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先生文集
作者:程颐 北宋

向言:伏睹八月八日诏敕,以比年以来,水潦为沴,八月庚寅大雨,应中外臣僚并许上实封言时政阙失及当世利病。此盖皇帝陛下承祖宗大业,严恭天命,祗畏警惧之深也。天下士民钦闻德音,苟有知见,孰不愿披忠沥恳,上达天听?虽至愚,官为省郎,职分郡寄,敢不竭其区区之诚,以应明诏。惟陛下宽其狂易之诛,赐之省览,则天下幸甚!

闻水旱之沴,由阴阳之不和;阴阳不和,系政事之所致。是以自昔明王,或遇灾变,则必警惧以省躬之过,思政之阙,广延众论,求所以当天心,致和气,故能消弭变异,长保隆平。昔在商王中宗之时,有桑谷之祥;高宗之时,有雊雉之异;二王以为惧而修政行德,遂致王道复兴,皆为商宗,百世之下颂其圣明。今陛下嗣位之初,比年阴沴,圣心警畏,下明诏以求政之阙,诚圣明之为也。然观近古以来,引咎之诏,自新之言,亦世有之。其如人君不由于至诚,天下徒以为虚语,岂复有如商之二宗兴王道于既衰者乎?愿陛下因此天戒,奋兴善治,思商宗之休实,鉴后代之虚饰,不独消复灾沴于今日,将永保丕基于无穷。

伏观诏旨:“时政阙失,当世利病,可以佐元元者,悉心以陈,毋有所讳。”窃惟天下之势所甚急者,在安危治乱之机。若夫指一政之阙失,陈一事之利病,徒为小补,不足以救当世之弊,而副陛下勤求之意也。所谓安危治乱之机,请条其大端。

所谓安且治者:朝廷有纲纪权持,总摄百职庶务,天下之治,如网之有纲,裘之有领,举之而有条,委之而不紊也;郡县之官,得人而职修,惠养有道,朝廷政化宣达于下也;百姓安业,衣食足而有恒心,知孝悌忠信之教,率之易从,劳之不怨,心附于上,固而不可摇也;化行政肃,无奸宄盗贼之患,设有之,不足为虑,盖有歼灭之备,而无响应之虞也;民心和而阴阳顺,无水旱虫螟之灾,虽有之,不能为害,盖仓廪实而府库充,官用给于上,民食足于下也;武备修而威灵振,蛮夷戎狄无敢不服,虽有之,不足为忧,盖甲兵利而储备丰,将善谋而士素练也。

此六者,所谓安且治者,今之事,一皆反是。朝廷纪纲汗漫离散,莫可总摄,本原如此,治将安出?郡县之官,选不以道,更易之数,虽时谓才者,尚莫能称其职,况庸常者乎?循常苟安,狃以成俗,举世以为当然。政治废乱,生民困苦,朝廷虽有惠泽,孰能宣布以达于下?所与共理者如此,天下斯可知矣。百姓穷蹙,日以加甚,而重敛繁赋,消削之不息;天下户口虽众,而自足者益寡。司牧者治其事尔。非有师保左右之也,其善恶勤惰,趋利避害。或昧而反之,一从其自然,而困之陷之之道又非一涂。人用无聊,苟度岁月,驱之于治则难格,率之于恶则易摇。民惟邦本,本根如是,邦国奈何?民无生业,极困则虑生;不渐善教,思利而志动;乘间隙则萌奸宄,逼冻殍则为盗贼。今兹幸无大故,尚尔苟安,设或遇大饥馑,有大劳役,奸雄一呼,所在必应。以今无事之时,尚恐力不能制,况劳扰多事之际乎?天下安危,实系于此。保民之道,以食为本。今自京师至于天下,计平时之用,率无三年之蓄,民间空匮,则又甚焉。以万室之邑观之,有厚蓄者百无二三,困衣食者十居六七,统而较之,天下虚竭可知矣。丰年乐岁,饥寒见于道路,一谷不稔,便致流转,卒有方数千里、连数年之水旱,不知何以待之?奸盗蜂起于内,夷狄乘隙于外,虽欲为之,末如何矣。戎狄强盛,古未有比,岁输金帛以修好,而好不可恃;穷天下之力以养兵,而兵不足用。尚幸二虏无谋,厌小欲而忘大利,故我得以纾朝夕之急。若其连衡而来,则必兴数十万之众,宿于边境,馈饷不继,财用不充,将何以济乎?骄惰之兵,纵无奔溃之患,旷日持久,终有穷极之虞。又况征敛兴发,而人民转亡;饥馑愁怨,而奸雄竞起。事至于此,兴衰可知。以此观之,天下之势,安乎?危乎?

凡此数端,皆有危亡之虞,而未至于是者,不识朝廷制置能使之然邪?抑亦天幸而偶然邪?幸然之事,其可常乎?先皇帝至仁格天地,保持之以至于今,历时既已久,言者既已多,朝廷遂以为果不足忧也,可以常然,姑维持之而已,虽闻至深至切之言,不为动也。呜呼!贻天下之患,必由于是乎!今天下尚无事,朝廷宜急思所以救时之道。不然,恐因循岁月,前之所陈者一事至,则为之晚矣。中人之家,有百金之产,子孙保守,不敢不念。陛下承祖宗大业,可不惧乎?今言当世之务者,必曰所先者,宽赋役也,劝农桑也,实仓廪也,备灾害也,修武备也,明教化也。此诚要务,然犹未知其本也。以为所尤先者有三焉,请为陛下陈之。一曰立志,二曰责任,三曰求贤。今虽纳嘉谋,陈善算,非君志先立,其能听而用之乎?君欲用之,非责任宰辅,其孰承而行之乎?君相协心,非贤者任职,其能施于天下乎?三者本也,制于事者用也。有其本,不患无其用。三者之中,复以立志为本,君志立而天下治矣。所谓立志者,至诚一心,以道自任,以圣人之训为可必信,先王之治为可必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此之谓也。夫以一夫之身,立志不笃,则不能自修,况天下之大,非体乾刚健,其能治乎?自昔人君,孰不欲天下之治?然而或欲为而不知所措,或始锐而不克其终,或安于积久之弊而不能改为,或惑于众多之论而莫知适用。此皆上志不立故也。

观朝廷,每有善政,鲜克坚守,或行之而天下不从,请举近年一二事以明之。朝廷以今之任人未尝选择,一用荐举之定式,患所举不得其人也,故诏以饬之。非不丁宁,然而当其任者如弗闻也。陛下以为自后所举果得其人乎?曾少异于旧乎?又以守令数易之害治也,诏廉察之官,举其有善政者俾之再任,于今未闻有应诏者。岂天下守令无一人有善政邪?苟诚无之,朝廷负生民,不已甚乎?且以为善而行之,何不使天下奉承以见其效?若曰:“非不欲必行也,奈天下不从何?”如此则是政令不行矣,将如天下何?此亦在陛下而已。苟陛下之志先立,奋其英断以必行之,虽强大诸侯,跋扈藩镇,亦将震慑,莫敢违也,况郡县之吏乎?故愿陛下以立志为先,如前所陈,法先王之治,稽经典之训,笃信而力行之,救天下深沉固结之弊,为生民长久治安之计,勿以变旧为难,勿以众口为惑,则三代之治可望于今日也。

若曰人君所为,不可以易,易而或失,其害则大。以为不然。稽古而行,非为易也。历观前史,自古以来,岂有法先王,稽训典,将大有为而致败乱者乎?惟动不师古,苟安袭弊,卒至危亡者则多矣。事据昭然,无可疑也。愿陛下不以之疏贱而易其言,则天下幸甚!

所谓责任者,夫以海宇之广,亿兆之众,一人不可以独治,必赖辅弼之贤,然后能成天下之务。自古圣王,未有不以求任辅相为先者也。在商王高宗之初,未得其人,则恭默不言,盖事无当先者也。及其得说而命之,则曰济川作舟楫,岁旱作霖雨,和羹惟盐梅,其相须倚赖之如是。此圣人任辅相之道也。

夫图任之道,以慎择为本。择之慎,故知之明;知之明,故信之笃;信之笃,故任之专;任之专,故礼之厚而责之重。择之慎,则必得其贤;知之明,则仰成而不疑;信之笃,则人致其诚;任之专,则得尽其才;礼之厚,则体貌尊而其势重;责之重,则其自任切而功有成。是故推诚任之,待以师傅之礼,坐而论道,责之以天下治,阴阳和;故当之者,自知礼尊而任专,责深而势重,则挺然以天下为己任,故能称其职也。虽有奸谀巧佞,知其交深而不可间,势重而不可摇,亦将息其邪谋,归附于正矣。

后之任相者异于是。其始也不慎择,择之不慎,故知之不明;知之不明,故信之不笃;信之不笃,故任之不专;任之不专,故礼之不厚,而责之亦不重矣。择不慎,则不得其人;知不明,则用之犹豫;信不笃,则人怀疑虑;任不专,则不得尽其能;礼不厚,则其势轻而易摇;责不重,则不称其职。是故任之不尽其诚,待之不以其礼,仆仆趋走,若吏史然,文案纷冗,下行有司之事。当之者自知交不深而其势轻,动怀顾虑,不肯自尽,上惧君心之疑,下虞群议之夺,故蓄缩不敢有为,苟循常以图自安尔。君子弗愿处也,奸邪之人亦知其易摇,日伺间隙。如是其能自任以天下之重乎?

若曰非任之艰,知之惟艰,且何以知其贤而任之?或失其人,治乱所系。此人君所以难之也。以为知人诚难,亦系取之之道如何尔。皋陶为帝舜谟曰:“在知人。”禹吁而难之。及其陈九德,载采采,则曰底可绩,盖询行考实,人焉廋哉?历观前史,自古以来,岂有履道之士,孝闻于家,行着于乡,德推于朝廷,节见于事为,其言合圣人之道,其施蹈经典之训,及用之于朝,反致败乱者乎?用是而求,其有差乎?

若乃人君以为贤,而用之卒败厥事者,古亦多矣。稽迹其由,盖取之不以其道也。大率以言事合于己心,则谓之才而用之,曾不循核本末,稽考名实,如前之云,伤明害政,不亦宜乎?四海之大,未始乏贤,诚能广聪明,扬侧陋,至诚降礼,求之以道,虽皋、夔、伊、周之比,亦可必有,贤德志道之士,皆可得而用也。

愿陛下如前所陈,既坚求治之志,则以责任宰辅为先,待之尽其礼,任之尽其诚,责之尽其职。不患其不为,患其不能为;不患其不能为,患其不得为。盖不为者可责之必为,不能者可勉求而能,惟不得为则已矣。所谓不得为者,君臣之志不通,怀顾虑而不肯自尽,此由失待任之道也。今执政大臣皆先朝之选,天下重望,在陛下责任之而已。愿陛下召延宰执,从容访问今天下之事,为安为危,为治为乱?当维持以度岁月乎?当有为以救其弊乎?如曰当为,则愿示之以必为之意,询之以所为之政,审虑之,力行之,时不可后,事不可缓也。

如曰非不为也,患不能也。则天下之广,岂无贤德可以礼问?朝廷之上,岂无英髦可以讨论?有先王之政可以考观,有经典之训可以取则,道岂远哉?病不求尔。在君相协心勤求,力为之而已。如曰无妄为也,姑守常而已,则在陛下深思而明辨之。唐文宗之时,大权渐夺,天下将乱,而牛僧孺欺以为治矣。史册书之,可为明鉴。今陛下圣明,执政忠良,无是事也。愿陛下不以之疏贱而易其言,则天下幸甚!

所谓求贤者,夫古之圣王所以能致天下之治,无他术也。朝廷至于天下公卿大夫,百职群僚,皆称其任而已。何以得称其任?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而已。何以得贤能而任之?求之有道而已。虽天下常用易得之物,未有不求而得者也。金生于山,木生于林,非匠者采伐,不登于用。况贤能之士,杰出群类,非若山林之物广生而无极也,非人君搜择之有道,其可得而用乎?自昔邦家张官置吏,未尝不取士也,顾取之之道如何尔。今取士之弊,议者亦多矣。不暇条析,而言大概。投名自荐,记诵声律,非求贤之道尔。求不以道,则得非其贤,间或得才,适由偶幸,非知其才而取之也。朝廷选任,尽自其中,曾不虞贤俊之弃遗于下也。果天下无遗贤邪?抑虽有之,吾姑守法于上,不足以为意邪?将科举所得之贤,已足治而不乏邪?以为治天下今日之弊,盖由此也。以今选举之科,用今进任之法,而欲得天下之贤,兴天下之治,其犹北辕适越,不亦远乎?

愿陛下如前所陈,既立求治之志,又思责任之道,则以求贤为先。苟不先得贤,虽陛下焦心劳思,将安所施?诚得天下之贤,置之朝廷,则端拱无为而天下治矣。此所谓劳于求贤,逸于得人也。历观前史,自古以来,称治之君,有不以求贤为事者乎?有规规守常,以资任人,而能致大治者乎?有国家之兴,不由得人者乎?由此言之,用贤之验,不其甚明?

若曰非不欲贤也,病求之之难也。以为不然。夫以人主之势,心之所向,天下风靡景从。设若珍禽异兽郤宝奇玩之物,虽遐方殊域之所有,深山大海之所生,志所欲者,无不可致。盖上心所好,奉之以天下之力也。若使存好贤之心如是,则何岩穴之幽不可求?何山林之深不可致?所患好之不笃尔。

夫人君用贤,亦赖公卿大臣推援荐达之力。今朝廷未尝求贤,公卿大臣亦不以求贤取士为意。相先引汇,世所罕闻;访道求师,贵达所耻。大率以为任己可也,士将安补?今世无贤,求之何益?夫以周公之圣,其自任足矣,尚汲汲求贤以自辅也。以其圣且好贤,知人之明,宜天下之贤皆为之用,莫有遗也,尚乃日不暇食,恐失天下之士。后之人其才不及周公,而自谓足矣,不求贤以自辅也。以其不求,且知之不明,宜贤者在下之多也,乃曰天下无贤矣。噫!何其用意与周公异也!欲其助皇明、烛幽隐,不可得也。然亦系上之所为而已。陛下诚能专心致志,孜孜不倦,以求贤为事,常恐天下有遗弃之才,朝廷之上,推贤援能者登进之,蔽贤自任者疏远之,自然天下向风。自下及上,孰不以相先为善行,荐达为急务?搜拔既广,虽小才片善,无所隐晦。如此则士益贵而守益坚,廉耻格而风教厚矣。天下之贤,其有遗乎?既得天下之贤,则天下之治不足道也。

今世人情浅近,积惯成俗,朝廷进人,苟循常法。则虽千百而取,群伍而用,庸恶混杂,曾不以为非。设或拔一贤,进一善,出于不次,则求摭小差,众议嚣沸。如真庙擢种放,先朝用范仲淹是也。设非君心笃信,宁免疑惑,反自以为过。此所以非常之举,旷久不行也。伏见近日陛下不由言荐,擢范纯仁置之言路,在今世为非常之举。纯仁名臣之子,有才名,在位多言其能,陛下擢之,当也。然愿陛下自信勿疑。纯仁果贤,则陛下知人之明也。如用之而无显效,则亦曰吾劳心任人,虽未得其效,亦无愧于天下矣。设或大败厥职,则亦曰吾知之失也,当益务选择,期于得人尔。盖拔十得五,才不可胜用;求贤而失,尚愈于不求。诚持是心,何患不得贤也!方陛下用纯仁,识者皆喜,独忧之。何者?陛下始奋英断拔一人,诚恐或有差失,遂抑圣心,以为专守常规,可以无过,不复以简擢为意,则天下将何望焉?此在陛下自信勿疑而已。愿陛下不以之疏贱而易其言,则天下幸甚。

前所陈三者,治天下之本也。非不知有兴利除害之方,安国养民之术,边境备御之策,教化根本之论,可以为陛下陈之。顾三者不先,徒虚言尔。三者既行,不患为之无术也。愿陛下以社稷为心,以生民为念,鉴苟安之弊,思永世之策,赐之省览,察其深诚,万一有毫发之补于圣朝,虽被妄言之诛,无所悔恨。昔贾谊为汉文言治乱,汉文不能用,百世之下为讥病。愿陛下勿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则天下不胜幸甚。狂瞽之言,惟圣明裁恕。干冒宸严,无任兢皇战汗,激切屏营之至。

具位程向皇恐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闻孝莫大于安亲,忠莫先于爱主,人伦之本,无越于斯。人无知愚,靡不知忠孝之为美也,然而不得其道则反害之。故自古为君者,莫不欲孝其亲,而多获不孝之讥;为臣者莫不欲忠其君,而常负不忠之罪。何则?有其心,行之不得其道也。伏惟陛下以至德承洪业,以大孝奉先帝,圣心切至,天下共知。然以疏贱,复敢区区冒万死以进其说者,愿陛下以至孝之心尽至孝之道,鉴历古之失,为先帝深虑,则天下臣子之心无不慰安。

所谓历古之失,观秦、汉而下,为帝王者,居天下之尊,有四海之富,其生也奉养之如之何,其亡也安厝之如之何,然而鲜克保完其陵墓者,其故何哉?独魏文帝、唐太宗所传嗣君,能尽孝道,为之远虑,至今安全,事迹昭然,存诸简策。呜呼!二嗣君不苟为崇侈以徇己意,乃以安亲为心,可谓至孝矣。汉武之葬,霍光秉政,暗于大体,奢侈过度,至使陵中不复容物,赤眉之乱,遂见发掘。识者谓赤眉之暴,无异光自为之,为其不能深虑以致后害也。二君从俭,后世不谓其不孝;霍光厚葬,千古不免为罪人。自古以来,观此明鉴而不能行之者,无他,众议难违,人情所迫尔。苟若务合常情,遂亡远虑,是乃厚于人情而薄于先君也,不亦惑乎!魏文帝所作终制,及唐虞世南所上封事,皆足取法。其指陈深切,非所忍言,愿陛下取而观之,可以见明君贤臣所虑深远。古人有言曰:死者无终极,国家有废兴。自昔人臣当大事之际,乃以兴废之言为忌讳,莫敢议及,如此苟循人情,辜负往者,不忠之大者也。

窃虑陛下追念先帝,圣情罔极,必欲崇厚陵寝,以尽孝心。愚以为:违先帝之俭德,损陛下之孝道,无益于实,有累于后,非所宜也。伏愿陛下损抑至情,深为永虑,承奉遗诏,严饬有司,凡百规模,尽依魏文之制,明器所须,皆以瓦木为之,金银铜铁珍宝奇异之物无得入圹,然后昭示遐迩,刊之金石。如是则陛下之孝显于无穷,陛下之明高于旷古。至于纨帛易朽之物,亦能为患于数百年之后,汉薄后陵是也。或曰:山陵崇大,虽使无藏,安能信于后世?以为不然。天下既知之,后世必知之。尝游秦中,历观汉、唐诸陵,无有完者,惟昭陵不犯。陵旁居人尚能道当日俭素之事,此所以历数百年,屡经寇乱而独全也。夫臣之于君,犹子之于父,岂有陛下欲厚其亲,而臣反欲薄于其君乎?诚以厚于先帝,无厚于此者也。遗簪坠履,尚当保而藏之,不敢不恭,况于园陵,得不穷深极远以虑之乎?

