一服去甚,再服却疾士一服减半,四服全愈。”病家验之,日异而月不同,计期而卒有效,曰:“此良医也。”若搪药裹而来,守治数月,病无捐于分毫,仍播药裹而去,何辞以复主人?守令到任之时,便察此郡邑受病标本,施洽后先,何困可苏,何害当除,何俗当正,何民当惩,何废可举,洞其病痛,酌其治法,日积月累,责效观成。自初任以至去任,光景改观几何?民愁苏醒几何,政事修举几何,或享利于目前,或垂恩于永久,庶几士民数其事而称之曰:“吾父母到任以来,某事某事有功吾民。”吾临去而白检点之曰:“吾于地方兴得某利,除得某害。”疲瘵之苦顿苏,膏泽之施亦足;如此洽民,即是良医治病,何快如之。傥到任时地方是这般景象,离任晦地方依旧是这景象,如此等官,虚享数月俸薪,无益百姓毫厘。试一省察,称职废职,两院之奖荐,有愧无愧,戒劾有屈无屈;自有一点不死之真心在,又何暇计较考语优劣,归咎他人诬陷哉!

言言警切,字字骨髓。必如此,方是以实心行实政,方是民之父母,方为无忝跃职。一有不尽,便是旷瘫,曾谓贤者而滚旷乎哉?必不然矣。

有父母之责者,如果实心实政,此篇自宜揭之座右。时时阅则时时熏心,朝朝暮暮板则朝朝暮暮感发。振委靡之气,换尘俗之见,毕智虑,弹精力,何效弗臻?治绩冠绝一时,声称超出寻常万万矣。

先贤要言

为政大经大法,详具真、吕两先生谕中,范我后人,如规矩准绳,不可尚矣。然先贤警偏救弊,随时致戒之散说足以为鉴者,亦不可以莫之知也。谨列数则于左:

魏庄渠先生答俞献可知县曰:大丈夫欲致君泽民,不为相则莫如为令与守。近君者莫如相,近民者莫如守令,而令弥亲矣,痒屙疾病,无一而不相关也。贤者所至,涂炭者可使之枕席,小民戴之如君,亲之如父母,上之人固将敬之,如九鼎大吕,山川若增而胜焉。能重此官者,在己不在人。

令之于民,果痒屙疾痛,一一相关,出涂炭而置之枕席,方不愧为民父母,方是知重此官。

答黄汝玉曰:闻汝出宰江阴,且喜相去伊迩,政声可日闻也。吾尝谓今世仕宦,堪以庙食百世者,惟守令则然,令尤亲民矣。然旷世仅仅一二见者,何哉?卑者汨利,高者骛名,而实惠及民者寡耳。汝为民父母,其毋谓民顽,毋歉才短。民之顽欤,勿庸忿之,姑惟劝之。才之短也,劲以补拙,问以求助,屈己以求之,虚心以察之,皆有益于我也。守己洁廉,爱民恳恻。推此道也,蛮貊可行,矧文献之邦耶?

“卑者泪利,高者骛名”,此两言说尽古今通病。虽未必人人如是,其实如是者恒多,非大特立实行之杰,吾谁与归?

答利宾曰:为守为令,实惠务要及民。若能真爱民如子,民亦真爱我如父母矣,切忌不可用术。民至愚而神,争以诈术应我,一不诚而万有馀丧矣。才高之人;往往坐此而败,况才短者乎?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忧诚之未至,不忧民之未孚也。

忠信可孚豚鱼,况民乎?

答吕德曰:汝书倦倦问政,嗟乎,今之作县,即孔门之为邦也。但古有君道,汉犹有长道,今直仆道耳。此固法弊,亦由人弊。下焉者惟知渔利,人面而鬼心,此盗贼之行也。汝必不肯自污,亦不待吾劝戒。稍上焉者,但务名以干上司之知,共弊徒虚文,无恻怛之实,此市井之心也,吾不愿汝为之也。守身如玉之洁,如冰之清,而爱民也如父母之切,有不获上下之心者乎!

徒虚文而无恻怛之实,此病亦多。一精白之心,纯恻恒之实,是在贤者自勉耳。

东莱吕氏《官箴》曰: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则知所以持身矣。然世之仕者,临财当事,不能自克,常自以为必不败。持必不败之意,则无不为矣,然常至于败而不能自已。故设心处事,戒之在初,不可不察。借使役用权智,百端补治,幸而得免,所损已多,不若初不为之为愈也。司马子微《坐忘论》云:“与其巧持于末,孰若拙戒于初。”此天下之要言,当官处事之大法,用力寡而见功多,无如此言者。人能思之,岂复有悔吝乎?

