巻三十二 古文集成 巻三十三 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集成巻三十三   宋 王霆震 编前戊集三
  
  争臣论韩退之
  东莱批意胜反题格
  迂斋批此篇是箴规攻击体是反难文字之格当以范司谏书相兼㸔
  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薫其徳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虽说他好已自开难他一端在此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徳如在草野此句便含不谏意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徳贞而夫子凶者也取易断有力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阳城不出时如此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阳城既出时如此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徳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虽分两段此几句亦自应回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尤之不终无也今阳子实一匹夫在位不为不乆矣此一句最有力以匹夫为谏官天下所望如何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含蓄下意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肥SKchar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纲目露于此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责得他最深引证阳城不可不谏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两端说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一段关锁大抵难文字须教他不可逃难自前难到此都无辞了阳子将为禄仕乎又设两段说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意收于此又就此转主意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举小形大亦不敢旷其职都避不得必曰㑹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不可逃避或曰否非若此也又设难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音翘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又难若阳子之用心如此兹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段段重起说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说阳子职在此而非宰相之职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谏如流之美枝叶相生有经纬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髪愿游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又生一意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又难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心求于闻用也意新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一段意起于此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证一段之意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馀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聴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最警䇿切当之尤者意有馀辞意俱到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身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一段意结归此一句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徳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左成十八年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引前说后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此意更好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放他一著○应结○从前难到此已极了末后须用放他一著盖阳子在当时毕竟是个贤者大抵文字须当抑扬若作汉唐君臣文字先须取他长处后说他短处先须取他长处自子告我下是
  谏官论王安石
  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古之道也所谓贵者何也公卿大夫是也所谓贱者何也士庶人是也同是人也或为公卿或为士何也为其不能公卿也故使之为士为其贤于士也故使之为公卿此所谓以贤治不肖以贵治贱也今之谏官者天子之所谓士也其责则天子之三公也惟三公于安危治乱存亡之故无所不任其责至于一官之废一事之不得无所不当言故其位在卿大夫之上所以贵之也其道徳必称其位所谓以贤也至士则不然修一官而百官之废不可以预也守一事而百事之失可以毋言也称其徳副其材而命之以位也循其名傃其分以事其上而不敢过也此君臣之分也上下之道也今命之以士而责之以三公士之位而受三公之责非古之道也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正名也者所以正分也然且为之非所谓正名也身不能正名而可以正天下之名者未之有也蚳蛙为士师孟子曰似也为其可以言也蚳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有官守者不得其守则去然则有官守者莫不有言责有言责者莫不有官守士师之谏于王是也其谏也盖以其官而已矣是古之道也古者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其或不能谏谓之不恭则有常刑盖自公卿至于百工各以其职谏则君孰与为不善自公卿至于百工皆失其职以阿上之所好则谏官者乃天子之所谓士耳吾未见其能为也俟之以轻而要之以重非所以使臣之道也其俟已也轻而取重任焉非所以事君之道也不得已若唐之太宗庶乎其或可也虽然有道而知命者果以为可乎未之能处也唐太宗之时所谓谏官者与丞弼俱进于前故一言之谬一事之失可救之于将然不使其命已布于天下然后从而争之也正观政要求谏篇王圭曰云云太宗称善自是宰相入内平章国计必使谏官随入预闻政事君不失其所以为君臣不失其所为臣其亦庶乎其近古也今也上之所欲为丞弼所以言于上皆不得而知也及其命之已出然后从而争之上聴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聴也不聴而遂则是臣不得其言而君耻过也臣不得其言士制命而君聴二者上下所以相悖而否乱之势也然且为之其亦不知其道矣及其谆谆而不用然后知道之不行其亦辨之晚矣或曰周官之师氏保氏司徒之属而大夫之秩也曰尝闻周公为师而召公为保矣周官则未之学也
  朋党论欧公
  东莱批议论出人意表大凡作文妙处须出意外