陛下嗣位方初,群臣畏威,苟不言,必虑无敢言者。陛下以言为妄而罪之,则死且不悔;以言为是而从之,则可以为先帝之福,大陛下之孝,安天下之心,示万世之法,所补岂不厚哉。哀诚内激,言意狂率,愿陛下详览而深察之,天下不胜大愿。无任逾越狂狷恐惧之极,昧死顿首谨言。

思永言:伏见近日以濮王称亲事,言事之臣奏章交上,中外论议沸腾。此盖执政大臣违乱典礼,左右之臣不能开陈理道,而致陛下圣心疑惑,大义未明。待罪宪府,不得不为陛下明辨其事。窃以濮王之生陛下,而仁宗皇帝以陛下为嗣,承祖宗大统,则仁庙,陛下之皇考;陛下,仁庙之适子;濮王,陛下所生之父,于属为伯;陛下,濮王出继之子,于属为侄。此天地大义,生人大伦,如乾坤定位,不可得而变易者也,固非人意所能推移。苟乱大伦,人理灭矣。陛下仁庙之子,则曰父,曰考,曰亲,乃仁庙也。若更称濮王为亲,是有二亲。则是非之理昭然自明,不待辨论而后见也。

然而圣意必欲称之者,岂非陛下大孝之心,义虽出继,情厚本宗,以濮王实生圣躬,曰伯则无以异于诸父,称王则不殊于臣列,思有以尊大,使绝其等伦?如此而已,此岂陛下之私心哉?盖大义所当,典礼之正,天下之公论。而执政大臣不能将顺陛下大孝之心,不知尊崇之道,乃以非礼不正之号上累濮王,致陛下于有过之地,失天下之心,贻乱伦之咎。言事之臣又不能详据典礼,开明大义,虽知称亲之非,而不知为陛下推所生之至恩,明尊崇之正礼,使濮王与诸父夷等,无有殊别。此陛下之心所以难安而重违也。

以为所生之义,至尊至大。虽当专意于正统,岂得尽绝于私恩?故所继主于大义,所生存乎至情。至诚一心,尽父子之道,大义也;不忘本宗,尽其恩义,至情也。先王制礼,本缘人情。既明大义以正统绪,复存至情以尽人心。是故在丧服恩义,别其所生,盖明至重,与伯叔不同也。此乃人情之顺,义理之正,行于父母之前,亦无嫌间。至于名称,统绪所系,若其无别,斯乱大伦。

今濮王陛下之所生,义极尊重,无以复加,以亲为称,有损无益。何哉?亲与父同,而所以不称父者,陛下以身继大统,仁庙父也,在于人伦,不可有贰,故避父而称亲。则是陛下明知称父为决不可也。既避父而称亲,则是亲与父异。此乃奸人以邪说惑陛下,言亲义非一,不止谓父。以谓取父义,则与称父正同,决然不可;不取父义,则其称甚轻。今宗室疏远卑幼,悉称皇亲,加于所生,深恐非当。孝者以诚为本,乃以疑似无正定之名,黩于所尊,体属不恭,义有大害。称之于仁庙,乃有向背之嫌;去之于濮王,不损所生之重,绝无小益,徒乱大伦。

料陛下之意,不必须要称亲,止谓不加殊名,无以别于臣列。以为不然。推所生之义,则不臣自明;尽致恭之礼,则其尊可见。况当揆量事体,别立殊称,要在得尽尊崇,不愆礼典。言者皆欲以高官大国加于濮王,此甚非知礼之言也。先朝之封,岂陛下之敢易?爵秩之命,岂陛下之敢加?以为当以濮王之子袭爵奉祀,尊称濮王为濮国太王,如此则敻然殊号,绝异等伦。凡百礼数,必皆称情,请举一以为率。借如既置嗣袭,必伸祭告,当曰“侄嗣皇帝名,敢昭告于皇伯父濮国太王”,自然在濮国极尊崇之道,于仁皇无嫌贰之失,天理人心,诚为允合。不独正今日之事,可以为万世之法。复恐议者以太字为疑,此则不然。盖系于濮国下,自于大统无嫌。

今亲之称,大义未安。言事者论列不已,前者既去,后者复然,虽使台臣不言,百官在位亦必继进,理不可夺,势不可遏,事体如此,终难固持。仁宗皇帝在位日久,海宇亿兆涵被仁恩。陛下嗣位之初,功德未及天下,而天下倾心爱戴者,以陛下仁庙之子也。今复闻以濮王为亲,含生之类,发愤痛心。盖天下不知陛下孝事仁皇之心,格于天地,尊爱濮王之意,非肯以不义加之;但见误致名称,所以深怀疑虑,谓濮王既复称亲,则仁庙不言自绝,群情汹惧,异论喧嚣。夫王者之孝,在乎得四海之欢心,胡为以不正无益之称,使亿兆之口指斥谤讟,致濮王之灵不安于上?料陛下仁孝,岂忍如斯。皆由左右之臣不能为陛下开明此理,在于神道,不远人情。故先圣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设如仁皇在位,濮王居藩,陛下既为冢嗣,复以亲称濮王,则仁皇岂不震怒?濮王岂不侧惧?是则君臣兄弟立致衅隙,其视陛下当如何也?神灵如在,亦岂不然,以此观之,陛下虽加名称,濮王安肯当受。

伏愿陛下深思此理,去称亲之文,以明示天下,则祖宗濮王之灵交欢于上,皆当垂祐陛下,享福无穷,率土之心,翕然慰悦,天下化德,人伦自正,大孝之名光于万世矣。夫奸邪之人,希恩固宠,自为身谋,害义伤孝,以陷陛下。今既公论如此,不无徊徨,百计搜求,务为巧饰,欺罔圣听,枝梧言者,徼冀得已,尚图自安,正言未省,而巧辩已至,使陛下之心无由而悟,伏乞将此章,省览数遍,裁自宸衷,无使奸人与议。其措心用意,排拒人言,隐迹藏形,阴赞陛下者,皆奸人也。幸陛下察而辨之,勿用其说,则自然圣心开悟,至理明白,天下不胜大愿。

伏睹今月十三日诏敕,以彗出东方,许中外臣僚直言朝廷阙失。自言事得罪,久去朝廷,无所补报,退就闲冗。尚敢区区以言自进者,诚见陛下寅畏天命,有恐惧修省之意。草莱之人,尚思效其忠恳,况世荷国恩,久忝近侍,虽罪衅之馀,敢不竭其愚诚,以应明诏。

伏观前史所载,彗之为变多矣,鲜有无其应者,盖上天之意,非徒然也。今陛下既有警畏之心,当思消弭之道。且以今日之变,孰从而来?《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岂非政之所致欤?如曰非政之由,则经为诬矣,复何言?诏之所求,亦为虚设。若以为政之所致,则改顺天,在陛下而已。晏子所谓“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传》曰:“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又曰:“所以除旧布新。”愿陛下祗若天戒,思当除者何事,而当新者何道。如曰旧政既善,无所可除,则天为诬矣,臣复何言。若以为当求自新,则在陛下思之而已。

自非大无道之世,何尝不遇灾而惧?然而能自新者盖寡,大率蔽于所欲,惑于所任,明不足以自辨也。视是而为非,以邪而为正,败亡至而不寤,天亦不能戒也。岂其恶存而好亡,憎治而喜乱哉!亦惑而不能辨尔。以为辨之非艰,顾不得其道也。诚能省己之存心,考己之任人,察己之为政,思己之自处,然后质之人言,何惑之不可辨哉。能辨其惑,则知所以应天自新之道矣。请为陛下辨之。

所谓省己之存心者:人君因亿兆以为尊,其抚之治之之道,当尽其至诚恻怛之心,视之如伤,动敢不慎?兢兢然惟惧一政之不顺于天,一事之不合于理。如此,王者之公心也。若乃恃所据之势,肆求欲之心,以严法令、举条纲为可喜,以富国家、强兵甲为自得,锐于作为,快于自任,贪惑至于如此,迷错岂能自知。若是者,以天下徇其私欲者也。勤身劳力,适足以致败,夙兴夜寐,适足以招后悔。以是而致善治者,未之闻也。愿陛下内省于心,有近于是者乎?苟有之,则天之所戒也,当改而自新者也。

所谓考己之任人者:夫王者之取人,以天下之公而不以己,求其见正而不求其从欲,逆心者求诸道,巽志者察其非,尚孜孜焉惧或失也。此王者任人之公也。若乃喜同而恶异,偏信而害明,谓彼所言者吾之所大欲也,悦而望之,信而惑之,至于甚恶而不察,恣欺而不悟。推是而往,鹿可以为马矣。愿陛下考己之任人,有近于是者乎。苟有之,则天之所戒也,当改而自新者也。方陛下思治之初,未有所偏主,好恶取舍一以公议,天下谓之贤,陛下从而贤之者众矣,进之于朝亦多矣。及乎既有为也,皆以不合而去之,更用后来之人,皆昔未尝以为贤者也,然后议论无违。始之所贤者皆愚,始之未尝贤者皆贤,此为天下之公乎?己意之私乎?自论议无违之后,逆耳怫心之言亦罕闻矣,夫以居至尊之位,负出世之资,而不闻怫逆之言,可惧之大者也。知人之难,虽至明不能无失。然至于朝合则为不世之贤,暮隙则无穷之罪,颠错亦已甚矣。在任人之道当改亦明矣。

所谓察己之为政者:为政之道,以顺民心为本,以厚民生为本,以安而不扰为本。陛下以今日之事,方于即位之初,民心为欢悦乎?为愁怨乎?民生为阜足乎?为穷蹙乎?政事为安之乎?为扰之乎?亿兆之口非不能言也,顾恐察之不审尔。苟有不察,则天之所戒也,当改而自新者也。

所谓思己之自处者:圣人谓“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陛下必不以斯言为妄。自古以来,何尝有以危亡为忧而至危亡者乎?惟其自谓治安而危亡卒至者则多矣。不识陛下平日自处,以天下为如何,圣心所自知也。苟有忧危恐惧之心,常虑所任者非其人,所由者非其道,唯恐不闻天下之言,如此则圣王保天下之心也,上帝其鉴之矣。或以为已安且治,所任者当矣,所为者至矣,天下之言不足恤矣,如此则天之所戒也,当改而自新者也。

所谓质之人言者,当有其方。欲询之于众人乎?众人之言可使同也。欲访之下民乎?下民之言亦可为也。察之以一人之心,而蔽之以众人之智,其可胜乎?是不足以辨惑,而足以固其蔽尔。以为在外一二老臣,事先朝数十年,久当大任,天下共知其非欺妄人也,知其非覆败邦家者也,愿陛下礼而问之,宜可信也。及天下所谓贤人君子,陛下闻之于有为之前,而不在今日利害之间者,亦可访也。以是数者参考之,则所当改者何事,所当新者何道,固可见矣。

天下之人,一闻诏音,莫不鼓舞相庆,谓陛下必能上应天心,召迎和气,以为唯至诚可以动天,在陛下诚意而已。昔在商王中宗之时有桑谷之祥,高宗之时有雊雉之异,二王以为惧而修政,遂致王道复兴,皆为商宗,百世之下颂其圣明。近世以来,引咎之诏,自新之言,亦常有之,倘人君不由于至诚,则天下徒以为虚语,其能感天心弭灾变乎?愿陛下因此天戒,奋然改为,思商宗之休实,鉴后代之虚饰,不独消复灾沴于今日,将永保丕基于无穷,天下幸甚!

弼伏睹太皇太后山陵有期,老之心有所甚切,不忍不言,昧死以闻,惟陛下深思而力行之,不胜大愿!往者营奉昭陵时,英宗皇帝方不豫,未能听事,朝廷罔然不知其制,失于迫卒,不复深虑博访,凡百规画,一出匠者之拙谋,中人之私意,以巨木架石为之屋,计不百年,必当损坠。圹中又为铁罩,重且万斤,以木为骨,大止数寸,不过二三十年,决须摧毁。梓宫之厚度不盈尺,异日以亿万钧之石,自高而坠,其将奈何!思之及此,骨寒胆丧。始则不知其详,后则无以为计。士民之间有知之者,无不痛心饮恨,况老之心乎?况陛下之心乎?

其后厚陵始为石藏,议者窃意主事大臣已悟昭陵之事,独陛下未知之尔。今也不幸,太皇太后奄弃天下之养,因此事会,当为之谋。窃以周公制合葬之礼,仲尼善鲁人之祔,历代诸陵,虽不尽用,亦多行之。太祖皇帝神谋圣虑,超越万古,昭宪太后亦合安陵。夫以周公之制,仲尼之训,历代之旧,艺祖之法,循而行之,可无疑也。老愿陛下思安亲之道,为后日之虑,决于圣心,勿循浮议,奉太皇太后合祔昭陵,因得彻去铁罩,用厚陵石藏之制,仍更别加裁处,使异日虽木坏石坠,不能为害,救仁皇必至之祸,成陛下莫大之孝。复何难哉?在陛下断之而已。

既合礼典,又顺人情,虽无知之人必不敢以为非是。但恐有以阴阳拘忌之说上惑聪明者,在陛下睿断,不难辨也。不遵圣训,不度事宜,而规规于拘忌者,为贤乎?为愚乎?且阴阳之说,设为可信,吉凶之应,贵贱当同。今天下臣庶之家,夫妇莫不同穴,未闻以为忌也。独国家忌之,有何义理?唐中宗庸昏之主,尚能守礼法,尽孝心,责严善思愚惑之论,卒祔乾陵。其后高宗子孙历世延永,是合葬非不利也。老位至三公,年将八十,复何求哉?所保者名节而已,肯以不是事劝陛下取讥于后世乎?

复恐陛下谓心虽忠切,而识虑愚暗,不能晓达事理。诚至愚,然所言者,欲陛下守经典之训,遵艺祖之规,使仁宗皇帝得安全之道,于太皇太后极崇奉之意,岂独老之心哉?天下之心莫不然也。陛下不信,试以之所陈,访于群臣,必无以为非者。若以言为非,则是使仁宗遗骨圣体碎于巨石之下而不恤,乃为是也。凡有血气之类,孰肯为此意乎?

事仁宗皇帝三十馀年,位至宰相,聋瞽之蔽,不能早知而救之于始,已为大罪。今遇可为之时,若更惜情顾己,不能极言,天地神灵,必加诛殛死,何面目见仁宗于地下?且陛下不知则已,今既闻之,在常人之情,无可忍而不为之理,况陛下至仁大孝乎?惟陛下深思而力行之,则天下不胜大愿。

富公见托为此奏,颐以拙于文辞,辞之再三,其意甚切,义不可拒。数日之间,遂生顾虑,不克上。惜乎其不果于义也,遂为忠孝罪人!

草莽贱程颐,谨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阙下。伏观前古圣明之主,无不好闻直谏,博采刍荛,故视益明而听益聪,纪纲正而天下治;昏乱之主,无不恶闻过失,忽弃正言,故视益蔽而听益塞,纪纲废而天下乱。治乱之因,未有不由是也。伏惟陛下德侔天地,明并日月,宽慈仁圣,自古无比,曷尝害一忠臣,戮一正士。群臣虽有以言事得罪者,旋复拔擢,过其分际,此千载一遇,言事之秋也。桀、纣暴乱,残贼忠良,然而义士不顾死以尽其节。明圣在上,其仁如天,布衣之士虽非当言责也,苟有可以裨圣治,何忍默默而不言哉?今竭其愚忠,非有斧钺之虞也。所虑进言者至众,岂尽有取,狂愚必多,而陛下因谓贱士之言无适用者。虽披心腹,沥肝胆,不见省览,只成徒为,此之所惧也。傥或陛下少留圣虑,则非之幸,实天下之幸。请自陈所学,然后以之学议天下之事。所学者,天下大中之道也。圣人性之为圣人,贤者由之为贤者,尧、舜用之为尧、舜,仲尼述之为仲尼。其为道也至大,其行之也至易,三代以上,莫不由之。自秦而下,衰而不振;魏、晋之属,去之远甚;汉、唐小康,行之不醇。自古学之者众矣,而考其得者盖寡焉。

道必充于己,而后施以及人,是故道非大成,不苟于用。然亦有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也。出处无常,惟义所在。所谓道非大成,不苟于用,颜回、曾参之徒是也。天之大命在夫子矣,故彼得自善其身,非至圣人则不出也。在于平世,无所用者亦然。所谓不私其身,应时而作者,诸葛亮及是也。亮感先主三顾之义,闵生民涂炭之苦,思致天下于三代,义不得自安而作也。如者,生逢明圣之主,而天下有危乱之虞,义岂可苟善其身,而不以一言悟陛下哉。故曰出处无常,惟义所在。

请议天下之事。不识陛下以今天下为安乎?危乎?治乎?乱乎?乌可知危乱而不思救之之道!如曰安且治矣,则请明其未然。方今之势,诚何异于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者乎?《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窃惟固本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足衣食。今天下民力匮竭,衣食不足,春耕而播,延息以待,一岁失望,便须流亡。以此而言,本未得为固也。料陛下仁慈,爱民如子,必不忍使之困苦,一至于是。窃疑左右前后壅蔽陛下聪明,使陛下不得而知。今国家财用,常多不足,不足则责于三司,三司责诸路转运。转运何所出?诛剥于民尔。或四方有事,则多非时配卒,毒害尤深。急令诛求,竭民膏血,往往破产亡业,骨肉离散。众人观之,犹可伤痛,陛下为民父母,岂不悯哉?

民无储备。官廪复空。观京师缘边以至天下,率无二年之备。卒有连岁凶灾,如明道中,不知国家何以待之?坐食之卒,计逾百万,既无以供费,将重敛于民,而民已散矣。强敌乘隙于外,奸雄生心于内,则土崩瓦解之势,深可虞也。太宁之世,圣人犹不忘为备,必有九年之蓄,以待凶岁,况今百姓困苦,愁怨之气上冲于天,灾沴凶荒,是所召也,陛下能保其必无乎?中民之家有十金之产,子孙不能守,则人皆谓之不孝。陛下承祖宗基业,而前有土崩瓦解之势,可不惧哉?

戎狄强盛,自古无比,幸而目前尚守盟誓。果能以金帛厌其欲乎?能必料其常为今日之计乎?则夫沿边岂宜无备?益以兵则用不足,省其戍则力弗支,皆非长久之策也。前者昊贼叛逆,西垂用兵,数年之间,天下大困。盖内外经制,多失其宜,陕西之民,苦毒尤甚。及多逃散,重以军法禁之,以至人心大怨,皆有思寇之言。悖逆之深,不敢以闻圣听,顾恐陛下亦颇知之。故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彼庶民者,饥寒既切于内,父子不相保,尚能顾忠义哉?非民无良,政使然也。当时秦中,寇盗屡起,傥稽扑灭,必多响应,幸而寻时,尽能诛剪。尚赖社稷之福,西虏亦疲,彼知未可远图,遂且诡辞称顺。向若更相牵制,未得休兵,内衅将生,言之可骇。今天下劳弊,不比景祐以前,复有如曩时之役,愚切恐不能堪矣,况为患者,岂止西戎?每思之,神魂飞越。不知朝廷议者以为如何,亦尝置之虑乎?其谓制之无术乎?

窃谓今天下犹无事,人命未甚危,陛下宜早警惕于衷,思行王道。不然,恐岁月易失,因循不思,事势观之,理无常尔。虽我太祖之有天下,救五代之乱,不戮一人,自古无之,非汉、唐可比,固知赵氏之祀安于泰山。然而损陛下之圣明,陷斯民于荼毒,深可痛也。料群臣必未尝有为陛下陈王道者,以陛下圣明,岂有言而不行者乎?

窃惟王道之本,仁也。观陛下之仁,尧、舜之仁也。然而天下未治者,诚由有仁心而无仁政尔。故孟子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陛下精心庶政,常惧一夫不获其所,未尝以一喜怒杀一无辜;官吏有犯入人罪者,则终身弃之。是陛下爱人之深也。然而凶年饥岁,老弱转死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为盗贼,犯刑戮者,几千万人矣。岂陛下爱人之心哉?必谓岁使之然,非政之罪欤?则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三代之民,无是病也。岂三代之政不可行于今邪?州县之吏有陷人于辟者,陛下必深恶之,然而民不知义,复迫困穷,放辟邪侈而入于罪者,非陛下陷之乎?必谓其自然,则教化,圣人之妄言邪?

天下之治,由得贤也,天下不治,由失贤也。世不乏贤,顾求之之道如何尔。今夫求贤,本为治也。治天下之道,莫非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也。求乎明于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者,各以其所得大小而用之。有宰相事业者,使为宰相;有卿大夫事业者,使为卿大夫;有为郡之术者,使为刺史;有治县之政者,使为县令。各得其任,则无职不举,然而天下弗治者,未之有也。

国家取士,虽以数科,然而贤良方正,岁止一二人而已,又所得不过博闻强记之士尔。明经之属,唯专念诵,不晓义理,尤无用者也。最贵盛者,唯进士科,以词赋声律为工。词赋之中,非有治天下之道也,人学之以取科第,积日累久,至于卿相。帝王之道,教化之本,岂尝知之?居其位,责其事业,则未尝学之。譬如胡人操舟,越客为御,求其善也,不亦难乎?往者丁度建言“祖宗以来,得人不少”,愚瞽之甚,议者至今切齿。使墨论墨,固以墨为善矣。

今天下未治,诚由有君而无臣也。岂世无人?求之失其道尔。苟欲取士必得,岂无术哉?王道之不行二千年矣。后之愚者,皆云时异事变,不可复行,此则无知之深也。然而人主往往惑于其言。今有人得物于道,示玉工,曰玉也;示众人,曰石也。则当以玉工为是乎?以众人为然乎?必以玉工为是矣。何则?识与不识也。圣人垂教,思以治后世,而愚者谓不可行于今。则将守圣人之道乎?从众人之言乎?谓众人以王道可行,其犹诘瞽者以五色之鲜,询聋者以八音之美,其曰不然,宜也。彼非憎五色而恶八音,闻见限也。

观陛下之心,非不忧虑天下也。以陛下忧虑天下之心行王道,岂难乎哉?孟子曰:“以齐王,犹反手也。”又曰:“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以诸侯之位,一国之地,五年可以王天下,况陛下居天子之尊,令行四海,如风之动,苟行王政,奚啻反手之易哉?昔者大禹治水,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思以利天下,虽劳苦不避也。今陛下行王政,非有苦身体劳思虑之难也,何惮而不为哉?《孝经》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匹夫犹当行道以显父母,况陛下贵为天子,岂不发愤求治,思齐尧、舜,纳民仁寿,上光祖考,垂休无穷?凡所谓孝,无大于此者也。

以谓:治今天下,犹理乱丝,非持其端,条而举之,不可得而治也。故前所陈,不及历指政治之阙,但明有危乱之虞,救之当以王道也。然而行王之道,非可一二而言,愿得一面天颜,罄陈所学。如或有取,陛下其置之左右,使尽其诚;苟实可用,陛下其大用之;若行而不效,当服罔上之诛,亦不虚受陛下爵禄也。

陛下问群臣,群臣必谓寒贱之士,未可使近上侧。自思之,以为不然。高祖羽,太祖朝年六十馀,为县令,一言遭遇,圣祖特加拔擢,攀附太宗,终于兵部侍郎。顾遇之厚,群臣无比,备存家牒,不敢繁述。曾祖希振,既以父任,后祖遹复被推恩。国家录先世之勋臣,父向又蒙延赏,今为国子博士。非有横草之功,食君禄四世,一百年矣。料天下受国恩之厚,无如家者。自职事以来,思为国家尽死,未得其路尔。则进见,宜无疑也。或者更为强词,言其不可,此乃自负阴私,惧防诋讦者也。

伏望陛下出于圣断,勿徇众言,以王道为心,以生民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昔汉武笑齐宣不行孟子之说,自致不王,而不用仲舒之策,隋文笑汉武不用仲舒之策,不至于道,而不听王通之言。二主之昏,料陛下亦尝笑之矣。虽不敢望三子之贤,然之所学,三子之道也。陛下勿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则天下不胜幸甚!望陛下特留意焉。愚无任逾越狂狷恐惧之极,颐昧死顿首谨言。


颐言:今月日,准汝州牒,送到官诰一道,伏蒙圣恩,授汝州团练推官,充西京国子监教授者。愚陋小儒,晦处草野,忽承明命,不任震惊(中谢)

伏念才识迂疏,学术肤浅,自治不足,焉能教人?岂敢贪冒宠荣,致朝廷于过举?所降诰命,不敢当受,谨奉表辞免以闻。

颐言:今月日,准汝州牒,备到尚书礼部符,奉圣旨,不许辞免恩命者(中谢)

伏以皇帝陛下嗣位之初,方图大治,首拔一人于畎亩之中,宜得英异之才,置之于位,则天下耸动,知朝廷急贤,不特济一时之用,足以为后世之光。今乃取庸常之人,命之以官,则天下何望?后世何观?朝廷之举也何为?之受也何义?虽至愚,敢贪宠禄,以速戾厥躬?是以罔虞刑威,而必尽其辞也。愿陛下扩知臣之明以照四方,充取臣之心以求真贤,求之以其方,待之以其道,虽圣贤亦将为陛下出。况如者,何足道哉?冒犯天严,无任战恐激切屏营之至。

伏蒙圣恩,授宣德郎,秘书省校书郎,闻命震惊,不知所措。昨蒙恩,授西京国子监教授,方再具辞免,奉圣旨,令乘递马赴阙。祗命而来,未获进见,遽然有此除授。伏念草莱之人,既蒙赐召,礼合见君,先受恩命,义理未安。况祖宗朝布衣被召者,故事具存。伏望圣慈,令入见。所降诰命,不敢当受。伏候敕旨。

新授汝州团练推官,西京国子监教授程颐。右昨日上殿,辞免前降恩命。面奉德音,除崇政殿说书。虽沥恳辞避,不蒙俞允。辄有愚诚,昧死上闻天听。

窃以知人则哲,帝尧所难。虽陛下圣鉴之明,然方获进对于顷刻之间,陛下见其何者,遽加擢任?今取于畎亩之中,骤置经筵,盖非常之举,朝廷责其报效,天下之所观瞩。苟或不当,则失望于今而贻讥于后,可不慎哉?