历观古来以墨败守者,其初皆自以为必不败者也;纵幸而得免,不明败于王章,亦未尝不阴败于天谴。昔侯监为江夏令,与胜缘长老居约有旧,每暇必访,则必已为具。一日廷待殊阙,监怪问之,约曰:“公每到土地必先报,此番不报,是以失待。使问不报之由。”是夕,约复得梦曰:“侯监合作宰相,与吾有统摄,故报。今受胡氏白金六十两,枉断一事,天曹已削相名,与吾无统摄,故不报。”由斯以观,则凡律身不谨,冥冥之中,默有以乘除者何限,特人不觉耳。吁,可畏也哉!

张希孟曰:古之为政者,身任其劳,而贻百姓以安;今之为政者,身享其逸,而贻百姓以劳。己劳则民逸,己逸则民劳,此必然之理也。惮一己之劳,而使阖境之民不靖,仁人君子其忍尔乎!昔予路问政,而圣人告以先之劳之无倦。呜呼,此真万世为政之格言也欤!吏佐官治事,其人不可缺,而其势最亲。惟其亲,故久而必至无所畏;惟其不可缺,故久而必至为奸,此当今之通病也。欲其有所畏,则莫若自严;欲其不为奸,则莫若详视其案也。所谓自严者,非厉声色也,绝其馈遗而已矣;所谓详视其案者,非吹毛求疵也,理其纲领而已矣。盖天下之事,无有巨细,皆资案牍以行焉,少不经心,则奸随出,大抵使不忍欺为上,不能欺次之,不敢欺又次之。夫以善感人者,非圣人不能。故前辈谓不忍欺在德,不能欺在明,不敢欺在威。于斯三者,度己所能而处之,庶不为彼所侮矣。

诸吏曹勿使纵游民间,纳交富室,以泄官事,以来讼端,以启幸门也。暇则召集讲经读律,多方羁縻之,则自然不横矣。

段伯英尝宰距野,民有犯法受刑者,每为泣下。或以为过,希孟闻之叹曰:“人必有是心,然后可以语正政。且独不闻古者亦有禁人于狱而不家寝者乎?要皆良心之所发,非过也。”

以上当官者不可不知。

牧政往迹

前敷篇已尽牧民之实,比则牧民之迹也。历代膺牧民之任而无愧其职,彪炳史册者,不胜更仆。聊揭数人见其概,以作牧民榜样。

段坚知福山县。福山故僻邑,坚以德化民,刊布《小学》诸书,令邑人讲诵,复以诗歌兴之,必欲变其风俗。或谓其迂阔不能行,坚独谓:“天下无不可化之人,吐闲无不可变之俗。”尝有诗曰:“天下有材皆可用,世间无草不从风。”始终不少懈,由是陋俗丕变厂海邦岛屿,飒温乎有弦诵风。以荐超升知莱州府,治莱如治福山。时召州县官与燕,俾言志歌咏以申政教。未期月,莱人大化。

段公加意风化如此,可谓知所先务。有师帅之责者,安得人人尽如此公,则风动时雍,处处可为熙皞矣。

张需知霸州。霸当顺天、河间之中,近畿辅,民游食者多,生业凋残。需至,集里老究悉共故,于是海里咒簿,列户各报男女大小口数,派其合种栗麦桑麻,及女红访绩之具,畜牧鸡豚之数,行劝谕。暇则亲至村落,取其户簿验之,缺者有罚。且多方鼓舞,民皆乐从,勤立生业,里鲜游惰。不再期民俱有恒产,生理日滋,民用殷富。

守令之职,不出教养二端;而教养之实,久已不见不闻其有举行者。教则不过申饬乡约,了一故事;养则并故事亦不了,惟知刻意菌丝,谁肯留心树桑?张公独能以是为务,得致治之本矣。职司民牧者,不可不是则是效。

海瑞知淳安县,爱民如子,视钱如警,携二苍头,自耕官地以食。性鲠直,不畏强御,豺狼破胆,丰节耿介,为近代第一人,比之包阎罗。海公风力绝俗,固非吾人所敢望,然亦不可不勉。

