俛宇先生文集/卷之百五 中华文库
书
答洪巨源濬○孟子疑义○乙未
孟子适齐梁之次序。可得闻欤。
显王三十三年。孟子至魏。慎靓王二年。魏惠王卒。襄王立。孟子去魏适齐。
论语集注释仁字曰爱之理心之德。此则先言心之德而后言爱之理者何也。抑以言体言用之故耶。固如是则论语之言用。此处之言体。果何意。
论语则言由孝悌行仁。故先说爱之用。此则统言仁之名目。故先说德之体。
上文则并举仁义。而下文苟为后义而先利。则却言义而不言仁何也。
此从君臣上说。故单言义。且义者利之和也。故古经每以义利作对说。
此只言未有仁而遗其亲者。而不言仁之道。只言未有义而后其君者。而不言义之道何欤。
若使惠王更问如何是仁义。则孟子必详陈之。
何以异此之此。或作哉。当如何而读之可乎。
哉字长。此者指不夺不餍而言。
梁王果心乐其鸿雁麋鹿而问之以此否。
心窃乐此。而忽见孟子。疑贤者之不乐乎此。故愧而问之。
先言麀鹿攸伏。而叠言麀鹿者何意。
上言攸伏。言其驯也。下言濯濯。言其肥也。诗之言叠而意益新如此。
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是夏民之怨。当在夏书。而今载之汤誓者何也。
汤将伐桀而誓众也。以此告之。以见不可不伐之意。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此一条是公明仪之言。孟子言之。得非剿说欤。
食人也之吐。恐当曰이라하니이다。
以国之次序言之。则秦为最先。晋次之。隋为其次。此先言晋武之合而复分。而后言秦隋之遂以亡国者何。
虽合而复分。语其一之之历年。则犹多于秦隋。故先言之。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此非桓文之事欤。此云无道者何也。
所谓道其事者。道其经营霸业之事以称许之也。只斥其谲。乃所以无道也。
君子之于禽兽也。不见其生则当见其死欤。
见其死者。见其方死也。见其方死则非见其生乎。及其已死而见。则此心却缓了。不似见其当死之切。
凡天下有形之物。则固有轻重长短。皆可以权度称量。若夫心则是无形之物。本无轻重之名状。又无长短之方体。何以用权度称量也。其所谓心为甚者何欤。
义理之轻重长短。甚于有形之物。此心之裁度义理。甚于有形之权度。
请为王言乐。则言田猎何也。田猎是乐欤。
诚有此碍。故锺尝欲以乐读如字。
音与声何别。
以文字言之。音是声之终。如天音千地音至是也。声是音之高低。如天平声地去声是也。
孔子之言。何以谓为邦正道欤。
用韶舞放郑声。非正道而何。
晏子臣也。景公君也。其于君之问也。曰善哉问也。得不有慢之之意欤。
古人直截。因其善而善之。不似今人有多少语嫌而诚反不足。
以五声次序看则此所谓征招角招者。似倒说了。且五声只言征角何也。
征为事。角为民。事理然后民得其所。故戴记亦曰右征角。此以民事为重。故特作征角之招以相悦。
老而无妻。老而无夫。老而无子。幼而无父。何以谓鳏寡独孤也。
下鳏本作矜。谓其矜怜也。寡寡福也。如云薄命也。无子则单身而已故曰独。禽鸟之爪抱子曰孚。则子之脱爪为孤也。
明堂之义。可得闻否。
向明而治故名。
未可与勿听。亦有别否。进贤言未可也不可。可杀言勿听何也。
贤者则所宜可者。故尚曰未可也。不贤与有罪者则所宜断置者。故曰勿听也。听者听断之意。
武王子也。文王父也。孟子之先言武王之取。而后言文王之不取者何也。
或谓寡人取之。或谓寡人勿取。取先而勿取次之。故其答亦然。
此言父兄子弟宗庙重器。而下文只言反其旄倪。止其重器。不言不毁宗庙者何意。
旄倪则已至矣。可反也。重器则尚未到矣。可止也。宗庙则已毁矣。何得言不毁。
凶年饥岁。有别否。