亦未敢必辞,只乞再令上殿,进札子三道,言经筵事。所言而是,则陛下用为不误,之受命为无愧;所言而非,是其才不足用也,固可听其辞避。如此,则朝廷无举动之过,愚得去就之宜。伏望圣慈,特赐俞允,无任。

〔贴黄〕不候命下,便有奏陈,盖欲朝廷审处于未授之前,免烦回改成命。

〔贴黄〕如以昨日已上殿,只乞旨挥许实封札子进呈,逐一分明贴黄,亦与口陈无异。

伏观自古人君守成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成王之所以成德,由周公之辅养。昔者周公成王,幼而习之,所见必正事,所闻必正言,左右前后皆正人,故习与智长,化与心成。今士大夫家善教子弟者,亦必延名德端方之士,与之居处,使之薰染成性。故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

伏以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虽睿圣之资得于天禀,而辅养之道不可不至。所谓辅养之道,非谓告诏以言,过而后谏也,在涵养熏陶而已。大率一日之中,亲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寺人宫女之时少,则自然气质变化,德器成就。欲乞朝廷慎选贤德之士,以待劝讲。讲读既罢,常留二人直日,夜则一人直宿,以备访问。皇帝习读之暇,游息之间,时于内殿召见,从容宴语。不独渐磨道义,至于人情物态,稼穑艰难,积久自然通达。比之常在深宫之中,为益岂不甚大?

窃闻间日一开经筵,讲读数行,群官列侍,俨然而退,情意略不相接。如此而责辅养之功,不亦难乎?今主上冲幼,太皇太后慈爱,亦未敢便乞频出。但时见讲官,久则自然接熟。大抵与近习处久熟则生亵慢,与贤士大夫处久熟则生爱敬,此所以养成圣德,为宗社生灵之福。天下之事,无急于此。取进止。

〔贴黄〕窃料众人之意,必以为皇帝尚幼,未烦如此,此乃浅近之见。夫幼而习之,为功则易;发然后禁,礼经所非。古人所以自能食能言而教者,盖为此也。

闻三代之时,人君必有师傅保之官:师,道之教训;傅,傅其德义;保,保其身体。后世作事无本,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规过而不知养德,傅德义之道固已疏矣,保身体之法复无闻焉。

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聪明睿哲,超越千古,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辅养之道,当法先王。以为傅德义者,在乎防见闻之非,节嗜好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存畏慎之心。欲乞皇帝左右扶侍祗应宫人内臣,并选年四十五已上,厚重小心之人;服用器玩皆须质朴,一应华巧奢丽之物,不得至于上前;要在侈靡之物不接于目,浅俗之言不入于耳。及乞择内臣十人,充经筵祗应,以伺候皇帝起居,凡动息必使经筵官知之,有翦桐之戏则随事箴规,违持养之方则应时谏止。调护圣躬,莫过于此。取进止。

〔贴黄〕今不设保傅之官,傅德义、保身体之责皆在经筵,皇帝在宫中语言动作衣服饮食,皆当使经筵官知之。

窃以人主居崇高之位,持威福之柄,百官畏惧,莫敢仰视,万方承奉,所欲随得。苟非知道畏义,所养如此,其惑可知。中常之君,无不骄肆;英明之主,自然满假。此自古同患,治乱所系也。故周公告成王,称前王之德,以寅畏祗惧为首。从古以来,未有不尊贤畏相而能成其圣者也。

皇帝陛下未亲庶政,方专问学。以为辅养圣德,莫先寅恭,动容周旋,当主于此,岁月积习,自成圣性。窃闻经筵臣寮侍者皆坐,而讲者独立,于礼为悖。欲乞今后特令坐讲,不惟义理为顺,所以养主上尊儒重道之心。取进止。

〔贴黄〕窃闻讲官在御案旁,以手指书,所以不坐。欲乞别一人指书,讲官稍远御案坐讲。

〔贴黄〕窃意朝廷循沿旧体,只以经筵为一美事。以为,天下重任,唯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经筵。由此言之,安得不以为重。

颐言:准阁门告报,伏蒙圣恩,除通直郎,充崇政殿说书者。昨上殿,面奉德音,已尝沥恳辞避;及继有陈奏,愚诚已竭,天听不回(中谢)

窃以儒者得以经术进说于人主之前,言信则志行。自昔抱道之士,孰不愿之?顾恨弗获。何人哉?有此遭遇。然窃观前古君臣道合,靡不由至诚感动,信以发志。今道未行于家室,善未信于乡党,何足以感动人主之心乎?苟不度其诚之未至,而欲善辞说于进对之间,为一时之观则可矣;必欲通于神明,光于四海,久诚而无斁,知其不可也。是以欲进而思义,喜时而愧己,冒犯天威,而尽其区区之说。

伏以皇帝陛下春秋之富,方赖左右前后之人辅养圣性。劝讲之职,任莫重焉。窃惟海宇之广,贤俊至多。愿朝廷博谋群臣,旁加收择,期得出类之贤,置诸左右,辅成圣德,为庙社生灵之福。如之愚,实惧不足以当重任。所有诰命,不敢当受。谨奉表辞免以闻。

蒙恩授通直郎,崇政殿说书,寻具表辞免。准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不许辞免者。闻古之人见行可而后仕。虽至愚,读书为儒,敢不先民是宪。近进札子三道,未闻进止,伏望圣慈,更赐省览。如小有可用,则受命,不敢复辞;或狂妄无取,则乞许辞避。所贵朝廷无取人之失,小臣尽进退之道。山野之人,不能文饰,倾竭悃诚,愿赐开纳。伏候敕旨。

窃以朝廷置劝讲之官,辅导人主,岂止讲明经义?所以熏陶性质。古所谓承弼厥辟,出入起居者焉,宜朝夕纳诲,以辅上德。自来暑热罢讲,直至中秋,方御经筵。数月之间,讲读官无由进见。夫以文、武之齐圣,而欲旦夕承弼,今乃数月不接儒臣,甚非先王辅导养德之意。方主上春秋之富,辅养之道,岂可疏略如此?欲乞未御讲筵,每遇六参日,宰臣奏事退,许讲读官上殿问圣体。数日一对儒臣,不惟有益人主,在劝讲之礼亦当然。伏望圣慈,特赐俞允。

六月日,具位程颐,昧死再拜上书太皇太后陛下。

愚鄙之人,自少不喜进取,以读书求道为事,于兹几三十年矣。当英祖朝暨神宗之初,屡为当涂者称荐。于斯时,自顾学之不足,不愿仕也。及皇帝陛下嗣位,太皇太后陛下临朝,求贤愿治,大臣上体圣意,搜扬岩穴,首及微贱,蒙恩除西京学官。于斯时,未有意于仕也。辞避方再,而遽有召命,门下学者,促行者半,劝勿行者半。促行者则曰:“君命召,礼不俟驾。”劝勿行者则曰:“古之儒者,召之则不往。”以为召而不往,惟子思、孟轲则可。盖二人者,处宾师之位,不往所以规其君也。己之微贱,食土之毛而为王民,召而不至,邦有常宪,是以奔走应命。到阙,蒙恩授馆职,方以义辞,遂蒙召对。于斯时,尚未有意于仕也。进至帘前,咫尺天光,未尝敢以一言及朝政。陛下视,岂求进者哉?既而亲奉德音,擢至经筵,事出望外,惘然惊惕。窃内思,儒者得以道学辅人主,盖非常之遇,使自择所处,亦无过于此矣。以斯时,虽以不才而辞,然许国之心,实已萌矣。尚虑陛下贪贤乐善,果于取人,知之或未审也,故又进其狂言,以觊详察。曰如小有可用,则敢不就职?或狂妄无取,则乞听辞避。章再上,再命祗受,是陛下不以为妄也,于是受命。供职而来,夙夜毕精竭虑,惟欲主上德如尧、舜,异日天下享尧、舜之治,庙社固无穷之基,乃之心也。本山野之人,禀性朴直,言辞鄙拙,则有之矣;至于爱君之心,事君之礼,告君之道,敢有不尽?上赖圣明,可以昭鉴。自惟至愚,蒙陛下特达之知,遭遇如此,愿效区区之诚,庶几毫发之补。惟陛下留意省览,不胜幸甚。

伏以太皇太后陛下,心存至公,躬行大道,开纳忠言,委用耆德,不止维持大业,且欲兴致太平,前代英主所不及也。但能日慎一日,天下之事不足虑也。以为今日至大至急,为宗社生灵长久之计,惟是辅养上德而已。历观前古,辅养幼主之道,莫备于周公。周公之为,万世之法也。愿陛下扩高世之见,以圣人之言为可必信,先王之道为可必行,勿狃滞于近规,勿迁惑于众口。古人所谓周公,岂欺我哉?周公作《立政》之书,举言常伯,至于缀衣虎贲,以为知恤兹者鲜。一篇之中,丁宁重复,惟在此一事而已。又曰“仆臣正,厥后克正”;又曰“后德惟臣,不德惟臣”;又曰“侍御仆从,罔匪正人,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钦”。是古人之意,人主跬步不可离正人也。盖所以涵养气质,熏陶德性,故能习与智长,化与心成。后世不复知此,以为人主就学,所以涉书史,览古今也。不知涉书史,览古今,乃一端尔。若止于如是,则能文宫人可以备劝讲;知书内侍可以充辅导,何用置官设职,精求贤德哉?大抵人主受天之命,禀赋自殊。历考前史,帝王才质,鲜不过人。然而完德有道之君至少,其故何哉?皆辅养不得其道,而位势使之然也。

伏惟皇帝陛下,天资粹美,德性仁厚,必为有宋令主,但恨辅养之道有未至尔。供职以来,六侍讲筵,但见诸臣拱手默坐,当讲者立案傍,解释数行而退。如此,虽弥年积岁,所益几何?与周公辅养成王之道,殊不同矣。或以为主上方幼,且当如此。此不知本之论也。古人生子,能食能言而教之大学之法,以豫为先。人之幼也,知思未有所主,便当以格言至论日陈于前。虽未晓知,且当薰聒,使盈耳充腹,久自安习,若固有之,虽以他言惑之,不能入也。若为之不豫,及乎稍长,私意偏好生于内,众口辩言铄于外,欲其纯完,不可得也。故所急在先入,岂有太早者乎?

或又以为主上天资至美,自无违道,不须过虑,此尤非至论。夫圣莫圣于舜,而禹、皋陶未尝忘规戒,至曰“无若丹朱好慢游,作傲虐”。且舜之不为慢游傲虐,虽至愚亦当知之,岂禹而不知乎?盖处崇高之位,儆戒之道不得不如是也。且人心岂有常哉?以唐太宗之英睿,躬历艰难,力平祸乱,年亦长矣,始恶隋炀侈丽,毁其层观广殿,不六七年,复欲治干阳殿。是人心果可常乎?所以圣贤虽明盛之际,不废规戒,为虑岂不深远也哉。况冲幼之君,闲邪拂违之道,可少懈乎?

伏自四月末间,以暑热罢讲,比至中秋,盖逾三月。古人欲旦夕承弼,出入起居,而今乃三月不一见儒臣,何其与古人之意异也?今士大夫家子弟,亦不肯使经时累月不亲儒士。初秋渐凉,欲乞于内殿,或后苑清凉处,召见当日讲官,俾陈说道义。纵然未有深益,亦使天下知太皇太后用意如此。又一人独对,与众见不同,自然情意易通,不三五次,便当习熟。若不如此渐致,待其自然,是辅导官都不为力,将安用之?将来伏假既开,且乞依旧轮次直日,所贵常得一员独对。

开发之道,盖自有方,朋习之益,最为至切。故周公辅成王,使伯禽与之处。圣人所为,必无不当。真庙使蔡伯希侍仁宗,乃师古也。欲乞择臣寮家子弟,十岁已上,十二已下,端谨颖悟者三人,侍上左右。上所读之书,亦使读之,辨色则入,昏而罢归。常令二人入侍,一人更休。每人择有年宫人,内臣二人,随逐看承,不得暂离。常情笑语,亦勿禁止,唯须言语必正,举动必庄。仍使日至资善堂,呈所习业。讲官常加教劝,使知严惮。年才十三,便令罢去,岁月之间,自觉其益。

自来,宰臣十日一至经筵,亦止于默坐而已。又间日讲读,则史官一人立侍。史官之职,言动必书,施于视政之时则可。经筵讲之所,乃燕处也。主上方问学之初,宜心泰体舒,乃能悦怿。今则前对大臣,动虞有失,旁立史官,言出辄书。使上欲游其志,得乎?欲发于言,敢乎?深妨问学,不得不改。欲乞特降指挥,宰臣一月两次,与文彦博同赴经筵。遇宰臣赴日,即乞就崇政殿讲说,因令史官入侍。崇政殿说书之职,置来已久,乃是讲说之所。汉、唐命儒士讲论,亦多在殿上,盖故事也。迩英迫狭,讲读官、内臣近三十人在其中。四月间尚未甚热,而讲官已流汗。况主上气体嫩弱,岂得为便。春夏之际,人气烝薄,深可虑也。祖宗之时,偶然在彼,执为典故,殊无义理。欲乞今后只于延和殿讲读。后楹垂帘,帘前置御座。太皇太后每遇政事稀简,圣体康和时,至帘下观讲官进说。不惟省察主上进业,于陛下圣聪,未必无补。兼讲官辅导之间,事意不少,有当奏禀,便得上闻。亦不可烦劳圣躬,限以日数,但旬月之间意适则往可也。

今讲读官共五人,四人皆兼要职,独不领别官,近复差修国子监太学条制,是亦兼他职也,乃无一人专职辅导者。执政之意可见也,盖惜人才,不欲使之闲尔。又以为虽兼他职,不妨讲读,此尤不思之甚也。不敢言告君之道,只以告众人言之。夫告于人者,非积其诚意,不能感而入也。故圣人以蒲芦喻教,谓以诚化之也。今夫锺,怒而击之则武,悲而击之则哀,诚意之感而入也。告于人亦如是。古人所以斋戒而告君者,何谓也?前后两得进讲,未尝敢不宿斋豫戒,潜思存诚,觊感动于上心。若使营营于职事,纷纷其思虑,待至上前,然后善其辞说,徒以颊舌感人,不亦浅乎?此理,非知学者不能晓也。道衰学废,世俗何尝闻此?虽闻之,必以为迂诞。陛下高识远见,当蒙鉴知。以朝廷之大,人主之重,置二三臣专职辅导,极非过当。今诸臣所兼皆要官,若未能遽罢,且乞免修国子监条制,俾臣夙夜精思竭诚,专在辅导。不惟事理当然,且使天下知朝廷以为重事,不以为闲所也。

陛下择于草野之中,盖以其读圣人书,闻圣人道。敢不以其所学,上报圣明?窃以圣人之学,不传久矣。幸得之于遗经,不自度量,以身任道。天下骇笑者虽多,而近年信从者亦众。方将区区驾其说以示学者,觊能传于后世,不虞天幸之至,得备讲说于人主之侧,使得以圣人之学,上沃圣聪,则圣人之道有可行之望,岂特之幸哉?如陛下未以言为信,何不一赐访问?当陈圣学之端绪,发至道之渊微。陛下圣鉴高明,必蒙照纳。如其妄伪,愿从诛殛。愚不任恳悃惶惧待罪之至。

今月二十二日,准尚书省黄牒,奉敕差兼权判登闻鼓院。不敢避斧钺之诛,倾沥悃诚,上烦天听。窃以劝讲之官,体宜专任。昨于六月中所进文字,论之甚详,不敢重叠叙陈。伏望圣慈将前来文字,再赐省览,惟求义理之当,不以微贱而废其言。前件敕命不敢当受,伏乞特降睿旨,许令辞免。冒渎宸严,无任。

〔贴黄〕自来鼓院官出入以时,若使兼领,遇讲说日,或有急诉讼,必须留滞。伏望圣慈,特赐详察。

准尚书省札子,以辞免兼权判登闻鼓院,奉圣旨不许辞免者。微贱小官,冒渎天威,甘从显戮。既荷朝廷宽大之赐,敢复尽其区区之诚。如陛下擢草野之中,置之劝讲之列,天下耸然知陛下崇儒重道,留意大本。岂特一时之美事?为后世之盛谈。今复命兼判鼓院,使入则侍人主而谈道德,出则坐司局而领诉讼,愚窃谓失朝廷用人之体。况禀性朴愚,唯知为学,今时之务,皆所未谙,使临事局,必致废阙。若得专心致志,穷研圣学,以备顾问,愚不胜至愿。伏望圣慈矜察,特许辞免。伏候敕旨。

伏闻冬至日,百官拜表称贺。以为: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若受表贺,大失居丧之礼,万方后世,轻笑朝廷,无以风化天下。欲乞特降中旨,改贺作慰。备员劝讲,职在以经术辅导人主,见此违经失礼,不敢不言。取进止。

〔贴黄〕窃虑圣意以去年冬至及今岁旦已受贺表,不欲改更,此甚不然。后是可以盖前非,改过不吝,成汤所以称圣也。

颐倾竭愚诚,冒闻天听,狂妄之诛,非所敢避。伏念草莱贱士,蒙陛下拔擢,置之劝讲之列,夙夜毕精竭虑,思所以补报万一。昨于去年六月中,尝有奏陈,言辅导人主之事,已逾半年,不蒙施行一事。愚窃思,所言甚多,如皆不可用,其狂妄亦甚矣。虽朝廷宽大,不欲以言罪人,然主上春秋方富,宜亲道德之士,岂可以狂妄之人置之左右?彷徨疑虑,不能自已。况所言,非出己意,皆先王之法,祖宗之旧,不应无一事合圣心者。窃疑文字烦多,陛下不能详览;或虽蒙览,而未察愚意。不敢一一再言,止取一事最切者,复为陛下陈之。

前上言,乞于延和殿讲读,太皇太后每遇政事稀简,圣体康和时,至帘下观讲官进说,不惟省察主上进业,于陛下圣聪,未必无补;兼讲官辅导之间,事意不少,有当奏禀,便得上闻。今思之,太皇太后双日垂帘听政,只日若更亲临讲读,亦恐烦劳圣躬。欲乞只就垂帘日听政罢。圣体不倦时,召当日讲官至帘前,问当主上进业次第,讲说所至,如何开益。使天下知陛下于辅养人主之道,用意如此。延对儒臣,自古以为美事。陛下试从言,后当知其不谬。此一时之事,且非定制。如其无益,罢之何晚?自来经筵,赐坐啜茶,盖人主崇儒重道之体。今太皇太后省察主上进业,虽或使之讲说,亦无此礼。所以再言此一事者,盖辅导之间,有当奏知之事,无由上达。若得时至帘前,可以陈说,所系甚大。

陛下必谓主上幼冲,间日讲读足矣,更无他事,此甚不然。盖从前不曾有为陛下极陈辅养少主之道者,故陛下未深思尔。愿陛下圣明,不以之微贱而忽其言。察区区之心,岂有他哉?惟欲有补于人主尔。披沥肝胆,言尽于此。伏望圣慈采纳,天下幸甚!