徐九思知句容县,御吏甚严,人人惴恐,于法不敢有所舞。约束僚佐,毋得擅揽讼及需赋民钱,而捕按其用事左右。每受讼牒,必命其人与亲识偕,往往和处;其不即和处者,面谕使之心服。间一抉之,敷不过十,毋置狱。然至于武断力兼之辈,不尽法不止也。诸所催科受役,预为之约;过期而不至者,俾里三老逮而笞责之,终不遣一隶卒下乡,隶卒列庭下如木偶。积九载,迁工部主事。将行,民号泣强留,弥月不得发。度不可留,咸曰:“幸惠训我,使我奉之如奉公。”九思挥泪曰:“我无以训而曹,惟勤与俭及忍耳。俭则不费,勤则不惰,忍则不争,保身与家之道也。”生平不嗜肉食,唯嗷菜佐脱栗。又画一青菜于堂曰:“古不云乎,民不可有此色,士不可无此味。”至是,父老刻所画菜,而书“勤俭忍”于上,曰:“此徐公三字经也。”家肖像而尸祝之。

自古未有不便于民而曰善政,不得民心而称循良者。徐公之令句容也,其心恻然为民,其政蔼然便民。故其得民之深,真犹家人父子。三复其迹,不觉敛衽。

顾光远知泰和县,俗好讼,每坐堂,讼者雨集。忧远乃为文劝谕,亲书木榜,长敷丈,譬晓谆切,民争来观,观已辙去,不讼者什二。又俾讼者居谯门上,思三日然后得拆,思不三日,去不讼者过半矣。择吏淳谨者一人,置簿受狱词,而勾稽其始末,民诚负冤,方为剖理,非诚负冤,愿悔自止者听不问。未几,民不复讼。

此法颇妙,依此法而行之,讼者若犹不去,大则据理断遣,小则委乡约公评。如是则大事化细,细事化无,讼不期息而自息矣。

王印长知泽州,实心实政,治行为天下第一,民戴之如私亲,去后相与尸祝不替。公尝作《爱钱歌》,揭示通衢曰:“非我不爱钱,我爱谁不爱。敲骨吸人体,天理良心壤。逼人卖田宅,把来我置盖。逼人鬻妻孥,把来我养赖。逼人揭银钱,把来我放债。人哭我喜欢,有些不爽快。我见爱钱人,当身遭祸败。又见爱钱人,子孙为乞丐。空落爱钱名,唾骂千年在。我有爱钱方,人己两无害。少吃一双鸡,可买五日菜。少穿一疋绸,举家有铺戴。俭用胜贪图,吾鼎犹当爱。”读此数言,可想见其操履矣。

任枫知灵石县,其治行与王公相似,所题署中诸对联,亦与《爱钱歌》同类,附录于此,以存典型:

天理人情不远,为公为私,毕竟尔民共见;
催科抚字并行,其难其慎,祇是此心勿欺。
精神耗簿计,罪过哆端,真有愧于匹夫匹妇;
面目付风尘,奔走不暇,又何怪乎呼马呼牛。
君子重廉耻,无廉则无耻,事事检点,休留下千年唾骂;
好官贵仁明,不仁由不明,时时省察,要知道百姓艰难。
常是庭前多错为,入来自觉羞琴鹤;
若教门内有私窦,出去如何对士民。
民闻苦千孔千疮,退食常怀忧虑;
漏屋严十指十视,独坐更觉恐惶。

此公揭此自警,时切冰兢,惟恐一念或错,一事失宜,贻悔中心,贻羞地方。比方是以实心行实政。王永命知某县,矢公矢慎,其示尤脍炙人口,附录于后:

一切火耗,尽行禁革。百姓赴柜纳粮,俱照部颁法马平戥,自封投柜,不许一毫耗折。傥有守柜官役摇惑,仍前耗折等弊,尔民即时呜锣喊禀,以凭重惩。
本县一奉简书,即将铺垫等项,预行捐除。今除火耗,已经示革外,其各项摊派名色,一并尽行革除。季长衙役,不得分毫影射。
本县刑赎不加,易生讼心,岂非本县原以爱尔等者,反以扰尔等乎?不思官长纵甚爱我,赎锾纵不累我,鞭扑纵不及我,而一字公门,九牛难拔,以致票差勾索之繁扰,审讯守候之苦愁,将几贯汗血金钱,费如泥沙,并多少正经生涯,尽成耽阁。想到此闻,睚眦小忿,何怨可结,何仇不解,乃甘自沈苦海也。
诸色工匠,不过末务溯口。若令供应官役,平日既无工食之设,临时又无工价之费,彼竭蹶在官者,固不敢辞,复不敢言,而嗷哺待室,究亦何堪?如修城之举,公务也,亦必记日计工,随人偿价。至本县衙舍一切杂役,俱照民闻平雇,随工见发,断无片纸只字拘追尔等。尔等傥称官役索骗帮贴,或被告发,或被访知,定行重治。