谷不熟曰饥。兼有疫疠曰凶。
孟子于亲之言贵。于爱之言富。不可互看欤。
亲有近之之意。已为天子而弟为匹夫则其远之也甚矣。封为诸侯。所以近之也。爱有厚之之意。已有四海而弟无尺寸则其薄之也甚矣。封之一国。所以厚之也。贵言亲富言爱。恐不可互看。
孟子欲引云汉之诗以证之。而云如以辞而已矣。引诗之后。又云信斯言也。意似叠剩。
曰辞是文之成句者。言是泛称之语。如以辞者。承上以辞害意之辞也。信斯言者。乃指此辞所称之言。语有次第。未见叠剩。
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恐似无别。且天与命。何以别之。
曰为者。自天而言也。致者。自人而言也。天是理之公共者。命是人之各得者。天与命固一理。而特有在天在人之别。
尧舜之既没已久矣。如何而亲见之乎。
使吾君为尧舜之君。使吾民为尧舜之民。则是乃亲见尧舜也。见尧舜者。见尧舜之道之行也。非谓尧舜之声音笑貌也。
如欲仕于卫而主雍疽则是进也。如曰无礼无命则似可也。今云无义者何欤。
观求进之不以礼。则前此之退不以义。而不安于失位可知矣。凡事之合宜者谓之义。而进以礼退以义。统言之皆义也。
孔子所以微服而过之。与毋苟免之意。恐差了。
苟免者。丧廉耻出机巧以求免者也。微服之过。只是尽在我避祸之道而已。无一毫营私趍势之意。
霸道者。先诈力后仁义。今百里奚相穆公而霸诸侯。孟子以为贤者何也。
百里奚虽非纯儒。而亦自是君子之徒。如子产,孔明之类。非如管,晏之专以功利为心者。穆公之霸。亦非专用百里奚之策。
圣德之就也。岂三子之蔽于始缺于终者谓之圣乎。
以象德而言则有蔽于始缺于终者。而以一事而言则终始无欠。造得其极。曷不谓之圣耶。
子男之不以各一其位而言之何也。如以受地皆同之故则公与侯何必别其位。
公侯之受地虽同。而公则在天子之畿内。为王朝之上公。侯则在畿外为藩服之列臣。别而二之。所以尊主人。尊主人所以尊王也。子男则受地既同。且均是外藩。故同其位而已。
王顺,长息事我者。恐似有挟贵之嫌。
惠公之言。以德而为等尔则何尝有挟贵之意。果有挟贵底意。则其于子思岂肯事之乎。
飨舜之上有亦字何也。
舜之尚见也。尧为主而舜为宾。尧之就贰室而受飨也。则舜为主而尧为宾。故着亦字。
孟子之必称尧舜。以性善故也。圈下之文以辅仁而人伦之至故也者何也。
孟子之称尧舜。正以其为人伦之至。而可验人性之善也。非无凭无稽而徒称性善也。
孟子则曰其接也以礼。万章之变言馈何欤。
孟子承际字言。故只说接字。万章此问主意。专在于御人之物。故紧下馈字。
孔子之于鲁。不知兆之终不行而不去否。
曰其兆在我。不行在人。君子尽其在我者而已。不必逆料其在人者。及其终不行然后乃去之耳。
使者以君命而将之。摽而出之。得非过欤。
始之拜受。已尽敬君之道矣。其亟馈则君不识养贤之礼矣。然犹顺之则是成君之过也。麾而出之。所以警君而纳于无过也。是乃所以敬君也。若于君命。一例以趍走承顺为恭。则此乃妇寺之忠也。岂丈夫匡救之至诚哉。
何以谓市井草莽之臣乎。
国都之制。左祖右社。前朝后市。而不仕之民。无与于祖社朝之位。只当与贩夫为列。故曰市井之臣。在野外则亦当与农夫为伍。故曰草莽之臣。
招卿当何以。
卿是上大夫之称。
贵戚之有亲亲之恩。无可去之义。则微子之去之何也。
委任权力。既不能行易位之事。则宗庙将不食矣。不得已奉身而退。以存宗祀。此亦出于亲亲之至意也。可以去则去是义。
告子之义犹杯棬。而其下并言仁义何也。
告子之意。以义为外。故上段专言义。及说为仁义处。则才说为仁。便向外面。外若仁民爱物之类。皆不干己。故并义而称之。
仁义礼智是理也。理则形而上者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亦可曰形而上否。