伏见迩英阁讲读,入夏渐热。去年四月后,侵晨讲读,亦甚有暑气,恐于圣体非宜。欲乞特降圣旨,移就一宽凉处,贵得稳便。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虽祖宗以来只在迩英,缘主上圣体少嫩,尤须过意慎护。祖宗法度,固有不可改者;至于讲读处所,即无不可从便之理。

〔贴黄〕如别无稳便,只乞就崇政或延和殿,只日讲读,与双日垂帘自不相妨。

月日,具位程颐,昧死再拜上书太皇太后陛下。

近言,迩英讲读渐热,乞移就宽凉处。贴黄称,如别无稳便处所,只乞就崇政或延和殿。窃闻给事中顾临有言,以延和讲读为不可。本谓迩英热,恐于圣体非宜。今闻修展迩英,苟得宽凉,则志愿遂矣。于临之言,在自可不恤。然有所甚害,不得不为陛下辨之。若临之言止于移惑太皇太后圣意,官非谏诤,不辨尚可也。今以临言为是,则误主上知见,职当辅导,安得不辨?

窃谓自古国家所患,无大于在位者不知学。在位者不知学,则人主不得闻大道,朝廷不能致善治。不闻道,则浅俗之论易入,道义之言难进。人君功德高下,一系于此。非敢以谀言悦陛下。窃闻陛下博览前史,请陛下历观简策,前世母后临朝,有不坏纪纲者乎?有以至公为心,孜孜求治为英主之事,如陛下者乎?此陛下所自知也。陛下有简策所无之盛德,则天下亦望陛下为简策所无之功业,不止维持岁月,俟人主长大而已。盖望陛下致海内于治安,诒孙谋于久大。诒谋致治之道,当使圣德日跻,善治日新。进德在于求道,图治莫如稽古。道必询于有道之士,古必访诸稽古之人。若夫世俗浅士,以守道为迂,以稽古为泥,适足惑乱人主之听。

近年以来,士风益衰,志趣污下,议论鄙浅,高识远见之士益少,习以成风矣。此风不革,以为非兴隆之象,乃陵替之势也。大率浅俗之人,以顺从为爱君,以卑折为尊主,以随俗为知变,以习非为守常,此今日之大患也。苟如是者众,则人君虽有高世之见,岂能独任哉。不知进道德之言,足以增益圣德者有几,而损陛下之远图,移陛下之善意则有矣。如顾临之言是也。

料临之意,不过谓讲官不可坐于殿上,以尊君为说尔。夫殿上讲说,义理之至当,古者所常行也。不暇远引,只以本朝故事言之。太祖皇帝召王昭素讲《易》,真宗令崔颐正讲《书》、邢昺讲《春秋》,皆在殿上。当时仍是坐讲。立讲之仪,只始于明肃太后之意。此乃祖宗尊儒重道之盛美。岂独子孙当以为法,万世帝王所当法也,而临以为非。临谓讲官不可坐殿上,则昭素布衣之士,其不可更甚矣。迩英讲读,只自仁宗时,亦从便尔,非是避殿上也。若避殿上,则不应置崇政说书之职。虽以殿名设职,不必须在本殿说书,然亦必不肯于不可讲说之处置说书官也。每进讲,未尝不规劝主上以祖宗美事为法。如临之意,则是禁止主上不得复为优礼昭素之事,及有崇政设职之意。祖宗美事,而使主上独不得为,若主上信以为然,所损岂不甚大?殿上说书,亦是常事。人主崇儒之道,甚有重于此者。今口未敢言,然中心惟欲辅养主上重道之心,如前代明王,光耀史册,不止此一事而已。临之见与之心,何其异也!且讲经与饮宴孰重?真宗、仁宗时皆宴讲读官于崇政殿。从来侍宴皆在殿上,而讲经独不得在殿上,未谕其义也。临之意必曰:“彼一时之事尔,日常则不可。”夫于义苟当,日常何害?义或不可,一时亦不可也。

始言之,执政大臣未以为非也,及临一言,则是而从之。以度之,以临之言为是者,亦或有之。若谓四五大臣皆以为是,则必不然。盖非难知之事,不应四五人所见皆如是也。特以陛下信临之言,而又迫于尊君之意,故不敢言尔,恐非以道事君之义。今世俗之人,能为尊君之言,而不知尊君之道。人君唯道德益高则益尊,若位势则崇高极矣,尊严至矣,不可复加也。过礼则非礼,强尊则不尊。汉明帝于桓荣亲自执业,可谓谦屈矣。周宣帝称天,自比上帝,群臣斋戒清身数日方得朝见,可谓自尊矣。然以理观之,汉明帝贤明之君,百世所尊也;周宣帝昏乱之主,百世所贱也。如临之见,则必以桓荣为不能尊君,以周宣之臣为能尊君矣。不知道之人益进,不合理之言日闻,虽人主圣明,习熟见闻,亦恐不能无损尔。后世功业益卑,先王粹美之道不复见于世者,正由浅俗之论易信而得行尔。

夫先王之道,虽未能尽行,然稽古之心,不可无也。犹学者于圣贤之事虽未能尽行,然希慕之心,不可无也。此乃进学求益之道。今临之意,则以古先之事为不足法,今日之事足矣,不可更有进也。此乃塞进善之门,绝稽古之路。方主上春秋之富,进德之际,而其所献纳如是。使劝讲官稍思职业,敢不辨乎?若陛下以言为非,则狂妄之诛,不可避也。万一以言为是,则愿陛下明示好古求道之意,使朝廷在位皆知之。虽鄙陋之人,见陛下圣虑高明,不喜浅近,亦将勉思义理,不敢任其卑俗之见,惧获鄙于圣鉴矣。诚如是,则将见道学日明,至言日进,弊风日革。为益孰大于此?职当辨明,义不敢默。无任恳切惶惧待罪之至。

伏睹有司排备,开乐御宴。备员劝讲,职在以经义辅导人主,事有害义,不敢不言。夫居丧用丧礼,除丧用吉礼,因事而行,乃常道也。今若为开乐张宴,则是特为一喜庆之事。失礼意,害人情,无大于此。虽曰故事,祖宗亦不尽行,或以故而罢,或因事而行。愚窃恐祖宗之意,亦疑未安故也。

自古太平日久,则礼乐纯备,盖讲求损益而渐至尔。虽祖宗故事,固有不可改者,有当随事损益者。若以为皆不可改,则是昔所未遑,今不得复作;前所未安,后不得复正。朝廷之事,更无损益之理,得为是乎?况先朝美事,亦何尝必行?前日所言殿上讲说是也。故事未安,则守而不改,前日所言冬至受表贺是也。

前后累进狂言,未尝得蒙采用,而言之不已者,盖职之所当,不敢旷废。伏望圣慈特赐听纳,自中降旨,罢开乐宴。直候因事而用,于义为安。冒渎天威,无任。

昨任崇政殿说书,忽奉敕差权同管勾西京国子监。传闻有言事官言罪状。既知是责命,礼当奔走就职。今已到任讫,方敢倾沥恳诚,仰干天听。

窃念本草莱之人,因二三大臣论荐,遂蒙朝廷擢任,置之经筵,故授以朝阶。今既有罪,不使劝讲,则所受之官,理当还夺。虽朝廷务存宽厚,在义所难处。伏望圣慈许纳官归田里,以安愚分。冒渎宸严,无任。

〔贴黄〕若元是朝官,朝廷用为说书,虽罢说书,却以朝官去,乃其分也。本无官,只因说书授以朝官,既罢说书,独取朝官而去,极无义理。

今月十四日准河南府送到尚书省札子一道,以乞归田里,奉圣旨不允所乞者。闻命惶惧,不知所安。须至再竭悃诚,上烦天听。

昨自崇政殿说书受敕权同管勾西京国子监,传闻因谏官有言。虽不知所言何事,必是罪恶有实。窃念畎亩之人,因司马光、吕公著、韩绛等以行义称荐,蒙朝廷受官。今既有罪恶,是无行义,自当追夺,以正误朝廷之罪。尚叨禄位,有何义理。愚窃意朝廷顾惜事体,以尝旌用,不欲放弃。窃以为不然。始闻其善而用之,陛下急贤之心也;后见其恶而去之,至公之道也。伏望圣慈,俯鉴丹诚,许归田里。

窃以见善而用,见不善而退,人主黜陟之至公;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儒者进退之大节。黜陟失当,则乱所由生;进退忘义,则道所由废。

无状,蒙陛下擢自衡茅,置之劝讲,旋以人言,至于黜逐。朝廷信其恶矣,愚道不用矣。信其恶而使之在官,恐非黜陟之当。道不用而徒兹苟禄,殊乖进退之义。是以不敢遑宁,继上封章,愿归田里。待命三月,未俞音。在义既当去,敢不固请。与其至于渎而加罪,曷若因其请而使去。非不知享禄胜于躬耕,贫匮不如温足。顾以读书为儒,粗知廉耻,不敢枉道以求苟安。伏望圣慈,矜察至诚,俾完素守。苟遂丘园之请,敢忘天地之恩。罔避诛夷,必期俞允。

伏自到任,三具奏陈,乞归田里。待命又已三月,未得指挥。在所以求去之义,前后陈述尽矣。不敢重叠,烦渎圣听。窃以朝廷特起于畎亩之中,置之经筵,使辅导人主,非常之举也。既以罪去,若包羞苟得,不顾去就之义,实惧万世之下,非笑圣朝之举。是以屡冒天威,必期得请。自古为臣陈力不能则致其仕,礼也。窃恐朝廷顾惜事体,既已招来,不欲放弃。更不敢乞归田里,只乞令致仕。伏望圣慈,察其恳诚,特赐俞允。

自到任,三请归田,一乞致仕。至今未得指挥,须至再竭恳诚,仰冀省察。

方皇帝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临朝之始,一新政事,首及人才,擢草野之中,处以劝讲之职。观陛下好贤之心,可谓至矣。惟陛下用人之意,不其深乎!历观简策,自古母后临朝,未有能为如此之事者。岂止耸动一时?足以辉光千古。既遭遇如此,宜有令德重望,为朝廷光。而乃德义不修,诚意不至,上不能取信人主,下不能镇服浮议,遂致诋毁潜加,罪衅阴积,招延未几,斥逐随至,使陛下高古之盛美,翻为天下所讥议。古之君子,用之则其君尊荣,今之进,乃为圣明之累,则之罪大矣。尚以何义,复齿仕列。是以累上封章,愿归田里。若得去,则天下后世当谓:陛下前日招延,虽不得获上有道、明哲保身之士,犹不失行己有耻、进退顾义之人。则朝廷之举,未为大过;二三大臣之荐,未为甚欺。故之累请,不止自为,亦所以为朝廷也。

不知者,不以为忿躁,必以为沽激。岂然哉?身传至学,心存事道,不得行于时,尚当行于己,不见信于今,尚期信于后,安肯失礼害义,以自毁于后世乎?盖质之圣贤,考之经义,为当然尔。况去就之义,岂独知之?学道者所共知也。愿陛下遍询辅臣,之请为义乎?为非义乎?如以为非义,是所学偏谬,不敢避愚妄烦渎之罪。如以为义,则乞从之请。或朝廷顾惜事体,不欲使归田里,只乞令致仕。

今月一日,准河南府差人送到官诰一道,伏蒙圣恩,授左通直郎、直秘阁、权判西京国子监者。昨被责命,出为外官,夙夜靡遑,惟是内省。始蒙招致之礼,旋为黜逐之人,将胡颜以立朝。当自劾而引去。至于五请而未听,岂可力辩以求伸。遂且从容,以须替罢。未及任满,遽丁家艰,思无忝于所生,惟坚持于素节。未终丧制,已降除书,上体眷恩,内深愧惧。

伏念志存守道,识昧随时,俗所忌憎,动招谤毁。昨蒙擢任,既以人言被黜,为朝廷羞矣。今复授以职任,适足重为朝廷羞,无所益于明时,徒取笑于后世。伏望圣慈,矜察愚诚,追寝恩命。昨因丁忧既已去官,今来所降诰命,不敢祗受,已于河南府寄纳。伏乞朝廷捡会前来五次奏陈,特赐指挥,许归田里。

颐言:昨蒙圣恩,授左通直郎、直秘阁、权判西京国子监,寻具状辞免。今月十九日,河南府送到尚书省札子,奉圣旨不许辞免者。斥逐之人,分当远引;甄收之命,义实难安(中谢)

伏念力学有年,以身任道,唯知耕养以求志,不希闻达以干时。皇帝陛下诏起于草野之中,面授以讲说之职。切思之,得以讲学侍人主,苟能致人主得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则天下享唐、虞、夏、商、周之治。儒者逢时,孰过于此?是以跃然有许国之心。在职岁馀,夙夜毕精竭虑。盖非徒为辩辞解释文义,唯欲积其诚意,感通圣心,徯交发志之孚,方进沃心之论;实觊不传之学复明于今日,作圣之效远继于先王。自二年春后来,每进说,陛下常首肯应知陛下圣资乐学,诚自以谓千载之遇也。而不思道大则难容,迹孤者易踬。入朝见嫉,世俗之常态;名高毁甚,史册之明言。如至愚,岂免众口。不能取信于上,而欲为继古之事,成希世之功,人皆知其难也。何狂简,敢尔觊幸。宜其获罪明时,见嗟公论。志既乖于事道,义当致于为臣。屡恳请而未从,俄遭忧而罢去。衔恤既终于丧制,退身当遂于初心。岂舍王哉!忠恋之诚虽至,不得已也,去就之义当然。

自惟衰迈之躯,得就安闲之地。闻今传后,更有望于残年,行道致君,甘息心于圣世。岂期矜贷,尚俾甄升。恩虽甚隆,义则难处。前日朝廷不知其不肖,使之劝学人主。不用则亦已矣。若复无耻以苟禄位,孟子所谓“是为垄断也”。儒者进退,当如是乎?非苟自重,实惧上累圣明,使天下后世谓朝廷特起之士乃贪利苟得之人,甚可羞也。犹羞之,况朝廷乎?在无可受之理,敢冒万死,上还恩命,伏乞捡会前后累奏,特赐指挥。

〔贴黄〕家传忠孝,世受国恩,擢自草莱,久侍经阁。岂无爱君报国之心?义迫当去,无路自效。惟今日冒死,为陛下陈儒者进退之道、为臣去就之义,觊望有补,乃区区上报之心也。

〔贴黄〕求去与辞官前后七章,陈说进退之义,既已详明,言亦尽于此矣。皆据经义,非出私意。伏望圣明,特赐省察。

昨蒙圣恩,除左通直郎、直秘阁、权判西京国子监。两具表状辞免,乞归田里。今月十日,准敕特授左通直郎、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者。误蒙甄录,再露封章。不敢逊言,惟尽敬主之意;深陈古义,盖存报国之心。天听至高,言已尽而诚孚未格;君威难犯,虑其渎而忧惧交深。非特畏于刑章,实愿存于国体。幸蒙宽贷,岂敢频烦?更不敢固违朝命,所降敕牒,已领讫。伏为见患腰跨,拜受未得,候痊损日,谢恩就职次。

颐昨准敕授左通直郎、管勾嵩山崇福宫。寻具奏闻,为患腰跨,拜受未得,候痊损日,谢恩就职次。今来已满百日,未得痊安。窃惧久稽朝命,欲乞寻医,谨具申西京留府,伏乞依条施行。

今月十四日,准河南府送到官诰一道,尚书省札子一道。伏蒙圣恩,授依前左通直郎、直秘阁、权判西京国子监,专主教导者。祗荷睿恩,不任惶惧。

恭以皇帝陛下亲政之初,万邦黎献,至于海隅苍生、夷狄蛮貊之人,莫不仰首以观,倾耳而听。今听政未及两月,而念及劝学旧臣,收录于退藏之中。兹见陛下圣明,崇儒重道,事无不察,足以耸动天下。然而处得其道,用常其人,乃允公论,为盛美之事,不然则四方传议,反累圣政。

伏念去年丁忧服阕之初,已蒙朝廷授此职任。以于义未安,两具奏辞免,陈儒者进退之义,已极详明。但恐微贱之言,系常程文字,即以付外,不曾得经圣览。既而改命祠宫,遂以寻医得去。方安愚分,忽被误恩。虽仰荷于甄收,敢自渝其节守!伏望圣慈,曲怜旧物,深鉴丹诚,将前来辞免表状,特赐省览,则知所以辞者,盖守古义,非出私意。所降诰命,不敢祗受,已于河南府寄纳。冒渎宸严,无任。


一、三学制。看详旧制,公私试试上舍,补内舍,盖无虚月,皆糊名考校,排定高下,烦劳费用,不可胜言,于学者都无所益。学校,礼义相先之地,而月使之争,殊非教养之道。今立法,改试为课,更不考定高下,只轮番请召学生,当面下点抹,教其未至。所贵有益学者,不失庠序之体。旧制考察行艺,以不犯罚为行,试在高等为艺,有注官、免省试、免解三等旌擢。今不用旧考察法,只于内舍推择才学行艺为众所称者,升为上舍。上舍学行才器堪为时用者,长贰状其行能,闻于朝廷。

一、三学制。看详太学旧制,博士二人,同讲一经,《论语》、《孟子》又置学谕分讲。圣人之道虽一,而治经家法各有不同。二人同讲一经,则学者所从不一。今立法,置博士十人,六人分讲六经,馀四人分讲《论语》、《孟子》。讲大经终者,却讲小经。诸经轮互讲说,有专经者,亦许通那。

一、律学制。看详律学之设,盖欲居官者知为政之方。其未出官及未有官人,且当专意经术,并令入太学,乃学古入官之义。今立法,到吏部人方许入律学。

一、武学制。看详所治经书,有《三略》、《六韬》、《尉缭子》,鄙浅无取。今减去,却添入《孝经》、《论语》、《孟子》、《左氏传》言兵事。

一、三学制。看详旧来条制,有期亲尊长服,不许应举。后来改法,虽祖父母丧,亦许应举。夫尊祖之义,人道之本。若许居丧进取,深害义理。今立法,学生遭祖父母丧,给长假,行服。贡举条贯,乞朝廷指挥修改。

一、旧来博士,祇是讲说考校,不治学事,所以别置正录十员。今已立法,博士分治学事,及增置职事人。其正录并合减罢(所减罢官,乞与比类差遣,俸给如旧,及依元条年限改官)

一、旧制八十斋,每斋三十人,学生以二千四百人为额。每斋五间,容三十人,极甚迫窄,至两人共一卧榻,暑月难处,遂更互请假出外。学者失所如此,而愿留者,止为解额优宽而已。今欲以七间为一斋,容三十人,除学官职事人及诸般占使外,可为五十斋,所容千五百人。在朝廷广教之意,虽为未足,而斋舍未能遽增,所容止可如此。若朝廷选通儒为教导之官,去利诱,来实学之士,人数虽减,成才必多。

一、国学解额,嘉祐以前一百人,自元丰后欲得举人入学,遂设利诱之法,改作太学解额五百人。又患来者遽去,复立一年之限,以拘留之。近日朝廷知其非便,已改去逐次科场一年之限。然而人数岁岁增添,以外处解名比之,五百人额当有万馀人奔凑。使万馀人舍父母之养,忘骨肉之爱,往来道路,旅寓他土,人心日偷,士风日薄,所费财几何?所破产几何?少年子弟远父兄而放荡者几何?父母骨肉离别悲念以至失所者几何?以万馀人聚之京师,弊害不可胜言。今欲量留一百人解额,以待在学者取应,馀四百人分在州郡解额窄处,自然士人各安乡土,养其孝爱之心,息其奔趋流浪之志,风俗亦当稍厚。况人于乡里,行迹易知,冒滥之弊,因而少革。

一、近年编修敕条,并立看详,要见删改因依。今来国子监敕令,是有司所行条贯,已立看详。外有三学制,皆是庠序之事,与佗处条贯体面不同。今来条立所存,旧文甚少,观文可见义理,乞更不立看详。

准尚书礼部帖子,仰国子监修太学条制手分依下项所问事理,具印状送尚书礼部。

一、本部看详创法,有司推行之际,须有条目事实,方可经久施行。今来尊贤立堂,待宾吏师立斋,并系创立,即未见得祭酒、司业以下,如何延请尊礼?学录以下,如何供亿?条目合有几?其人在学若干岁月?朝廷如何进用?又待宾、吏师二斋,不言无人即虚,若无其人,未委合与不合亦虚?

勘会学制,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德之士,学者所矜式者,长贰以下尊礼之。学录一人,专主供亿。无其人则虚之。所谓道德之士,不必远引古者,以近时言之。如胡太常瑗、张著作载、邵推官雍之辈,所居之乡,学者不远千里而至,愿一识其面,一闻其言,以为模楷。有如此之人至于京师,则长贰造门求见,道学者愿得矜式之意,延请居于堂中,或一至,或时来,或淹留旬时,不可必其久速也。不独学者得以矜式而已,又以见长贰之为教,不敢足诸己,既上求古之人,复博采今之士,取善服义,如恐不及,乃为教之大本,化人之要道。如此待之,即是尊礼。所谓供亿,祇是洒扫堂室,供给饮膳,学录专主,所贵整肃,不须更立条目。待宾、吏师体皆相类,无人则虚,理自当尔。只于一处立文,自可见矣。

一、看详文称朝廷广教之意,不当有限,只于斋舍立定可容人数,每斋改为七间,系减二十四斋,止容一千六百馀人,即是立限,比旧更窄。又条称三舍,每斋七楹,其看详文却称七间为一斋,有此间架不同。又称旧制每斋五间,至两人共一卧榻,暑月难处,未见得今来各展两间,设与不设三十卧榻。其太学见今屋宇,若依新立条贯,一斋七间,修截得若干斋舍,有无妨阙?又条称若学行着闻,及曾得解人,并免试使入内舍,如何容著?