预免铺垫文

新官到来,必有一番铺垫;百姓承接,便添几诈穷愁,此从来陋规,实难拔弊种。衙舍主动用有数,地方之乘借无穷,色色取之行户,衙役视为固然;丝丝派之民间,里季习若常事。是朝廷设一吏,课此一邑治,尚未知所治而先受其侵;小民望一官,兴此一方利,将未见所利而已得其害。上千功令,下扰穷民,司牧之谓何,宁其出此乎?况生性守贞介之操,读书识节爱主义,绳木榻,必属亲播,焕具茶炉,无非自办。拜命之始,迁土之瘠,迁民之苦,已历历在心目中矣,何得从损下之费,重烦我父老为也。至于任之后,一缕一丝,皆照时估;一黍一粒,皆发现钱。以及随行执事,公出供应,彻底白备,无扰我民。凡皆体朝廷爱养百姓至意,敢曰矫避廉誉而不行吾志也。傥有里役人等故为朦混,巧生科叙,尔等各有身家,各有性命,弊端所在,大法随之,断不惜尔等一家之哭,遗我百姓一路之哭也。吞刀饮灰,涤尽肠胃,慎之勿忽。

欲做好官,须是恤民;果实实恤民,民方见德。恤民之实,固不止于此,而此则共大端也。临民者诚若是,斯近悦远服而颂声作,人人爱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矣。

救急单方

绛州辛复元先生著。先生自序曰:“吾晋频年加师旅,因饥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各天,仳离情状,凄怆不忍言。予手援不得,坐视不安。噫,致是源奉,谁复肯逆,可奈何?或曰拔本塞源,不敢望矣。闻之医书,谓急则治其标,子盍留意?予曰然,谨择一二单方,敬为治标者一助。”

首方季康子患盗,问于扎子。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夫子此言,今人未必不笑为迂谈。试观今日寇贼为何而起,全为好货财、贪声色、游手任伏之夫。又使之衣食不足,所以溃决不可收拾。究其所以致是者,盖不可不知其故矣。果肯猛然一醒,将身心彻底澄清,所以培民衣食之源者在比,所以兴民羞恶之良者在此,所以奠国家磐石之安者在此。若不从此清理,是扬汤止沸,而不去薪,日张皇,日危迫矣。

夫子告康子“不欲”二字,未乱行之,可保不乱;既乱行之,可保复洽。

又方王阳明先生开府豫章,置二匣于行台前,榜曰:“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先生无我如此,比大知也,大仁也,大勇也。今日上下蒙蔽,情不疏通,肯法阳明先生,除去自家尊倨体态,广张告示,凡民间疾苦,军情急务,诸人愿条陈者,俱许条陈,公门不得拦阻。择其善者行之,勿露何人条陈,言不可从,姑置之。合众人之聪明识见,以为己之聪明识见,则不患知谋不过人,而生民涂炭,不可救也。

此方在今日可通服,但恐求治不切,牙关紧闭,不肯下咽耳!若求治诚切,实实肯服,则闻所未闻,为益匪鲜。

民有欲恶,惟民知之,如人有痛痒,自家独晓,若不告人,谁便理会,即与摩搔,亦何得便到痛痒之处?凡境内有何利当兴,何害当除,令各据实自陈,从长计议,斟酌施行。如是而地方不大治,政事不卓越,吾不信也。

附:按院公移

巡按山西监察御史吗为公务事,照得绛州儒学糜生辛全著有救急单方,本院从与中阅之。其言援据明确,俱救时笃论。书生中乃有此人,不觉为之心折矣。为此仰府官吏,印动本院赎银,制大木扁,上书“隐居求志”四字,左列本院街名,右书本生姓名,用鼓吹导送本生,以见本院采听善言之意。仍将《翠方》梓印一百册送院。其纸及印刷工食,亦在院赎内文用。完日具繇缴查,须至票者。【另有颁行各州县公移。】

冯按台一见此方,即颁布通省,乐于闻善如此,则其居官可知。否则犯其所忌,鲜不以为迂而掷之,阅犹不肯终篇,况肯以之励入耶?贤哉!此公士林传为美谈,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