四端之发。亦乘气而有迹。方其有迹而理之为冲漠者。固自若也。其有迹者。气之发挥也。非理之有貌状也。
朱子先言人与物知觉运动若不异。而后云同矣。意略不同何也。
单言知觉运动则人之知觉运动。亦有从道理上发者。未必是与物一同。故只着若字。乍若不异而实则有异也。只说蠢然处则彼知寒觉饥利害以运动者。人与物即不异。故直下同字。
气质之性如何。
性之因气质而有变者也。禀得水气多而火气寡者。优于智而劣于礼。木气多而金气寡者。厚于仁而薄于义。大略如斯。若其微细。今不必遽言。
程子为密之意。可得闻否。
孟子则专言才之本然。而程子则兼言其才之因气质而不齐者。故谓程为密。
省与察何别。
省是略略照顾之意。察是紧紧加审之意。
气质所禀。或强或弱或偏或驳。则岂不害性否。
气质虽恶。而性之善者。固自若也。比于盛水于椀。虽瓦椀黑暗。其所盛之水则无异于银椀之水也。
天之降才。若其不殊。则奚有昏明强弱之不同也。
才之发。因气杂用。故昏明强弱之不同。皆气之故也。
山木则人伐之。人心则自梏之。比而喩之似不衬。
外物之荡吾心。亦犹斧斤之自外至也。
答洪巨源丙申
乱离中得朋友书。如阎浮提人。依俙听阳界消息。乍惊乍欢。不能定情。伊后日富。敬问堂闱軆节增穆。定省馀得以文字为乐。透得一件理。便行得一件理否。此是吾人安身立命之地。全此生理。便是十分活底人。不然慢天悖职。自为死之道焉。岂独乱离能杀人哉。但恐锺之言不能取信于君也。锺羁旅竛竮。无可言者。只恨从此似不得与君辈朝夕焉奈何。只祝发愤笃志。克究大业。和泪作书。不敢尽情。谨此不蒇。
答洪巨源
南来遇少朋友。英妙勤实。可爱可敬者。辄思吾巨源能如彼否。苟欲能则能之矣。但患志之未固。气僄而不肯镇之以重。才薄而不肯养之以毋怠耳。相别几一岁。未知其能自省自讼。以变化其宿态。而骎骎乎有范驰千里之势否。常以是憧憧于心。今者得书。若有追悔思奋之意。此好消息。直由此发愤。瞋目咬牙。指天为誓。步步趱前。其谁有御之哉。不然虽一日百悔。终不济事。荏苒之顷。年与心驰。枵然为慵踈愚钝之夫而已。则虽欲更转去做。以补黥刖之已痼者得乎。锺又成远人矣。不能朝暮供此苦口。贤者倘以为快豁未耶。苟或不至相忘。则岂无源源簪盍之路。万望刻意自珍。以副期仰。自馀寒暄。已悉于答尊公书中。不必叠床。遂此停笔。只冀心会。
答洪巨源
便风每吹书至。可认巨源之不忍遽忘于无状也。从审省定事加护。尤惬愿言。第玩来书。似有愤悔底意。而殊无读书浸涵之态。无乃卒乍之愤。频复之悔。不足以鼓发大勇。撑拄好志。遂致泄泄于读书之劳否。书须熟读。不可卤莾涉猎以求之也。幸屏去杂事。克断怠习。俛首读已熟书。勿责效于时月。惟游泳乎义理。浃洽之久。自当有居之绰裕而发之言。遂沛然矣。是庸千企万望于巨源也。锺今复为江南散人矣。栖屑衰落。恐无由自力于素业。是可悲也。君若肯怜。何惜以软脚凌修涂。为一见访。而更与之朝暮相争如往日也。此在家庭处分。私不敢强请。惟冀在此无恶在彼无斁。
答洪巨源
种种得心画以施。未觉太白之为甚远。而此身之果滞在伽壑也。况惟堂闱宁泰。省定退能开卷玩绎。深以为喜且贺。前此屡贡悃臆。不一而足。在贤者受用。未必无一二裨益。却辞逊不居。今乃别求立志之方。岂其言之轻浅。不堪采服否。其与子路氏未之能行。犹恐有闻者。似或有异也。志之立在自家如何。不干他人事。惟发愤结誓。断然以学圣人为准的。不如此。直吾生亦可羞也。念念不懈。低头向前去而已。如其自视泛泛。左靡右倒。虽从旁百鞭何及焉。冬间须读毛诗。以有感兴而惩创焉可也。且于日用之间。务养实心。事亲必孝。刑妻必敬。接朋友必信。以致谨乎彝常之切近者。而毋徒为眩饰于笑貌。赌取人虚誉而已也。所不言者可以心会。遂此阁笔。