勘会看详文称朝廷广教之意,不当有限,盖谓不当立定二千四百人之限。若逐斋人数,自是据地位所容,难为强使之多。斋舍多少,则系朝廷处之。虽使未及,徐图之可也,盖无立定限数之意。若不恤斋舍宽窄,苟欲人数之多,使学者不安其居,乃是徒为美观,不务实事,非圣朝立事之意。所称每斋七楹,则是七间,别无间架不同。见今学舍,除学官、职事人及诸般占使外,可为五十馀斋,每斋置三十卧榻,并是量度丈尺,算计可容。旧来常是二人,或有三人共一榻,不惟暑月难处,兼亵渎至甚。其学行着闻,及曾得解人免试入学,逐斋人数自定,即无容著不得之理。

一、旧制考行艺,以不犯罚为行,试在高等为艺。今来看详文称不用旧考察法,只于内舍推择才学行艺为众所称者,升为上舍,上舍学行才器堪为时用者,长贰状其行能,闻于朝廷,未见得长贰如何推择?及状其行能,其条目事实,各合如何闻于朝廷?如何推恩?又既不用旧法考察,若曾犯罚,及课曾在退等,合与不合推择?如推择有不当,及生员在斋供课代笔,窃用佗人文字,如何防察?

勘会旧考察法专据文簿计校等差,所以今来立法,只委长贰以公议推择。凡所推择,一系长贰鉴裁。长贰公明与否,则系朝廷所任用。在朝廷岂可不信所任用,而专考验于案籍?自古推贤进善,未闻如此。今但取学行才器堪为时用者,闻于朝廷。所推恩数,自系朝廷裁处,有司不当立法。所状行能,各随人之所有,难为更立条目。既推学行才器之人,推择不当,自有论如律之文,更不须繁文勘会。犯罚退等之类,其在斋供课,明有“长谕察视,不得交互课卷”之文。兼供课与旧来公私试不同,别无升黜,自少代笔窃用之事,有则自当罚格。若更苛细,曲为防闲,甚失庠序之体。

一、举人及仕宦家子弟,斗殴使酒等,本监采察,牒开封府或本贯施行。本部看详条称仕宦家子弟,据文即虽作工商诸色在公之人,其家各曾仕宦,及见仕宦,亦是仕宦家子弟,如何却令国子监采察?若本监止是采察仕宦家子弟为举人者,即今来立文未尽。又称举人及仕宦家子弟,据文即举人家子弟亦在其中。若本监不采察举人家子弟,即立文亦是未尽。兼看详假有举人本贯是广南,因游学在西川,若有犯牒与本贯施行,有无迂枉?

本所勘会监敕称举人及仕宦家子弟,盖是两般,犹言举人若仕宦家子弟也。凡文若是一事而言及者,必须以重及轻,未有以轻及重者。岂有先言举人,以及仕宦之理?如或以为不明,即可改及为若。古者四民各世其业,后世法度不立,失守易业,仕族之贵而为工商杂类者有矣。此朝廷当禁而未能者,固未尝立文,许其然也。既流落入于非类,岂复能责其士人行检。况自来条制,凡为品官家立法,皆是仕族之体,未尝更开说若为工商之类时则如何也。略举一二事以为证。如旧衣服令,五品以上子孙婚,听假以爵弁,即不言若充军及遭黥杖者之类,许假与否。又杂令,品官家虽不请券,并听入驿,即不言子弟为卒仆乞丐者之类,许入驿与否。此盖大体立法,不可亦谓之立文不尽。欲厚风教,当由仕族始,所以立法之意,欲并包仕族子弟。若指定为举人者,则年少学业未成,或治家不暇应举者,皆不及也。所云牒开封府或本贯施行,“或”者疑辞,量可而行尔,安得便见迂枉?必云牒本贯者,盖人之恶最耻闻于乡里,立文所以为警,且暴一罪而使之一乡知戒,所益甚大。

一、新制称四方士人愿观光者,掌仪引入,游览堂舍,观礼仪,听弦诵,唯不得入斋。愿观光者既不得入斋,即未见得于何处观礼仪、听弦诵?又其观听系在何时?若愿观光者无时得入,即掌仪疲于接引,亦非学校之体。若限以时,则新制无法。又言士人愿观讲说者,听堂上相见。今看详愿观讲说者,未见令何人引入,如何相见?若愿观之人众,至位次不足,如何序齿,如何令坐?皆未有法。

本所勘会太学首善之地,将以流化天下。从来宾客不得过客位,天下之士徒闻朝廷有学,而不得见其规制,视其法度,所以今来立观光之法。观学者出入往来,少长有叙,威仪济济,即是观礼仪。行廊庑之间,闻诸斋弦诵之声,即是听弦诵。自可使观光之士,以为盛谈,流传天下。何必须入斋中,及更立处所?学制通客之时,自有明文,即无无时得入之说。所谓掌仪疲于引接,亦无是理。以太学之大,掌仪八人之多,又早晚不许通客,不当升堂掌礼之时,常轮一人延接四方之士,极非过当。设使美化大行,愿观者众,数时之间,不过数番而已。乐使人向善者,固不惮其烦也,况又更休。愿观讲说者即是宾客,明有学制,门吏白直学后,报所见之人,相见自有常仪,坐位自有爵齿,不须烦文。往年胡博士瑗讲《易》,常有外来请听者,多或至千数人;孙殿丞复说《春秋》,初讲旬日间,来者莫知其数,堂上不容,然后谢之,立听户外者甚众,当时《春秋》之学为之一盛,至今数十年传为美事。

一、合支用条制所不载者,长贰裁度支破。今要见如何裁度支破?因何删去旧条比类二字?

本所勘会本监支费,随宜应用,条制岂能具载?旧条,长贰审量比类支给。若须比类,必多拘碍;或无类例,亦须裁度。所以立法但云裁度,删去比类二字。用比类字,则关防之意多;去二字,则委付之意重。朝廷之任长贰,自当有体。

准都省送下礼部状,看详三学制、国子监敕,勒送国子监长贰,与元修官同共再行看详。已于某月日,与长贰同状供去讫。窃虑朝廷只见礼部一面辞说,未尽见元初立法之意,今却将礼部看详事节,逐一开析如后。

一、学制,尊贤堂、待宾斋、吏师斋等,先准礼部帖子,取问修条制所“今来尊贤立堂,待宾、吏师立斋,即未见得祭酒以下,如何延请尊礼?学录以下,如何供亿?条目各合有几?其人在学若干岁月?朝廷如何进用”?本所为见礼部所问,与立法意全不相似,遂逐一开析供答。今来送到礼部看详所驳之事,却已改换了前来所难之意,却称学士大夫有贤可尊,朝廷自当褒显,以劝多士,不应有遗,却于学校立法,俟其自至京师,然后祭酒以下延请尊礼。再详所驳,依前误认立法之意。虽是朝廷褒显之士,苟未大用,何妨学校延请?何必须待朝廷所遗,方得尊礼?不应有遗之说,大非朝廷用心。虽古盛治之世,贤才并用,尚旁求博采,未尝敢言已无遗也。又云“若一至,或时来,或淹留旬时,殆非尊礼之实,亦恐道德之士出处去来不应如此。”此盖因礼部取问其人在学若干岁月,故本所如此供答。大意谓道德之士,一见其人,足以矜式,一闻其言,足以兴起,得其一至,犹足为益,况淹久乎?或速或久,系其人所处之势,固难必也。如此,尊贤之道可谓至矣。而礼部以为非尊礼之实,不知如何乃谓之实也?夫与人为善,君子所乐;乱国之聘,夫子亦往。从太学之礼请,而云“道德之士出处去来不应如此”。似不知君子出处之道。本所供答礼部状称(全文具《回礼部取问状》内)今来礼部看详,引所供状,只至“矜式而已”字便住,将一段文义,中间截断,要切义理,都将删去。又云“尊贤堂称无人则虚,待宾、吏师二斋不言无人则虚,有司无所执守”。窃缘学制是学校之事,将付之儒臣以治学者,与寻常吏文不同。今来礼部盖欲全用吏文。若使吏人以吏文格之,则新修之学制,皆不可用。

一、礼部看详四方士人愿观光一事,但云“难议施行”,不言所以,伏乞朝廷详酌。

一、礼部看详,旧法,每斋五间,容三十人,不闻有诉窄狭者。今新立条制,每斋展为七间,止容得一千六百馀人,有八百馀人须至遣出。勘会自来暑月斋舍中难处,须至更互请假出外,今年尤甚,应是在学已及一年,可以应举者,往往迁出。朝廷立定斋舍间数,岂有学者自诉窄狭之理?今来立定逐斋所容人数之法,亦须乘学者稀少之时,渐次修展(某年只几人),岂有一旦遣出之事。以至增添床榻,皆有法度,并是据间架丈尺算计,不惟宽凉,兼是齐整。又云即是斋舍数目,未有定论。夫今日所设学官、职事人及其馀事,皆是且据今日学舍为之,安用须立数目定论?太平日久,则文风益盛,学者益众。故唐至贞观六年以后,学生增至三千二百。异日朝廷美化大行,事力充盛,学生之员,增至唐生员之数,未为过也。何必须要立定数目?

一、三舍升补推择法,礼部所驳最详。窃以旧法惟三舍升补一事,最为未便。天下人所以论议,言者所以为言,朝廷所以重修,及争竞之端,狱讼之兴,皆由于此。而礼部乃云,三舍升补法,最为完密,不可以废,则礼部用意可见。其看详云:“行法以来,至今七年,得推恩授官才一人,其中选艰难又如此。”夫朝廷养士,唯欲成材之多,岂以艰难为贵?以二千人之众,七年之久,通其去来,不知几千人矣。应授官者才一人,何其少也?正由书行艺考察之法不可用尔。夫人之美行,天之尊爵,莫过于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不知前日有书此而蒙考察者乎?又云:“今来一切略去此法,惟令长贰推择行艺众所称者升为上舍。缘行艺若无法考验,即无事实可据,恐人情不服,别致争讼。”夫案文责迹,有司之事,非庠序育材论秀之道。且立之以格,考之以文,则人案迹以求差殊,争心所以起也。授之贤才,重其委任,则人无辞以犯分,义讼所以息也。今以专任长贰为不可,是不知治体之甚。古之时,天子择宰相而任之政,宰相择诸司长官而委之治,诸司长官各择其属而授以事,治功所以成也。后世朝廷授法,必达乎下,长官守法而不得有为,前日考察之法是也。始于诸斋,而由正录、博士以及长贰。诸斋所取,学官就其中而论之,不得有易也。学官所考,长贰就其中而论之,不得有易也。易之则按文责迹,入于罪矣。是事成于下,而下得以制其上,此后世所以不治也。今欲朝廷专任长贰,长贰自委之属官,以达于下。取舍在长贰,则上下之体顺,而各得致其功,先王为治之道也。难者必曰:长贰得人则善矣,或非其人,不若使防闲详密,上下相制为可循守也。此世俗鄙论,乌足以言治道?先王制法,待人而行,未闻立不得人之法也。苟长贰非人,不知教育之道,徒守虚文密法,果足以成人才乎?自古以来,未有如是而能成治者也。

一、礼部看详:“博士十人,六人分讲六经,四人分讲《论语》、《孟子》,难以施行。”今详礼部所驳之意,却是不知太学有四堂,自来分讲诸经,四处各讲《论语》、《孟子》。又云“诸经轮互讲说,若治经家法不同,愈见纷乱”。夫人讲一经则终一经,是一家之学,比之人讲一授,安得却为纷乱?又云“一人日专一经,不惟己劳,如有疾故在假,月日稍久,不免别那博士代讲,学者所从,亦安能一?”博士之职,比之佗官,极为清简,日讲书一授,不足为劳,人专一经,所从自一。若疾病稍久,或他事故,则出无可奈何,不当以此为限。

一、礼部看详:“武学入学之法,难以施行。”乃是礼部未喻立法之意,乞自朝廷详察。其中,更不引试,便入外舍,尤为疏简。其间岂无隳业苟求之人?亦是礼部未详外舍之法。其外舍立法,已甚详密,不过一月须试,又不许请假。隳业之人,无由久容。

一、礼部看详:“律学本以教习法律,今来却令讲经读史,不唯事情迂阔,兼妨废生员专意法律。”夫法律之意,盖本诸经。先能知经,乃可议律。专意法律者,胥吏之事,可以行文案治,期会贯通。经义者,士人之事也,可以为政治民。所以律学必使兼治经史。又云“太学博士,通取幕职州县官;律学博士,却止取承务郎以上,难以施行。”缘太学生祇是布衣之士,或未出官人。设有已历官人愿入,亦是能自折节之人。律学皆是已从仕者,所以教官须宜稍重。

一、礼部看详:“武学制减去《三略》、《六韬》、《尉缭子》,却合添习《孝经》、《论语》、《孟子》,于事情迂阔,难以施行。”勘会元立法减去《三略》等,盖为鄙浅无取。今礼部以为有取,恐是不曾研究。其添入《孝经》、《论语》等,盖欲武勇之士能知义理,比之汉明帝令羽林通《孝经》,唐太宗使飞骑受经,尚未足为迂阔。

一、礼部看详:“未有官人,不许入律学,即举人尽当遣出。”但立入学之法,先在学之人,久须自去,岂有遣出之理?又云:“已有官人,使之习学法律,以应吏部试格,正其宜分,难令与未有官人一例,不许入学,难以施行。”夫学古入官,古之制也。未出官人,且令入太学,专治经术,最为善意,不可改也。

一、礼部看详:“国子监敕主簿、书库官职事不至繁重,难以不依常制举官。”勘会主簿专管庄土支收文案诸事,最为繁重。书库官本职外,准备本监逐时差委干当,皆须公勤干敏之人。立法不依常制举官,所贵得人。礼部又引本所修立上条,不曾申明得旨,敕条不许。既曰修条,即须损益旧法,岂可却引旧条,破难朝廷?差官修条,即当尽其所见,听朝廷取舍。若令逐事先申明取旨,不唯于体非是,兼亦于法无文。

一、礼部看详:“助教虽缘进纳,亦系有官人,难以却令缴纳诰敕,系抵牾。”勘会上条系旧法,窃详元初立法之意,盖为助教皆是富民,只纳数百千,便得为士人,即恐流类混杂,又不可绝人进善,所以愿纳诰身,乃许入学。今来礼部驳难,必为专指助教。其馀进纳官,却无此法。盖进纳自斋郎以上,朝廷许其临政治民,难为不许入学。监学立法,又不可侵议进纳条贯,所以专指助教。

一、礼部看详,大率以检察士人为不可。窃以朝廷欲厚风教,必自士人始。近世士风薄恶,士人不修行检,或无异于市井小人,朝廷未尝有法以教励检束之也。近年方有检察举人条贯,今来立法,更加增益,使之详备。盖欲士人有所忌惮,而天下知朝廷欲厚风教之意,习俗渐化。今礼部难云:牒开封府或本贯施行,即不说如何施行事节。又帖子(文具《回礼部取问状》)勘会学生在学,有犯则依学规,待学者之道也。举人及仕族子弟有犯于外,自有条法。更令本监察访者,盖欲朝廷有法检束,士人知所戒惧尔。况所察皆是显恶,失士人之行者,难为因本监察访,不用常宪。又云:“假有举人本贯是广南,游学在西川,若有所犯,却牒广南施行,显是迂枉。”今令本监采访,及牒开封府,则是在京。所以更云“或本贯”者,“或”者疑辞,盖量宜可牒本贯,则牒本贯,欲其一乡知戒尔。礼部有西川牒广南之说,乃是误认立法之意。

一、礼部看详称“三舍升补法,不可以废,须用命官正录”。其三舍升补旧法,事理甚明白,贤愚所共知,系在朝廷取舍。又云:“新条添置学生,充正录人给钱米屋若干,未见支钱米去处。”窃缘自来职事人皆有俸钱,礼部合知支钱去处。又云:“屋见系出赁,收掠房钱,难以施行。”钱既可支,屋亦何异?新条明载,于闲慢处支拨,无难行之理。

一、礼部看详:“旧条,钱物格令所不载者,长贰审详比类支给。今来所修新条,删去比类二字,只令长贰裁度支破。缘存比类二字,即临时轻重多寡,有所依仿,不至过有支破。合依旧存比类二字。”礼部先有帖子取问本所因何删去旧条比类二字,本所供答称,勘会本监支费(文具《回礼部取问状》内),其事理甚明,乞自朝廷详酌。

一、礼部勘会,“官员在职,遭祖父母丧,不许解官行服。今若独令举人不得应举,考之人情法意,皆所未安。”窃以官员在职,盖守其常,举人应举,乃是求进。律禁冒哀求仕,不闻禁冒哀守常也,官员与举人事体不同。又云:“今乞修改贡举条贯,及立到上条,遭祖父母丧给长假奔丧等事,难议施行。”学生遭祖父母丧,非有君事官守,安然不奔,自非不孝甚恶之人,不应至此。学校所以厚人伦,立法固当教以尊祖,若祖父母丧不许奔,深害人理。

一、礼部看详:“新制,博士减去二员,又令一人专讲一经,无轮讲法。又添分治学事,比旧已是烦劳。兼月课先须考较,缘又考课卷不少,又令五人为番请召,对面点抹,虑日力不给,却成苟简。亦生员请益,恐不暇应答,难以施行。”自来学中生员整会假限,辩理事节,自有牒诉,如听讼之所。今来修改法制,无致讼之端。学事清简,博士日逐说书治学,事不为烦劳。改试为课,乃学校大体。当面点抹教告,为益最多。旧来公私试排比名次,众人争计高下,必铢铢而校之,用功甚多。当面读过,指其瑕病,用力甚少。一日只请三番,计人数十日可毕。今限半月,已甚优游。又有长贰察其当否之法,无日力不足、却成苟简之事。自来学官学生,皆不相识,今则人人相接,易为诱益。

一、礼部看详:“改斋谕为学谕,名称不正。”自庆历学制,逐斋置学谕。盖学正者太学之正也,学谕者教谕为学者也,义各不同,非是名称不正。斋谕之名,不成意义。今来改作学谕,本为正名。又云:“长贰选差,与旧法不同,难议施行。”帖子称旧令系令博士参预,不唯知接生员,亲于长贰,亦或互相防检,无所容私。新条立意,大率唯是欲朝廷重倚任,故使长贰自委其属。礼部所难,大率唯是欲密为防检,恐其有私。若使属与其长互相防检,非先王之道。

一、礼部看详:“保官状式,旧条称私罪徒,今条称私罪情重。旧条称徭人并相容隐之人,不许为保,今条内删去。又旧条称曾经屏斥之人,不许人保,今条内称自来士行无阙。旧条称未及七十,今条内称年若干。并无删改因依,兼虑士行无阙,立文太泛,有司难以执用。”勘会私罪虽不至徒,有情重不可为保者。徭人与归明无异,相隐之人及七十以上,自有海行格式。既云士行无阙,则曾经屏斥在其中矣。

一、礼部看详:“学规旧制,不齿之罚,一曰盗博斗殴,今删去盗字。即未委犯盗,合如何施行?若谓行止乖恶,注云:乖恶多端,犯名教者皆是,包盗在内,又缘谤讪、悖慢、凶恣、受赇、斗殴之类,亦是有犯名教,亦是包括在内。今却分立。兼行止乖恶,旧无此一项。”窃缘学校所以检束学者,不可设盗贼之法。况有行止乖恶一条,凡言之丑者皆丽其中。他犯可言者,自合分立条项。


(先生始冠,游太学,胡安定以是试诸生,得此论,大惊异之,即请相见,遂以先生为学职。)

圣人之门,其徒三千,独称颜子为好学。夫《诗》、《书》六艺,三千子非不习而通也。然则颜子所独好者,何学也?学以至圣人之道也。

圣人可学而至欤?曰:然。学之道如何?曰:天地储精,得五行之秀者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发也五性具焉,曰仁、义、礼、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是故觉者约其情始合于中,正其心、养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则不知制之,纵其情而至于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学之道,正其心、养其性而已。中正而诚,则圣矣。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然后力行以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故《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诚之之道,在乎信道笃。信道笃则行之果,行之果则守之固。仁义忠信不离乎心,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出处语默必于是。久而弗失,则居之安,动容周旋中礼,而邪僻之心无自生矣。

故颜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盖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颜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颜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颜子之德,可谓充实而有光辉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盖伤其不得至于圣人也。所谓化之者,入于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谓也。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也。

或曰:“圣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谓可学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学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则生而知也,孟子则学而知也。后人不达,以谓圣本生知,非学可至,而为学之道遂失。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闻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颜子所好异矣。”

古人谓忠孝不两全,恩义有相夺,非至论也。忠孝,恩义,一理也。不忠则非孝,无恩则无义,并行而不相悖。故或捐亲以尽节,或舍君而全孝,惟所当而已。

唐李卫公以为:汉文诛薄昭,断则明矣,义则未安。司马温公以为: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亲疏如一,无所不行。皆执一之论,未尽于义也。义既未安,则非明也。有所不行,不害其为公器也。不得于义,则非恩之正。害恩之正,则不得为义。

使薄昭盗长陵土,则太后虽不食而死,昭不可不诛也。其杀汉使,为类亦有异焉。若昭有罪,命使往治,昭执而杀之,太后之心可伤也,昭不可赦也。后若必害其生,则存昭以全后可也。或与忿争而杀之,则贷昭以慰母心可也。此之谓能权。盖先王之制也,八议设而后重轻得其宜,义岂有屈乎?法主于义,义当而谓之屈法,不知法者也。

不制民之产,无储蓄之备,饥而后发廪以食之,廪有竭而饥者不可胜济也。今不暇论其本,救目前之死亡,唯有节则所及广。

常见今时州县济饥之法,或给之米豆,或食以粥饭,来者与之,不复有辨,中虽欲辨之亦不能也。谷贵之时,何人不愿得食?仓廪既竭,则殍死者在前,无以救之矣。

数年前,一亲戚为郡守,爱恤之心,可谓至矣。鸡鸣而起,亲视俵散,官吏后至者,必责怒之,于是流民歌咏,至者日众。未几谷尽,殍者满道。愚常矜其用心,而嗤其不善处事。

救饥者,使之免死而已,非欲其丰肥也。当择宽广之处,宿戒使晨入,至已则阖门不纳,午而后与之食,申而出之(给米者午即出),日得一食则不死矣,其力自能管一食者皆不来矣。比之不择而与,当活数倍之多也。

凡济饥,当分两处。择羸弱者,作稀粥,早晚两给,勿使至饱,俟气稍完,然后一给。第一先营宽广居处,切不得令相枕藉。如作粥饭,须官员亲尝,恐生及入石灰。不给浮浪游手,无是理也。平日当禁游惰,至其饥饿,则哀矜之一也。

问:士之所以贵乎人伦者,以明道也。若止于治声律、为禄利而已,则与夫工技之事,将何异乎?夫所谓道,固若大路然,人皆可勉而至也。如不可学而至,则古圣人何为教人勤勤如是?岂其欺后世邪?然学之之道当如何?