  臣闻朋党之说自古有之平说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解上意然臣谓小人无朋惊人句惟君子则有之应后句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贪者财货也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交疏则反相贼害虽其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臣谓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应前句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为人君者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一篇大意警䇿有力处尧之时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为一朋下得好说少君子八元八凯十六人为一朋下得好舜佐尧退四凶小人之朋而进元凯君子之朋应前尧之天下大治及舜自为天子过接处而皋䕫稷契等二十二人并列于朝更相称美更相推让凡二十二人为一朋说多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朋矣然纣以此亡国周武王之臣三千人为一大朋而周用以兴警䇿有力后汉献帝时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为党人及黄巾贼起汉室大乱后方悔悟尽解党人而释之然已无救矣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异心不为朋莫如纣能禁绝善人为朋莫如汉献帝能诛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乱亡其国更相称美推让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此㸃化处皆提起说如人反说话然而后世不诮舜为二十二人朋党所欺而称舜为聪明之圣者以能辨君子与小人也下得好○上几句说有力若无一句承得有力亦𢓺然譬之千钧一眇未承之则腰折了下一句须有力周武之世举其国之臣三千人共为一朋自古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有力然周用此以兴者善人虽多而不厌也夫兴亡治乱之迹为人君者可以鉴矣尤有力
  五代史朋党论欧阳公
  东莱批文忠公欧阳脩五代史最得春秋之法盖文忠公学春秋于胡瑗孙复故褒贬谨严虽司马子长无以复加柰何五十二年之间皆戎狄乱华君臣之际无赫赫可纪之功业故张子韶云欧公五代史其间议论多感叹又多设疑盖感叹则动情设疑则意广此作文之法
  呜呼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谓不仁之人哉予尝至繁城读魏受禅碑见汉之群臣称魏功徳而大书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读梁实录见文蔚等所为如此未尝不为之流涕也夫以国与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为也汉唐之末举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当汉之亡也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后汉从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而其馀存者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然后唐从而亡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进朋党之说欲夺国而与人者必进朋党之说夫为君子者故常寡过小人欲加之罪则有可诬者有不可诬者不能遍及也至欲举天下之善求其类而尽去之惟指为朋党耳故其亲戚故旧谓之朋党可也交㳺执友谓之朋党可也宦学相同谓之朋党可也门生故吏谓之朋党可也是数者皆其类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党罪之则无免者矣夫善善之相乐以其类同此自然之理也故闻善者必相称誉称誉则谓之朋党见善者必相荐引荐引则谓之朋党使人闻善不敢称则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见善不敢荐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善人日逺小人日进则为人主者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党之说也一君子存群小人虽众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为惟空国而无君子然后小人得肆志而无所不为则汉魏唐梁之际是也故曰可夺国而子人者由其国无君子空国而无君子由以朋党而去之也呜呼朋党之说人主可不察哉传曰一言可以丧邦者其是之谓欤可不鉴哉可不戒哉
  续朋党论苏东坡
  欧阳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国者必进朋党之说呜呼国之将亡此其兆欤祸莫大于权之移人而君莫危于国之有党有党则必争争则小人者必胜而权之所归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小人惟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疏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徼幸复用惟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盖尝论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难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恶草也不种而生去之复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为最难斥其一则援之者众尽其类则众之致怨也深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譬断蛇不殊刺虎不毙则伤人其愈多矣齐田氏鲁季孙是已齐鲁之执事莫匪田季之党也历数君不忘其诛而卒之简公弑昭哀失国见左传及史记世家小人之党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汉党锢之狱后汉党锢传唐白马之祸五代史唐六臣传序云云又李振传云云忠臣义士斥死无馀君子之党其易尽也如此使世主知易尽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惧则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无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无若是之众也凡才智之士锐于功名而嗜于进取者随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从夫子则为门人之选从季氏则为聚敛之臣唐柳宗元刘禹锡使不䧟叔文之党柳宗元传刘禹锡传其髙才绝学亦足以为唐名臣矣昔栾怀子得罪于晋其党皆出奔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左襄二十一年呜呼宣子蚤从王鲋之言岂独获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变哉左襄二十三年愚以谓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恶而贳其馀使才者不失富贵不才者无以致憾将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报乎人之所以为盗者衣食不足耳农夫市人焉保其不为盗而衣食既足盗岂有不能返农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开其衣食之门使复其业善除小人者诱以富贵之道使隳其党以力取威胜者盖未尝不反为所噬昔曹参之治齐曰谨无扰狱市狱市奸人之所容也本传知此亦庶几于善治矣奸固不可长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无所容君子岂乆安之道哉牛李之党遍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穷其类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罹仇人之祸也本传奸臣复炽忠义益衰以力取威胜者果不可邪愚是以续欧阳子之说而为君子小人之戒





  古文集成巻三十三
<集部,总集类,古文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