答洪巨源丁酉
送君北归。此怀如何。前书之至。审归侍无恙。稍释远虑。今书可惊其有功制之重叠。而且幸其省事之无大愆也。读书不可不勤且专也。检身治心。不可顷刻放过。涉猎而无实得。谈说而不躬蹈。书犹外物。何足耽玩哉。气之精爽。且从君言作魂魄之心。亦似无妨。朱先生亦或有指魂魄为精爽处。然先生平日说心理底盖多。而气底绝无。苟可以通融则宜若从理看之。为得先生本旨。而此其为言。适与气之精英者为神一样然。故所以有云云也。然此不必强合。特于此心主宰之妙。幸不至赚气说。如何如何。论说理气。今世之大讳也。林栗之诬劾。实由于西铭之论。此可痛戒也。君不可不鉴。须默究軆认而已。慎勿向人人开喙唇。岂非善耶。望万万在心。锺数月吟病。神耗气铄。不能做一段工程。前留庸孟疑目。尚未下手。自量由今而往。将许多事担不过矣。此亦由少时不能涵养。喜涉猎而务谈说之过也。我之所折臂者。岂不可为良医于君也耶。纸短心长。仰惟照及。
答洪巨源
呵寒𡍩函。幽愁冻释。喜不可言。第谂闱节有伤手指。继患项疡。色忧焦熬。安得不如示。今已改岁。更问新休有相。药饵奏效。气血仍复常。省定无他諐。疳证亦退听否。来书不言见读何经可怪。诗书已一过否。与圣吉处。观善何事。别纸累百言。足见用意之不蔑裂。然此当徐徐究竟。非可以卒乍摸索底。程先生尝言庄整齐肃。久之则自然天理明。窃恐吾巨源最当于这一著尤加力焉。心静而气清则天下之理。不患于不通贯也。夫以飞扬跳踯杂乱棼纠之心。而遽欲穷到于肯綮微奥之地。则虽揣摩想像。雕刻愈巧。而终非天理之自然。只增恍惚惊怪之端。日用临事。都不相乳入。此于己分何益哉。况少有才气者。鲜不以一得而自足。便多凌忽长者。轻慢同列。所处愈高而所见日下。此锺所身历而自悼者。巨源诚不可不戒也。前此常以一重字仰规。未知伊来已试看否。因以作窝扁。得弦韦于平居如何。锺宾秋有从兄之丧。及冬苦小侄之病。今则乳孩感冒嗽喘。无剂可理。悲愁鳞沓。无计自遣奈何。从前见识许多纰缪者。近颇自觉。盖缘习静之久。心下稍澹虚时。露出一二真消息也。但恨用工不能接续。随复消没耳。综要工才告讫。而印校尚未遑。辑要之役。姑未下手。春晩约南方诸名胜。将游锦海。此世作此闲行走。亦足资人笑也。秋间拟一寻筬壑。然非可预正。秪冀随事为学。克蹈实理。异日相对。幸有所警发也。
答洪巨源
呵寒𡍩函。幽愁冻释。喜不可言。第谂闱节有伤手指。继患项疡。色忧焦熬。安得不如示。今已改岁。更问新休有相。药饵奏效。气血仍复常。省定无他諐。疳证亦退听否。来书不言见读何经可怪。诗书已一过否。与圣吉处。观善何事。别纸累百言。足见用意之不蔑裂。然此当徐徐究竟。非可以卒乍摸索底。程先生尝言庄整齐肃。久之则自然天理明。窃恐吾巨源最当于这一著尤加力焉。心静而气清则天下之理。不患于不通贯也。夫以飞扬跳踯杂乱棼纠之心。而遽欲穷到于肯綮微奥之地。则虽揣摩想像。雕刻愈巧。而终非天理之自然。只增恍惚惊怪之端。日用临事。都不相乳入。此于己分何益哉。况少有才气者。鲜不以一得而自足。便多凌忽长者。轻慢同列。所处愈高而所见日下。此锺所身历而自悼者。巨源诚不可不戒也。前此常以一重字仰规。未知伊来已试看否。因以作窝扁。得弦韦于平居如何。锺宾秋有从兄之丧。及冬苦小侄之病。今则乳孩感冒嗽喘。无剂可理。悲愁鳞沓。无计自遣奈何。从前见识许多纰缪者。近颇自觉。盖缘习静之久。心下稍澹虚时。露出一二真消息也。但恨用工不能接续。随复消没耳。综要工才告讫。而印校尚未遑。辑要之役。姑未下手。春晩约南方诸名胜。将游锦海。此世作此闲行走。亦足资人笑也。秋间拟一寻筬壑。然非可预正。秪冀随事为学。克蹈实理。异日相对。幸有所警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