后之儒者,莫不以为文章、治经术为务。文章则华靡其词,新奇其意,取悦人耳目而已。经术则解释辞训,较先儒短长,立异说以为己工而已。如是之学,果可至于道乎?仲尼之门,独称颜子为好学,则曰“不迁怒,不贰过”也。与今之学,不其异乎?

或曰:“如是则在修身谨行而已。夫检于行者,设曰勉强之可也;通诸心者,姑谨修而可能乎?况无诸中不能强于外也。此为儒之本,谅诸君之所素存也,幸明辨而详著于篇。

问:圣人之道,传诸经学者,必以经为本。然而诸经之奥,多所难明。今取其大要,各举其一以言之。

夫《易》卦之德,曰元亨利贞。或为四:曰元也,亨也,利也,贞也。或为二:曰大亨也,利于贞也。其词既同,义可异乎?所以异者何谓?《春秋》垂褒贬之法,所贬则明矣,所褒者何事?

《诗》之美刺,圣人取其止乎礼义者,以为法于后世。晋武公身为并夺,《无衣》美之,其教安在?

《书》为王者轨范,不独着圣王之事以为法也,亦存其失以示戒尔,《五子之歌》是也。如盘庚之迁国,穆王之训刑,为是而可法邪?为非而可戒邪?

《礼记》杂出于汉诸儒所传,谬乱多矣。考之,完合于圣人者,其篇有几?

夫古人之学贵专,不以泛滥为贤。诸君之于经,必各有所治,人言其所学可也,惟毋泛毋略。

问:儒者积学于己,以待用也。当世之务,固当讲明。若夫朝廷之治,君相谟之,斯无间矣。以一郡而言,守之职岂不以养人为本?然而民产不制,何术以济乎困穷?吏繇有数,何道以宽乎力役?比闾无法,教化何由而可行?衣食不足,风俗何缘而可厚?

自唐而上,世有循吏,著之史册。何今世独无其人?岂古之治不可行于今邪?抑为之者不得其道邪?思欲仰希前哲之为,上副圣朝之寄,何所施设而能及斯?

诸君从事于学,既勤且久,为政之方,固当明其体要。至于利病,皆耳目之所接也。愿陈高论,得以矜式。

一、添赐田并旧赐为五百顷,设沟封,为奉圣乡,世袭奉圣公爵,以奉祭祀,不使更为他官,位在中大夫之下。如有高才重德,朝廷必赖其用,即令嗣子奉祀事。

一、所赐田,蠲免税赋,依乡川厚薄,召人种佃。其佃户并免差徭夫役。

一、奉圣公表章庆贺、进奉圣节,并依兖州例。朝廷颁历赐衣等恩数,并依兖州知州。每遇大礼,许入觐陪位。一、奉圣公差当直兵士二十人。

一、奉圣公宅教授一人,主导翊袭封之人,及教导其嗣子。吏部于举到学官选差。

一、置官一员,主其家事,或只令仙源县簿尉兼管。

父母之于子,爱之至也。子不孝,则爱心弛焉。圣人之于民,虽穷凶极恶而陷于刑戮,哀衿之心无有异也。情有替也,诚无息也。

言命所以安义,从义不复语命。以命安义,非循理者也。

仲尼之徒,岂皆圣人。其见岂能尽同于仲尼。惟其不敢信己而信其师,故常舍己以求合圣人之教,是以卒归于不异也。及夫子没,则渐异也。

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夫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应乎外,制于外所以养其中也。颜渊事斯语,所以进于圣人。后之学圣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

心兮本虚,应物无迹;操之有要,视为之则。蔽交于前,其中则迁;制之于外,以安其内。克己复礼,久而诚矣。

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诱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觉,知止有定;闲邪存诚,非礼勿听。

人心之动,因言以宣;发禁躁妄,内斯静专。矧是枢机,兴戎出好;吉凶荣辱,惟其所召。伤易则诞,伤烦则支;已肆物忤,出悖来违。非法不道,钦哉训辞!

哲人知几,诚之于思;志士厉行,守之于为。顺理则裕,从欲危;造次克念,战兢自持;习与性成,圣贤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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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已禊饮,风流远矣,而兰亭之会,最为后人所称慕者,何哉?盖其游多豪逸之才,而右军之书,复为好事者所重尔。事之显晦,未尝不在人也。

颍川陈公廙始治洛居,则引流回环,为泛觞之所。元丰乙未,首修禊事。公廙好古重道,所命皆儒学之士。既乐嘉宾,形于咏歌,有不愧山阴之句。诸君属而和者,皆有高致。野人程颐不能赋诗,因论今昔之异,而为之评曰:以我好贤方逐乐之心,礼义为疏旷之比,道艺当笔札之功,诚不愧矣。安知后日之视今日,不若今人之慕昔人也哉?

元丰庚申岁,予行至雍、华间,关西学者相从者六七人。予以千钱挂马鞍,比就舍则亡矣。仆夫曰:“非晨装而亡之,则涉水而坠之矣。”予不觉叹曰:“千钱可惜。”坐中二人应声曰:“千钱失去,甚可惜也。”次一人曰:“千钱微物,何足为意?”后一人曰:“水中囊中,可以一视。人亡人得,又何叹乎?”予曰:“使人得之,乃非亡也。吾叹夫有用之物,若沉水中,则不复为用矣。”

至雍,以语与叔曰:“人之器识固不同。自上圣至于下愚,不知有几等。同行者数人耳,其不同如此也!”与叔曰:“夫数子者之言何如?”予曰:“最后者善。”与叔曰:“诚善矣。然观先生之言,则见其有体而无用也。”予因书而志之。

后十五年,绍圣乙亥秋九月,因阅故编,偶见之,思与叔之不幸早死,为之涕下。

成都人称近时镇蜀之善者,莫如田元钧。文潞公语不善者,必曰蒋堂、程戡。故谣言曰:“彦博亏(亏犹言不如也。)田况,程戡胜蒋堂。”言最善之中田更优,不善之中程犹差胜也。

予尝访之士大夫,以至闾里间,察其善不善之迹。所谓善者,得民心之悦,固有可善焉,所谓最不善者,乃可谓至善者也。至今人言及蒋公时事,必有不乐之言。问其所不乐者,众口所同,惟三事而已:减损遨乐,毁后土庙及诸淫祠,伐江渎庙木修府舍也。其尤失人心者,节遨乐也。前蒋者数十年为政(后阙)

书斋之前有石盆池,家人买鱼子食猫,见其煦沫也,不忍,因择可生者,得百馀,养其中。大者如指,细者如箸,支颐而观之者竟日。始舍之,洋洋然,鱼之得其所也;终观之,戚戚焉,吾之感于中也。

吾读古圣人书,观古圣人之政,禁数罟不得入洿池,鱼尾不盈尺不中取,市不得鬻,人不得食。圣人之仁,养物而不伤也如是。物获如是,则吾人之乐其生,遂其性,宜何如哉?思是(一无此二十字)鱼之(一无之字)于是时,宁有是困耶?推是鱼,孰不可见耶?

鱼乎!鱼乎!细钩密网,吾不得禁之于彼,炮燔咀嚼,吾得免尔于此。吾知江海之大,足使尔遂其性,思置汝于彼,而未得其路,徒能以斗斛之水,生汝之命。生汝诚吾心。汝得生已多,万类天地中,吾心将奈何?鱼乎!鱼乎!感吾心之戚戚者,岂止鱼而已乎?因作《养鱼记》(一无此上十一字,有尔乎二字)至和甲午季夏记。

吾昔作《养鱼记》,于兹几三十年矣,故稿中偶见之。窃自叹少而有志,不忍毁去。观昔日之所知,循今日之所至,愧负初心,不几于自弃者乎?示诸小子,当以吾为戒。元丰己未正月戊戌,西斋南窗下书。

先臣少师,以府僚事太宗皇帝于开封,被眷特异,前后所赐亲笔多矣。天圣中,遭家难,诸父继亡。时未冠,复在远方,京师赐第,外姻守之,宝藏之物,既于盗手,于今在者,乃其遗也。故太宗遗书惟存十三字,其六乃开封文移,皆缘祭祀及贡举事。恭思太宗皇帝以介弟之贵,晋王之重,尹正天府,而常事之小者,皆亲书之(自来大臣领州小事,多不亲书),圣心可见矣。盖于祀事之严,取士之重,虽细故必亲,诚孝恭虔之心也,急贤好士之心也。呜呼!成万世无穷之基,岂不由是心乎?愚窃谓,是心也宜为后圣法。元祐四年己巳十一月癸未,太中大夫致仕、上柱国、永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程向题。

辞华奔竞至道离,茫茫学者争驱驰。
先生独奋孟轲舌,扶持圣教增光辉。
志期《周礼》制区夏,人称孔子生关西。
当途闻声交荐牍,苍生无福徒尔为。
道大不为当世用,著书将期来者知。
今朝有客关内至,闻从大幕征南垂。
南垂凶寇陷州郡,久张螳臂抗天威。
圣皇赫怒捷书缓,虎侯秉钺驱熊罴。
宏才未得天下宰,良谋且作军中师。
蕞尔小蛮何足殄,庶几聊吐胸中奇。

鞭羸百里远来游,岩谷阴云暝不收。
遮断好山教不见,如何天意异人谋。

至诚通药通神,远寄衰翁济病身。
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时还解寿斯民。

闻:古之君子相其君而能致天下于大治者,无他术,善恶明而劝惩之道至焉尔。劝得其道而天下乐为善,惩得其道而天下惧为恶,二者为政之大权也。然行之必始于朝廷,而至要莫先于谥法。何则?刑罚虽严,可警于一时;爵赏虽重,不及于后世。惟美恶之谥一定,则荣辱之名不朽矣。故历代圣君贤相,莫不持此以励世。伏惟阁下以上贤之资,为圣主之辅,深功厚德,卓出前古,所以致今日之治者,盖由尽心劝惩之道,而天下之善恶明也。今若有善人于此而不得彰显,以至于泯没,则于阁下岂不甚惜而欲闻之乎?珦是以敢忘其僭易之罪,而布其诚恳于左右。

伏念珦之曾祖,当五代之乱,弃官避世,以俟真主之兴。我朝受命,首赴阙庭,一言遭遇,受圣祖非常之知。及太宗皇帝之在晋藩,亲自选擢,俾之辅佑,于时真宗皇帝亲受经训。太宗纂绪,顾遇益隆,凡所献替,无不开纳,称其忠厚,待以腹心,前后两欲相之。而奸臣卢多逊恶其方正,皆因四方之事,荐之使行。暨于还朝,复将大用,而先祖自以衰老,沥恳辞避,乃特为改置文明殿学士之职,俾处庶僚之右。制辞丁宁,复示终用为相之旨,至于没身,不许告老。历事两朝,受恩三圣,终始一节,存没异遇。考于谥法,宜得美名。而当时有司失于举行,门生故吏不能论请,以至于今,未有易其名者。

珦大惧年祀浸远,遂至湮晦,近三请于朝廷,而有司引条例,以既葬为限。夫圣人作谥之意,本以彰善瘅恶,若以请之后时,遂废其礼,则是为善者未必见褒,而为恶者得以自隐也。况国家推恩,率循旧例。窃见近日王嗣宗辈,亦是已葬,朝廷恩旨,特许追赐。独珦之曾祖以条例为限,某窃惑焉。

若以官言之,则三品以上,皆应令文。以德言之,则先祖清俭之节,淳厚之德,宽大之量,周通之才,比于嗣宗,诚亦无愧。何嗣宗得请于无例之前,而先祖见抑于有例之后?若以先祖非两府而异之耶?则太宗皇帝眷遇如此,累将柄用,至于老疾,圣意未已。制词具在,遗旨如存,继圣之朝,得不念之哉。

古之圣贤,生非其时,身无其位,不得主惩劝于天下,尚犹论古之人,观其言,考其世,以分别其贤愚善恶。何哉?有至仁之心,而自任之重也。故人有一善,晦而不显,其心愧耻,若已揜之。今阁下当明盛之时,居宰执之任,褒贤劝善,是所职也。若使本朝贤士名迹湮晦,以为朝廷之阙,阁下得不惜之乎?矧主上以至孝御天下,祖宗之朝,一政一令,靡所更易,一器一玩,弗忍遗弃,而恩旧之臣,岂不存念。伏望阁下体圣祖选擢之意,感神宗恩遇之厚,念真皇受经之旧,副主上继志之心,力赐主张,许循近例。如此则恩满泉底,光生后昆,则阖门粉骨,不足以报厚德矣。

窃以古之时,公卿大夫求于士,故士虽自守穷阎,名必闻,才必用。今之时,士求于公卿大夫,故干进者显荣,守道者沉晦。颐处乎今之世,才微学寡,不敢枉道妄动,虽亲戚乡闾间,鲜克知其所存者,矧敢期知于公卿大夫乎?伏承阁下屈近侍之尊,下顾愚陋,仰荷厚礼,愧不足以当之。

噫!公卿不下士久矣。颐晦于贱贫,世莫之顾,而公独降礼以就之。非好贤乐善之深,孰能如是乎?幸甚幸甚。愿阁下持是好贤之心,广求之之方,尽待之之道,异日登庙堂,翊明天子治,以之自辅,以福天下,岂不厚与!鄙朴之人,不善文词,姑竭其区区,少致谢恳。

中允明公执事:窃以生民之道,以教为本。故古者自家党遂至于国,皆有教之之地。民生八年则入于小学,是天下无不教之民也。既天下之人莫不从教,小人修身,君子明道,故贤能群聚于朝,良善成风于下,礼义大行,习俗粹美,刑罚虽设而不犯。此三代盛治由教而致也。后世不知为治之本,不善其心而驱之以力,法令严于上,而教不明于下,民放僻而入于罪,然后从而刑之。噫!是可以美风俗而成善治乎。

往者朝廷深念其然,究思治本,诏京师至于郡县皆立学。虽未能如古之时,比屋人人而教之,可以教为士者矣。诚能教之由士始,使为士者明伦理而安德义,知治乱之道,政化之本,处足以为乡里法,出可以备朝廷用,如是,则虽未能详备如古之教,亦得其大端,近古而有渐矣。是朝廷为教之意,非不正也,顾州县之吏奉承之何如尔。

珦庸琐之质,叨恩领郡,虽才不足以有为,然少承父师之训,久从士大夫之后,涉闻学古为政之道,不敢断断俗吏之为,专以簿书期会为事。勉思所以副朝廷明教化、育贤才之意,以学校为先务。然念教道之职,非得豪杰之士,学术足以待问,行义足以率人,则何以为众人之矜式?

窃闻执事懿文高行,为时所推,仕不合则奉身而退,不为荣利屈其志。归安田闾,道义为乡里重。岂特今人之难能?古人所难能也。愚谓执事非甘于退处而乐于自善也,盖道既不偶,去就之义,不得不然。在执事之心,谅无一日忘天下,不以行道济物为意也。盖闻贤人君子未得其位,无所发施其素蕴,则推其道以淑诸人,讲明圣人之学,开导后进,使其教益明,其传益广。故身虽隐而道光,迹虽处而教行,出处虽异,推己及人之心则一也。此乡人所望于执事,而执事所以自任也。珦是以敢布其区区之意。

愿执事从乡人之望,枉屈轩驭,来憩郡庠,俾后进子弟得所依归。不独一郡学者渐被善教,四方之士闻风慕义,亦将奔走门下。是执事之道虽未用于时,而所及人者固已博矣。孟子所谓“天下之乐也”,执事岂无意乎?或赐允从,不胜幸甚。

近者书其鄙恳,陈于左右,辄欲邀致轩从。内省不度,方负愧惕,辱教之答,词意甚厚,且承燕居休适,感慰深矣。然而过持谦巽,未许临屈。区区之意,有所未尽,辄敢再浼听览。

珦至郡之初,延见僚吏士民,首道朝廷所以忧念远方,爱养元元之意;既则询州郡之贤人,足以取则为治者,于是闻执事之名于众人之口。珦退而三思三省之。始曰:彼乡先生也,吾将奉之以教郡人。既而曰:贤者以类至,惟贤能致贤,彼贤岂我屑耶?既又曰:贤者虽有为而退,岂将自善其身耶?必将化导乡里,教育后进。自古贤者,未有不然者也。岂特守之为乎?于是决之不疑,以请于左右。岂意执事未赐深亮,拒而弗从。

珦窃观在《易》、《观》之上九曰:“观其生,君子无咎。”《象》曰:“观其生,志未平也。”上九以阳刚之德,居无位之地,是贤人君子抱道德而不居其位,为众人仰观法式者也。虽不当位,然为众人所观,固不得安然放意,谓己无与于天下也;必观其所生,君子矣乃得无咎。圣人又从而赞之,谓志当在此,固未得安然平定,无所虑也。观圣人教示后贤如是之深,贤者存心如是之仁,与夫索隐行怪,独善其身者异矣。今执事居是乡,为一乡所宗仰,适当《观》上九之义。岂得图一身之安逸,而不以化导为意乎?

见谕“近多微疾,惮于应接”。此大不然。古者庠序为养老之地,所养皆眉寿之人;其礼有扶,有杖,有鲠噎之祝,则其羸废可知。盖资其道德模范,岂尚其筋力也哉?幸执事观《观》爻之义,详圣人赞之之意,思贤人君子所当用心,勉从乡人之愿,不胜幸甚!

累书所论,病倦不能详说,试以鄙见道其略,幸不责其妄易。观吾叔之见,至正而谨严。如“虚无即气则虚无”之语,深探远赜,岂后世学者所尝虑及也(然此语未能无过)。馀所论,以大概气象言之,则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宽裕温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之(明所照者,如日所观,纤微尽识之矣。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约见仿佛尔,能无差乎)。更愿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自当条畅。何日得拜见,当以来书为据,句句而论,字字而议,庶及精微。牵勉病躯,不能周悉。

谢生佛祖礼乐之说,相知之浅者,亦可料也。何吾叔更见问?大哥书中云“圣人之悟,前后矛盾”,不知谓何,莫不至此否?

昨书中所示之意,于愚意未安,敢再请于左右。今承盈幅之谕,详味三反,鄙意益未安。此非侍坐之间,从容辨析,不能究也,岂尺书所可道哉?况十八叔大哥皆在京师,相见且请熟议,异日当请闻之。

内一事,云已与大哥议而未合者,试以所见言之。所云“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此信乎入神之奥。若欲以思虑求之,是既已自累其心于不神矣,恶得而求之哉?”颐以为有所事,乃有思也,无思则无所事矣。孟子之是言,方言养气之道如是,何遽及神乎?气完则理正,理正则不私。不私之至,则神。自养气至此犹远,不可骤同语也。以《孟子》观之,自见其次第也。当以“必有事焉而勿正”为句,“心”字属下句。此说与大哥之言固无殊,但恐言之未详尔。远地未由拜见,岂胜倾恋之切?馀意未能具道。

所谕“勿忘者,但不舍其虚明善应之心尔”。此言恐未便。既有存于心而不舍,则何谓虚明?安能善应邪?虚明善应,乃可存而不忘乎?

伊川程颐斋心裁书,再拜献于致政司空相公阁下。颐鄙野之人,未尝请谒有位,故不获从乡里士子趋进门下。今者来自山中,闻太皇太后厌代,心诚有所迫切,无路上达,敢以闻于左右。盖非公无可告者,非公无肯为者。

颐顷岁见治昭陵,制度规画,一出匠者之拙谋,中人之私意。宰执而下,受成而已,莫复置思,以巨木架石为之屋。计不百年,必当损坠。既又观陵中之物,见所谓铁罩者,铁几万斤,以木为骨,大不及三寸,其相穿叩之处,厚才寸馀。远不过二三十年,决须摧朽,压于梓宫。于时私心惶骇,不能自已。使人闻于魏公,魏公不以为意。以魏公之忠孝,于仁皇非不尽心,惟其蔽于众论,昧于远虑,以天下之力,葬一人于至危之地,可不痛哉!陵土既复,固知无可奈何。然每一念之,心悸魄丧,或终夕不寐。今乡邻之间,有如是事,可谋为而不以告人,必谓之不信,况仁皇天下父母乎?

今也不幸太皇太后奄弃宫闱。因此事会,可为之谋。夫合葬之礼,周公以来,未之有改;近取诸唐,帝后亦或同穴。至于乾陵,乃是再启。太祖皇帝神谋远虑,超越万古,昭宪太后,亦合安陵。稽典礼则得尊亲之道,徇俗法则皆享福之永。此为可行,无足疑者。

伏愿公忠诚奋发,为朝廷极论其事,请奉太皇太后合祔昭陵,因得撤去铁罩,用厚陵石椁之制,仍更别加裁处,使异日虽木坏石坠,不能为害。救仁皇必至之祸,成主上莫大之孝,任此事者,非公孰能?诚能为之,天祐忠孝,必俾公炽昌寿臧,子孙保无疆之休。

窃惟公事仁宗皇帝三十馀年,位极人臣,恩遇无比。料公之心,苟能使仁皇圣体保其安全,虽祸患,所不避也。况一言之易,肯顾虑而不发乎?事理至明,顾主上素未知尔。以公言之重,竭诚致恳,再三陈之,不忧朝廷之不悟,独系公为不为尔。哀诚愤激,语辞鄙直,内省狂易,战灼无地。不宣。

昨日妄有布闻,方怀烦渎之惧,乃辱教诲,加赐酒食。仰荷台意之厚,不胜愧悚!尊者之赐,礼不敢辞。然颐方有言于左右。公若见取,虽执鞭门下,盖所欣慕,况受赐乎?苟不见从,是忘忠义。公之赐也,实为颐羞,未敢拜贶。谨复上纳,渎冒台严,第深战栗。

颐荷德既深,思报宜异,辄以狂言,浼闻台听。公到镇之初,必多询访。众人对公之语,颐能料之。当曰:“虏既再寇河外,必不复来,公可高枕矣。是常言也,未知奇胜之道。兵法曰:“攻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谓其不来,乃其所以来也。又曰:“彼兴大众,岂徒然哉?河外空矣,复来何利?”是大不然。诚使彼得出不意,破荡数垒,足以劳弊一道,为利大矣,何必负载而归,然后为利也?窃恐谋士悦于宽忧,计司幸于缓责,众论既一,公虽未信,而上下之心已懈矣,是可虑也。

宁捐力于不用,毋惜功而致悔。莫若使彼闻严备而绝意,则疆场安矣。岂独使敌人知有备而不来?当使内地之人信可恃而愿往,则一二年间,便可致完实,长久之策也。自古乘塞御敌,必用骁猛;招徕抚养,多在儒将。今日之事则异矣,愿公念之。

辱示奏稿,足以见仁人君子爱民之心深切如此。钦服!钦服!子弟当勉公以速且坚,何可已也?然于愚意有未安者,敢布左右。

观公之意,专以畏乱为主。颐欲公以爱民为先,力言百姓饥且死,丐朝廷哀怜,因惧将为寇乱可也。不惟告君之体当如是,事势亦宜尔。公方求财以活人,祈之以仁爱,则当轻财而重民;惧之以利害,则将恃财以自保。古之时得丘民则得天下,财散则人聚。后世苟私利于目前,以兵制民,以财聚众。聚财者能守,保民者为迂。秦、汉而下,莫不然也。窃虑庙堂诸贤,未能免此。惟当以诚意感动,觊其有不忍之心而已。浅见无取,惟公裁之。

相去之远,未知何日复为会合,人事固难前期也。中前奉书,以足下心虚气损,奉劝勿多作诗文。而见答之辞,乃曰:“为学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群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默识之,固未能也。”又曰:“使后人见之,犹庶几曰不忘乎善也。苟不如是,诚惧没而无闻焉。此为学之末,宜兄之见责也。使吾日闻夫子之道而忘乎此,岂不善哉(恐不记书中之言,故却录去)。”此疑未得为至当之言也。某于朋友间,其问不切者,未尝敢语也。以足下处疾,罕与人接,渴闻议论之益,故因此可论,而为吾弟尽其说,庶几有小补也。

向之云无多为文与诗者,非止为伤心气也,直以不当轻作尔。圣贤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人之言,虽欲已,得乎?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亦甚约也。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共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诗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论文莫如韩愈。愈之所称,独高李、杜。二子之诗,存者千篇,皆吾弟所见也,可考而知矣。苟足下所作皆合于道,足以辅翼圣人,为教于后,乃圣贤事业,何得为学之末乎?某何敢以此奉责?

又言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人能为合道之文者,知道者也。在知道者,所以为文之心,乃非区区惧其无闻于后,欲使后人见其不忘乎善而已。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疾没身无善可称云尔,非谓疾无名也。名者可以厉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

又云“上能探古先之陈迹,综群言之是非,欲其心通默识,固未能也”。夫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揆之以道,则是非了然,不待精思而后见也。学者当以道为本。心不通乎道,而较古人之是非,犹不持权衡而酌轻重,竭其目力,劳其心智,虽使时中,亦古人所谓“亿则屡中”,君子不贵也。

临纸遽书,不复思绎,故言无次序,多注改。勿讶辞过烦矣,理或未安。却请示下,足以代面话。

颐窃见胜善上方旧址,从来荒废,为无用之地。野人率易,敢有干闻,欲得葺幽居于其上,为避暑著书之所。唐王龟构书堂于西谷,松斋之名,传之至今。颐虽不才,亦能为龙门山添胜迹于后代,为门下之美事。可否,俟命。

颐辄恃顾遇之厚,敢以哀诚,上烦台听。家兄学术才行,为世所重,自朝廷至于草野,相知何啻千数。今将归葬伊川,当求志述,以传不朽。然念相知者虽多也,能知其道者则鲜矣;有文者亦众也,而其文足以发明其志意,形容其德美者则鲜矣;能言者非少也,而名尊德重,足以取信于人者则鲜矣。如是,志之作岂易哉?

颐窃谓智足以知其道学,文足以彰其才德,言足以取信后世,莫如阁下。家兄素出门下,受知最深,不幸早世,当蒙哀恻。顾其道不得施于时,学不及传之书,遂将泯没无闻,此尤深可哀也。恭惟阁下至诚待物,与人有终,知其生必当念其死,爱其人必欲成其名。愿丐雄文,以光窀穸,俾伯夷不泯于西山,展季得显于东国。则死生受赐,子孙敢忘?捐躯殒命,未足为报。率妄之罪,非所敢逃。

颐辄恃垂顾,敢以哀诚,上烦台听。家兄学术才行,为时所重,出入门下,受知最深,不幸短命,天下孰不哀之?又其功业不得施于时,道学不及传之书,遂将泯没无闻,此尤深可哀也。

窃惟自昔有道之士,名或未彰,贤人君子为之发扬而后显于后世者多矣。今将归葬伊川,太一资政韩公为志其墓,思得大贤之笔,共久其传。恭惟阁下,名足以取重将来,道足以流光后世,致诚待物,与人有终,知其生必当念其死,爱其人必欲成其名。愿求真迹,以贲窀穸。倘蒙哀矜,曲赐开允,则死生受赐,子孙敢忘!内循率妄,战越无地。

颐泣启。颐罪恶不弟,感招祸变,不自死灭,兄长丧亡,哀苦怨痛,肝心摧裂。日月迅速,忽将三月,追思痛切,不可堪处。远承慰问,及寄示祭文哀辞,足见岁寒之意。

家兄道学行义,足以泽世垂后,不幸至此,天乎奈何!颐悲苦之馀,仅存气息,筋骸支离,尤倦执笔,况哀诚非书所能尽?所幸老父经此烦恼,饮食起居如常,不烦深虑。伏纸摧咽,言不伦次。颐泣启杨君法曹(九月十二日)

十月二十四日葬,韩持国为志,行状颐自作,徐当寄去。

窃以朝廷取士,所以为致治之先;公卿荐贤,固必有知人之哲;允谐公议,始厌众闻。颐也不才,少而从学,致知格物,粗窥圣道之端倪;明善诚身,未得古人之仿佛。徒忘怀于白首,窃有志于斯文。时和岁丰,已足素望;言扬德进,敢有觊心?属嗣皇访落之初,乃元老告猷之会。岂虞过听,猥被明扬?文陛进登,被德音之温厚;西清入侍,密宸扆之光辉。考于近世而来,可谓非常之遇。荷恩为愧,惴分则逾。若何行为,可以报称?惟殚素学,勉副厚知,过此以还,不知所措。未缘望履,徒切向风。悃愊所怀,敷宣罔既。

颐惶恐再拜启。仲夏毒热,伏惟台候动止万福。颐执耕畎亩,于门下未尝有一日之素,猥蒙过听,荐之于朝,沾被恩命,何以称报?未由展觌,伏冀上为宗社,善护寝兴。下情区区之至。

相别累年,区区企渴之深,言不尽意。按部往来,想在劳止。秦人疮瘵未复,而偶此旱暵,赖贤使者措置,受赐何涯!儒者逢时,生灵之幸。勉成休功,乃所愿望。颐备员于此,夙夜自竭,未见其补,时望赐书,开谕不逮。与叔每过从,至慰至幸。引素门墙,坐驰神爽。所欲道者,非面不尽。惟千万自爱。

别纸见谕,持法为要,其来已久矣。既为今日官,当于今日事中,图所设施。旧法之拘,不得有为者,举世皆是也。以颐观之,苟迁就于法中,所可为者尚多。先兄明道之为邑,及民之事多。众人所谓法所拘者,然为之未尝大戾于法,众亦不甚骇。谓之得伸其志则不可,求小补,则过今之为政者远矣。人虽异之,不至指为狂也。至谓之狂,则大骇矣。尽诚为之,不容而后去,又何嫌乎?鄙见如此,进伯以为如何?

荷公知遇之厚,辄有少见,上补聪明;亦久怀愤郁,无所控告,遇公而伸尔。王者父天母地,昭事之道,当极严恭。汉武远祀地祗于汾雎,既为非礼,后世复建祠宇,其失已甚。因唐妖人作《韦安道传》,遂为塑像以配食,诬渎天地。天下之妄,天下之恶,有大于此者乎?公为使者,此而不正,将正何事?愿以其像投之河流。慎勿先露,先露则传骇观听矣。勿请勿议,必见沮矣。毋虞后患,典宪不能相及,亦可料也。愿公勿疑。

(此书其全不可复见,今只据吕氏所录到者编之。)

大临云:中者道之所由出。先生曰:中者道之所由出,此语有病。

大临云:谓中者道之所由出,此语有病,已悉所谕。但谕其所同,不容更有二名;别而言之,亦不可泥为一事。如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又曰“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则性与道,大本与达道,岂有二乎?

先生曰:中即道也。若谓道出于中,则道在中外,别为一物矣。所谓“论其所同,不容更有二名,别而言之,亦不可混为一事。”此语固无病。若谓性与道,大本与达道,可混而为一,即未安。在天曰命,在人曰性,循性曰道。性也,命也,道也,各有所当。大本言其体,达道言其用,体用自殊,安得不为二乎?

大临云:既云“率性之谓道”,则循性而行莫非道。此非性中别有道也,中即性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由中而出者莫非道,所以言道之所由出也,与“率性之谓道”之义同,亦非道中别有中也。

先生曰:“中即性也”,此语极未安。中也者,所以状性之体段(若谓性有体段亦不可,姑假此以明彼)。如称天圆地方,遂谓方圆而天地可乎?方圆既不可谓之天地,则万物决非方圆之所出。如中既不可谓之性,则道何从称出于中?盖中之为义,自过不及而立名。若只以中为性,则中与性不合,与“率性之谓道”其义自异。性道不可合一而言。中止可言体,而不可与性同德。

又曰:观此,谓不可与性同德,字亦未安。子居对以中者性之德,却为近之(子居,和叔之子,一云义山之字)

又曰:不偏之谓中。道无不中,故以中形道。若谓道出于中,则天圆地方,谓方圆者天地所自出,可乎?

大临云:不倚之谓中,不杂之谓和。先生曰:不倚之谓中,甚善(语犹未莹)。不杂之谓和,未当。

大临云:喜怒哀乐之未发,则赤子之心。当其未发,此心至虚,无所偏倚,故谓之中。以此心应万物之变,无往而非中矣。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此心度物,所以甚于权衡之审者,正以至虚无所偏倚故也。有一物存乎其间,则轻重长短皆失其中矣,又安得如权如度乎?故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乃所谓允执其中也。大临始者有见于此,便指此心名为中,故前言中者道之所由出也。今细思之,乃命名未当尔。此心之状,可以言中,未可便指此心名之曰中。所谓以中形道,正此意也。“率性之谓道”者,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理义也。以此心应万事之变,亦无往而非理义也。皆非指道体而言也。若论道体,又安可言由中而出乎(先生以为此言未是)

先生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赤子之心,发而未远于中,若便谓之中,是不识大本也。

大临云:圣人智周万物,赤子全未有知,其心固有不同矣。然推孟子所云,岂非止取纯一无伪,可与圣人同乎?非谓无毫发之异也。大临前日所云,亦取诸此而已。此义,大临昔者既闻先生君子之教,反求诸己,若有所自得,参之前言往行,将无所不合。由是而之焉,似得其所安,以是自信不疑,拳拳服膺,不敢失坠。今承教,乃云已失大本,茫然不知所向。窃恐辞命不明,言不逮意,致高明或未深喻,辄露所见,求益左右。卒为赐教,指其迷谬,幸甚。圣人之学,以中为大本。虽尧、舜相授以天下,亦云“允执其中”。中者,无过不及之谓也。何所准则而知过不及乎?求之此心而已。此心之动,出入无时,何从而守之乎?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际而已。当是时也,此心即赤子之心(纯一无伪),即天地之心(神明不测),即孔子之绝四(四者有一物存乎其间,则不得其中),即孟子所谓“物皆然,心为甚”(心无偏倚,则至明至平,其察物甚于权度之审),即《易》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心所发,纯是义理,与天下之所同然,安得不和?大临前日敢指赤子之心为中者,其说如此。来教云:“赤子之心可谓之和,不可谓之中。”大临思之,所谓和者,指已发而言之。今言赤子之心,乃论其未发之际(一有窃谓字),纯一无伪,无所偏倚,可以言中。若谓已发,恐不可言心。来教云:“所谓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理义,言虽无病,而圣人气味殊少。”大临反而思之,方觉辞气迫窘,无沉浸𬪩厚之风,此则浅陋之罪,敢不承教?大临更不敢拜书先生左右,恐烦往答,只令义山持此请教。蒙塞未达,不免再三浼渎,惟望乘间口谕义山,传诲一二,幸甚!幸甚!

先生曰:所云非谓无毫发之异,是有异也。有异者得为大本乎?推此一言,馀皆可见。

大临云:大临以赤子之心为未发,先生以赤子之心为已发。所谓大本之实,则先生与大临之言,未有异也,但解赤子之心一句不同尔。大临初谓赤子之心,止取纯一无伪,与圣人同(一有处字)。恐孟子之义亦然,更不曲折。一一较其同异,故指以为言,固未尝以已发不同处为大本也。先生谓凡言心者,皆指已发而言。然则未发之前,谓之无心可乎?窃谓未发之前,心体昭昭具在,已发乃心之用也。此所深疑未喻,又恐传言者失指,切望指教。

先生曰:所论意,虽以已发者为未发;求诸言,却是认已发者为说。词之未莹,乃是择之未精尔。凡言心者,指已发而言,此固未当。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惟观其所见如何耳。大抵论愈精微,言愈易差。所谓传言者失指,及反复观之,虽曰有差,亦不失大意。又如前论“中即性也”,已是分而为二,不若谓之性中(性中语未甚莹)。以谓圣人气味殊少,亦不须言圣人。第二书所以答去者,极分明矣。

前所寄史论十篇,其意甚正,才一观,便为人借去,俟更子细看。《西铭》之论,则未然。横渠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蒙》。《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前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二者亦前圣所未发),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老幼及人,理一也。爱无差等,本二也)。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谓言体而不及用,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为用也,反谓不及,不亦异乎?

某闻天下之事,有甚难而易者,有甚易而难者,独系在上之人,为与不为而已。昔韩欲罢秦兵,使郑国说以凿泾水溉田,注填阏之水,溉泻卤之地四万顷,亩收常一锺,关中遂为沃壤,无凶年,秦以富强。至汉,白公复引泾水以溉田,民得其饶。歌之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起后。衣食关中,亿万之口。”此两渠之功也。秦、汉而下,皆获其利。熙宁中,神宗皇帝讲求治功,兴葺遗利。时先祖殿丞,建明郑、白之利,神宗皇帝赐对便殿,大称圣心,付以其事,兴役逾年,功已有叙,而害能者巧为沮止,不终厥功。陕右之人,至今为恨。某每思神宗皇帝知其利而欲兴之意,与先祖尽其力而被沮之恨,某未尝不愤叹至于流涕也。阁下尝尹长安矣,必闻其事。

今则又非昔年之比也。泾水低下,渠口高仰,灌溉之功,几尽废矣。民用困之,物斛涌贵,职此之由。今方外有不顺之羌,师旅之兴,储偫为急。诚使秦中岁增谷数百千万斛,所济岂不甚大?某,关西陋儒也,自幼小稔知其事,人微处远,无由自伸其愤郁。幸遇仆射相公,以经纬之才,逢时得君,以天下事为己任。某是以敢不避狂妄之诛,尘渎钧听。倘蒙采录,或致成功,不使先祖抱恨泉下,则某平生志愿足矣。

颐皇恐上书于知府安抚宝文阁下。颐至愚学道几五十年,惟是自信,行其所知,不敢为世俗所移。知之罪之,则系乎人焉。

伏睹律节文:诸医为人合药,误不如本方杀人者,徒二年半;故不如本方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虽不伤人,杖六十。古人造律之意,非特矜死者之无辜,亦以警惧庸医,使不敢轻妄,致害人命,则其为益,岂不甚大?近世以来,律虽存而实不用。俗吏拘文,乃云律称合药误不如本方,若用药不如方论,虽日杀千人,法所不禁,官不当治也。遂使庸医辈恣其盲妄,无所忌惮,杀人如麻。耳目所闻见,士大夫为庸医反阴阳、背方论而杀之者,不可胜数。况天下之大,民庶之众,可胜言哉?独嘉祐中,族兄太中嗣宗,知扶沟县,尝以医者用药过剂杀人,送府鞭其背。过剂乃用药之失,非合药误也。当时众论称之,盖他人未尝用此律故也。

今死者之家,莫肯与医者辨者,其故有三。以当官者无爱人之心,苟欲省事,不肯为之穷辨,一也。与医者习熟,不忍讼之,二也。虑今而后,难复用医,三也。是皆以利害为心,而不顾骨肉之义,知其冤死而不为之辨,骨肉之义绝矣。既不能辨,则为之词曰,彼无恶意,又曰讼之无益矣,又曰己之命也。此皆至愚,不知义理之言。

彼有恶意,自当从故杀伤之法,此律正为无故意者设也。辨之所以申骨肉之义,岂系有益无益也?谓己之命,则为人殴而杀之,亦可以不校矣。世之人,虽其父母本非死疾,为医所杀,隐忍而不辨者多矣。众人观之,亦不以为非也。习俗之迷人也如是。今之士大夫,使马医治马,误杀马而杖马医者,目所常见,耳所常闻,众人不以为非也。至以父母骨肉为医所杀而责医者,则未尝见。岂爱亲不若爱马乎?愚惑不思之甚也。

凡人之疾病,误医者多矣。若风疾与气药,肝病而攻脾之类,虽不中病,未能害人。其死乃病死,未得为医杀之也。若医经明言下之则死,是不下则不死也。今下而杀之,与操刃而断其喉何异?古人立法,原其意本不恶,故罪止于徒,恕之至也。若听其妄杀人而不加治,岂为政之道乎?

侄子某为令醴泉,病阴证伤寒,而邑之医者乃大下之,又与洗心散,遂至冤死。今有状披诉。伏惟明公居大帅之任,操劝惩之柄,经术政事闻于天下,高识远见卓然绝俗。法之所无者,尚可权其宜而行之,况有法可依者乎?民之于令,其义最重。致令之死,而不加一毫之罪,于义得为安乎?窃闻邑中愤叹不平之声,闻于道路。岂当任者独不念之乎?重思阁下,天下吏师,诚能行之,郡县必多效之者。若使远近传之,庸医之辈皆知戒惧,不敢轻视人命,则公及人之功,岂细也哉?匪惟先兄父子怀结草之报,当获上天之祐,后昆享繁衍盛大之福。不胜哀恳,颐皇恐上诉。

颐启。前月末,吴斋郎送到书信,即递中奉报,计半月方达。冬寒,远想雅履安和。侨居旋为客次,日以延望,乃知止行,甚悒悒也。来春江水稳善,候有所授,能一访甚佳。只云忠涪间看亲,人必不疑也。

颐偕小子甚安。来春本欲作《春秋》文字,以此无书,故未能,却先了《论》、《孟》或《礼记》也。《春秋》大义数十,皎如日星,不容遗忘,只恐微细义例,老年精神有所漏落。且请推官用意寻究,后日见助,如往年所说,许止、蔡般书葬类是也。若欲治《易》,先寻绎令熟,只看王弼、胡先生、王介甫三家文字,令通贯,馀人《易》说无取,枉费功。年亦长矣,宜汲汲也。未相见间,千百慎爱。十一月初九日,颐启知县推官。

问:先生旧语门人云:“天下至忙者,无如禅客。市井之人,虽曰营利,犹有休息时。禅客行住坐卧,无不在道。存无不在道之心,便是至忙。”孚先窃谓此语,如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若正若助长,即是忙也。或者谓此语非为学者设,谓以圣人方之禅客未尝闲,若学者须是行住坐卧在道。

存无不在道之心,便是助长。方其学也,固当有事,亦当知助长之非。

问:《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孚先窃谓,圣者谓有圣人资质,一不念则流入于狂。狂者进取,曾璟之徒是也。借如颜子,不能拳拳服膺,亦必至于此。若是圣人,则从心所欲不逾矩,虽不念亦无害也。

六德:知仁圣义中和。圣,通明之称。狂,狂愚之称。

问:孔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孚先窃谓乐山乐水,状仁知之体;动静述仁知之用;乐与寿明仁知之效。知则能知之,能知之则务穷物理,务穷物理则运用不息,故乐水。水谓其周流也,故动。动谓其理之无穷也,故乐。乐谓其无疑也。仁则能体之,能体之则有得于所性,有得于所性则循理而行之,故乐山。山谓其安止也,故静。静谓其无待于外也,故寿。寿谓其达生理也。

言意未能体仁知,且宜潜思。

问: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孚先窃谓,此语是告学者,亦是入道之序。故知及之者,见得到也;仁能守之者,孳孳于此也;庄以莅之者,外设藩垣以远暴慢也;动之以礼,观时应用皆欲中节也。或者谓此是人君事。

临政处己,莫不皆然。所谓仁能守之者,孳孳于此也,此言未能尽仁,且宜致思。仁则安矣,所以云守也。


纳采,谓婿氏为女氏所采,故致礼以成其意。使辞曰:“吾子有惠,贶某室也;某(婿父)有先人之礼,使某也敢纳采。”

问名,谓问所娶女子之名,若今之小名也。使者请辞曰:“某既受命,将加诸卜,敢请女为谁氏。”

纳吉,谓婿氏既得女名,以告神而卜之,得吉兆,又往告女氏,犹今之言定。使辞曰:“吾子有贶命,某加诸卜,占曰吉,使某也敢告。”

征,证也,成也,用皮帛以证成娶妇之礼。使辞曰:“吾子有命,贶室某也,某有先人之礼某物,使某也请纳征。”

请期,实告婚期也,必先礼请以示谦。使辞曰:“吾子有贶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女氏对曰:“某既前受命矣,惟命之从。”使又曰:“某使某听命于吾子。”女氏固辞,使曰:“某使某受命,吾子不许,某敢不告期,曰某日(日犹言甲乙之类)。”

期日,婿氏告迎于庙。初婚(礼虽云初婚,然当量居之远近),婿受命于所尊(谓醮而受告戒之命)出乘,前引妇车(受命而出,乘马前引妇车,迎妇之车也。今或用担子),执烛前马(使徒役持火炬居前照道,今用烛四或二)。宾将至(宾,婿也),女氏之摈,俟于大门之外,主人俟于门内。宾降(下车也),摈进揖请事。宾对(今以介对)曰:“某(称婿父)命某(婿名)以兹初婚,将请承命。”摈对曰:“主人固以恭俟。”摈揖入门,主人揖宾及阶。主人揖升,介以宾升。介南面,赞宾就位(东面)。再拜,赞即席内告具。主人肃宾而先,宾从之见于庙(见女氏之先祖)。至于中堂,见女之尊者,遍见女之党于东序。赞者延宾出就位(赞者以女氏之子侄为之),卒食,兴辞(介以宾辞)。主人请入戒女氏,奉女辞于庙,至于中堂。母南面于房外,女出于母左,父西面醮女而戒之,母施衿结帨(今谓之整冠饰),戒诸西阶之上。摈者出,婿降立于庭中,北面。妇降自西阶,婿揖,前导,立于车前。既升,而先俟于门外(先之者,导之也。门外,婿家大门外也)。妇至,主人(婿也)揖妇以入。及寝门,揖入,婿退就次。及期(期谓早暮之节),赞者引婿入(赞者婿氏之女相),立东席,西面。姆侍奉妇立西席,东面。赞揖婿再拜(男下女也),姆侍扶妇答拜,遂即席。女之从者沃婿盥于南,婿之从者沃妇盥于北(沃盥,以水濯手也,于坐席之南北)。婿搢笏举妇蒙首(盖头也),复位。赞者进酌(用常爵),三爵,用卺,姆助妇举。卒食,相者以婿妇兴,说服。女之从者受婿服,婿之从者受妇服。烛出(康成云:礼毕),女侍待呼于外。夙兴,妇纚笄衣服以俟见。质明,赞见妇于舅姑,进拜,奠贽还又拜,见属之尊者长者于东偏,南面东上,属自为别(是为见已,不复特见)。若异宫,则见诸父各就其寝。幼者贱者,皆见于堂下,西面北上。舅姑入于室。妇盥,馈。舅姑飨妇于堂之西偏。卒食,妇降自阼阶(飨礼谓嫡妇)。翌日,婿拜于妇氏之门。

三月预祭祀,事舅姑,复三月然后奠菜。祝称妇之姓曰某氏来妇,敢奠菜于舅某子,姑某氏(此段义有未详)

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恶也,非阴阳家所谓祸福者也。地之美者,则其神灵安,其子孙盛。若培壅其根而枝叶茂,理固然矣。地之恶者则反是。然则曷谓地之美者?土色之光草木之茂盛,乃其验也。父祖子孙同气,彼安则此安,彼危则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择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为计,而专以利后为虑,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须使异日不为道路,不为城郭,不为沟池,不为贵势所夺,不为耕犁所及(一本所谓五患者,沟渠,道路,避村落,远井窑)。五患既慎,则又凿地必至四五丈,遇石必更穿之,防水润也。既葬,则以松脂涂棺椁,石灰封墓门,此其大略也。若夫精画,则又在审思虑矣。其火者,出不得已,后不可迁就同矣。至于年祀浸远,曾高不辨,亦在尽诚,各具棺椁葬之,不须假梦寐、蓍龟而决也。葬之穴,尊者居中,左昭右穆而次。后则或东或西,亦左右相对而启穴也。出母不合葬,亦不合祭。弃女还家,以殇穴葬之。

下穴昭穆图

古者圣人制卜葬之礼,盖以市朝迁变,莫得预测,水泉交,不可先知,所以定吉凶,决善恶也。后代阴阳家流,竞为诡诞之说,葬书一术,遂至百二十家。为害之大,妄谬之甚,在分五姓。

五姓之说,验诸经典,本无证据,古阴阳书亦无此说,直是野俗相传,竟无所出之处。惟《堪舆经》黄帝对天老,乃有五姓之言。且黄帝之时,只有姬、姜二三姓,其诸姓氏尽出后代,何得当时已有此语?固妄谬无稽之言。其所谓五姓者,宫商角征羽是也。天下万物,悉配属之,行事吉凶,依此为法。至如以张、王等为商,武、庾等为羽,是则同韵相求。及其以柳姓为宫,以赵姓为角,又非四声相管。其间亦有同是一姓,分属宫商,复姓数字,征角不辨,都无凭据,只信其臆说尔。

夫姓之于人也,其始也亦如万物之同形者,呼某白黑小大以为别尔。后世圣人乃为之制,因生赐姓,胙土命氏,其后子孙因邑因官,分枝布叶,而庶姓益广。如管、蔡、郕、霍、鲁、卫、毛、筜、郜、雍、曹、滕、毕、原、丰、郇,本皆姬姓;华、向、萧、亳、皇甫,本皆子姓。其馀皆尔,不可胜举。今者用其祖姓,则往往数经更易,难尽寻究。况复葬书不载古姓,若用今姓,则皆后代所受,乃是吉凶随时变改也。人之分宗,譬如木之异枝。木之姓,有所宜之地也。取其枝而散植之,其性所宜,宁有异乎?若一祖之裔,姓音不同,同葬一地,遂言彼凶而此吉,决无是理。设有人父本宫姓,子以功勋更赐商姓,则将如何用之?今二人同言,则必择其贤者信之。葬礼圣人所制,五姓俗人所说。何乃舍圣制而从俗说,不亦愚乎?

昔三代之时,天下诸侯之国,卿大夫之家,久者千馀岁,其下至数百岁不绝。此时葬者未有五姓也。古之时,庶人之年不可得而见矣。君卿大夫,史籍所可见者,往往八九十岁,有百岁者不少矣。自唐而来,五姓葬法行于世矣,数世百岁之家鲜矣,人寿七八十岁者希矣。苟吉凶长短,不由于葬邪?则安用违圣人之制而从愚俗所尚?吉凶长短,果由于葬邪?是乃今之法,徒使人家不久长,寿命短促,大凶之道也。进退无取,何足言哉?

夫葬者藏也,一藏之后,不可复改,必求其永安。故孝子慈孙,尤所慎重。欲地之安者,在乎水之利。水既利,则终无虞矣。不止水一事,此大概也。而今之葬者,谓风水随姓而异,此尤大害也。愚者执信,将求其吉,反获其凶矣。

至于卜选时日,亦多乖谬。按葬者逢日食则舍于道左,待明而行。是必须晴明,不可用昏黑也。而葬书用干艮二时为吉,此二时皆是夜半,如何用之?又曰己亥日葬大凶。今按《春秋》之中,此日葬者二十馀人,皆无其应。宜忌者不忌,而不宜忌者反忌之,颠倒虚妄之甚也。下穴之位,不分昭穆,易乱尊卑。死者如有知,居之其安乎?如此背谬者多矣,不欲尽斥,但当弃而勿用,自从正法耳。

古人之葬,欲比化不使土亲肤。今奇玩之物,尚宝藏固密,以防损污,况亲之遗骨,当如何哉?世俗浅识,惟欲不见而已,又有求速化之说。是岂知必诚必信之义。且非欲其不化也,未化之间,保藏当如是尔。

吾自少时,谋葬曾祖虞部已下,积年累岁,精意思索,欲知何物能后骨而朽。后闻咸阳原上有人发东汉时墓,柏棺尚在。又韩修王城圯,得古柏木,皆坚润如新。谚有松千柏万之说,于是知柏最可以久。然意犹未已,因观杂书,有松脂入地,千年为茯苓,万年为琥珀之说。疑物莫久于此,遂以柏为棺,而涂以松脂,特出臆计,非有稽也。不数月,嵩山法王寺下乡民,穿地得古棺,裹以松脂,乃知古人已用之矣。

自是三十四年,七经葬事。求安之道,思之至矣。地中之事,察之详矣。地中之患有二,惟虫与水而已。所谓毋使土亲肤,不惟以土为污,有土则有虫,虫之侵骨,甚可畏也。世人墓中多置铁以辟土兽。希有之物尚知备之,虫为必有,而不知备,何也?惟木坚缝完,则不能入。求坚莫如柏,求完莫如漆。然二物亦不可保,柏有入土数百年而不朽者,有数十年而朽者,人多以为柏心不朽,而心之朽者,见亦多矣。(后阙)

作主用栗,取法于时月日辰。趺方四寸,象岁之四时。高尺有二寸,象十二月。身博三十分,象月之日。厚十二分,象日之辰(身趺皆厚一寸二分)。剡上五分为圆首,寸之下勒前为颔而判之,一居前,二居后(前四分,后八分)。陷中以书爵姓名行(日故某官某公讳某字某第几神主。陷中长六寸,阔一寸。一本云长一尺),合之植于趺(身出趺上一尺八分,并趺高一尺二寸)。窍其旁以通中,如身厚三之一(谓圆径四分),居二分之上(谓在七寸二分之上)。粉涂其前,以书属称(属谓高曾祖考,称谓官或号行,如处士秀才几郎几翁),旁题主祀之名(曰孝子某奉祀),加赠易世,则笔涤而更之(水以洒庙墙),外改中不改。


全式


分式

(罗氏本有此,诸本皆无之,恐未必先生所著,姑附于此)

凡祭,洒扫厅事,设几案于阶下,设盥盆帨手巾。祭前一日,视涤濯,五更起,安排如法。具时果并菜三饤或五饤,盏盘匙箸讫。次设香卓,次设盥盆茅缩。更祭服,焚香请曰:“孝孙某,今以仲春之祭,共请太祖某官、高祖某官、曾祖某官、祖某官、考某官,降赴神位。”奠酒焚香,跪,执事者过酒,左手把盘,右手以酒浇酹于灌盆茅缩处。俯伏兴,再拜,左避位,遂行献。执事者注酒,下食二味,或一味,随人家贫富。顷之再拜,亚献如前,三献如前。事毕,焚香曰:“祭事已毕。”揖执事者彻馔。祭祖妣亦如前式。

祭始祖,洒扫厅事,如时祭,只设一位,以妣配。祝执辞,出主人之左,东向读之,曰:“维年月日,孝远孙某,敢昭告于某氏之祖妣。今以阳至之始,追惟报本,礼不敢忘,谨备清酌庶羞之奠,尚享!”三献如前式。

祭先祖者,自始祖而下,高祖而上,非一人也,故设二位。曰:“维年月日,孝远孙某,今以生物之始,恭请先祖祖妣以下降居神位。”馀如前式。

祭祢曰:“孝子某,今以成物之始,恭请考君某官,妣某官某封某氏,降居神位。”馀如前式。


曾祖希振,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妣,高密县君崔氏。祖遹,赠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妣,孝感县太君张氏,长安县太君张氏。父,见任太中大夫,致仕;母,寿安县君侯氏。先生名颢,字伯淳,姓程氏。其先曰乔伯,为周大司马,封于程,后遂以为氏。先生五世而上,居中山之博野。高祖赠太子少师,讳羽,太宗朝以辅翊功显,赐第于京师,居再世。曾祖而下,葬河南,今为河南人。

先生生而神气秀爽,异于常儿。未能言,叔祖母任氏太君抱之行,不觉钗坠,后数日方求之。先生以手指示,随其所指而往,果得钗,人皆惊异。数岁,诵诗书,强记过人。十岁能为诗赋。十二三时,群居庠序中,如老成人,见者无不爱重。故户部侍郎彭公思永谢客到学舍,一见异之,许妻以女。

逾冠,中进士第,调京兆府鄠县主簿。令以其年少,未知之。民有借其兄宅以居者,发地中藏钱。兄之子诉曰:“父所藏也。”令曰:“此无证佐,何以决之?”先生曰:“此易辨尔。”问兄之子曰:“尔父藏钱几何时矣?”曰:“四十年矣。”“彼借宅居几何时矣?”曰:“二十年矣。”即遣吏取钱十千视之,谓借宅者曰:“今官所铸钱,不五六年即遍天下。此钱皆尔未居前数十年所铸,何也?”其人遂服。令大奇之。

南山僧舍有石佛,岁传其首放光,远近男女聚观,昼夜杂处,为政者畏其神,莫敢禁止。先生始至,诘其僧曰:“吾闻石佛岁现光,有诸?”曰:“然。”戒曰:“俟复见,必先白吾,职事不能往,当取其首就观之。”自是不复有光矣。府境水害,仓卒兴役,诸邑率皆狼狈;惟先生所部,饮食茇舍无不安便。时盛暑,泄痢大行,死亡甚众,独鄠人无死者。所至治役,人不劳而事集。常谓人曰:“吾之董役,乃治军法也。”

当路者欲荐之,多问所欲。先生曰:“荐士当以才之所堪,不当问所欲。”再期,以避亲罢,再调江宁府上元县主簿。田税不均,比他邑尤甚。盖近府美田,为贵家富室以厚价薄其税而买之,小民苟一时之利,久则不胜其弊。先生为令画法,民不知扰,而一邑大均。其始,富者不便,多为浮论,欲摇止其事,既而无一人敢不服者。后诸路行均税法,邑官不足,益以他官,经岁历时,文案山积,而尚有诉不均者,计其力比上元不啻千百矣。

会令罢去,先生摄邑事。上元剧邑,诉讼日不下二百。为政者疲于省览。奚暇及治道?先生处之有方,不阅月,民讼遂简。江南稻田,赖陂塘以溉。盛夏塘堤大决,计非千夫不可塞,法当言之府,府禀于漕司,然后计功调役,非月馀不能兴作。先生曰:“比如是,苗槁久矣,民将何食?救民获罪,所不辞也。”遂发民塞之,岁则大熟。

江宁当水运之冲,舟卒病者,则留之为营以处,曰小营子,岁不下数百人,至者辄死。先生察其由,盖既留然后请于府,给券乃得食,比有司文具,则困于饥已数日矣。先生白漕司,给米贮营中,至者与之食,自是生全者大半。措置于纤微之间,而人已受赐,如此之比,所至多矣。先生常云:“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

仁宗登遐,遗制官吏成服,三日而除。三日之朝,府尹率群官将释服。先生进曰:“三日除服,遗诏所命,莫敢违也。请尽今日。若朝而除之,所服止二日尔。”尹怒不从。先生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也。”一府相视,无敢除者。

茅山有龙池,其龙如蜴蜥而五色。祥符中,中使取二龙。至中途,中使奏一龙飞空而去,自昔严奉以为神物。先生尝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其始至邑,见人持竿道旁,以粘飞鸟,取其竿折之,教之使勿为。及罢官,舣舟郊外。有数人共语:自主簿折粘竿,乡民子弟不敢畜禽鸟。不严而令行,大率如此。

再期,就移泽州晋城令。泽人淳厚,尤服先生教命。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弟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长上。度乡村远近为伍保,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残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而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俗始甚野,不知为学。先生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去邑才十馀年,而服儒服者盖数百人矣。

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邑几万室,三年之间,无强盗及斗死者。秩满,代者且至,吏夜叩门,称有杀人者。先生曰:“吾邑安有此?诚有之,必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家人惊异,问何以知之?曰:“吾常疑此人恶少之弗革者也。”

河东财赋窘迫,官所科买,岁为民患。虽至贱之物,至官取之,则其价翔涌,多者至数十倍。先生常度所需,使富家预储,定其价而出之。富室不失倍息,而乡民所费,比常岁十不过二三。民税常移近边,载往则道远,就籴则价高。先生择富民之可任者,预使购粟边郡,所费大省,民力用纾。县库有杂纳钱数百千,常借以补助民力。部使者至,则告之曰:“此钱令自用而不敢私,请一切不问。”使者屡更,无不从者。先时民惮差役,役及则互相纠诉,乡邻遂为仇雠。先生尽知民产厚薄,第其先后,按藉而命之,无有辞者。

河东义勇,农隙则教以武事,然应文备数而已。先生至,晋城之民遂为精兵。晋俗尚焚尸,虽孝子慈孙,习以为安。先生教谕禁止,民始信之。而先生去后,郡官有母死者,惮于远致,以投烈火,愚俗视效,先生之教遂废,识者恨之。先生为令,视民如子。欲辨事者,或不持牒,径至庭下,陈其所以。先生从容告语,谆谆不倦。在邑三年,百姓爱之如父母,去之日,哭声振野。

用荐者,改著作佐郎。寻以御史中丞吕公公著荐,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知先生名,召对之日,从容咨访,比二三见,遂期以大用,每将退,必曰:“频求对来,欲常相见尔。”一日,论议甚久,日官报午正,先生遽求退。庭中中人相谓曰:“御史不知上未食邪?”前后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材为先。先生不饰辞辨,独以诚意感动人主。神宗尝使推择人才,先生所荐者数十人,而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颐为首。所上章疏,子侄不得窥其稿。尝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神宗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及因论人才,曰:“陛下奈何轻天下士?”神宗曰:“朕何敢如是?”言之至于再三。

时王荆公安石日益信用,先生每进见,必为神宗陈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未尝及功利。神宗始疑其迂,而礼貌不衰。尝极陈治道。神宗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先生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荆公浸行其说,先生意多不合,事出必论列,数月之间,章数十上。尤极论者:辅臣不同心,小臣与大计,公论不行,青苗取息,卖祠部牒,差提举官多非其人及不经封驳,京东转运司剥民希宠不加黜责,兴利之臣日进,尚德之风浸衰等十馀事。荆公与先生虽道不同,而尝谓先生忠信。先生每与论事,心平气和,荆公多为之动。而言路好直者,必欲力攻取胜,由是与言者为敌矣。

先生言既不行,恳求外补,神宗犹重其去,上章及面请至十数,不许,遂阖门待罪。神宗将黜诸言者,命执政除先生监司,差权发遣京西路提点刑狱。复上章曰:“臣言是愿行之。如其妄言,当赐显责。请罪而获迁,刑赏混矣。”累请得罢。既而神宗手批,暴白同列之罪,独于先生无责,改差签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

为守者严刻多忌,通判而下,莫敢与辨事。始意先生尝任台宪,必不尽力职事,而又虑其慢己。既而先生事之甚恭,虽管库细务,无不尽心,事小未安,必与之辨,遂无不从者,相与甚欢。屡平反重狱,得不死者前后盖十数。

河清卒于法不他役。时中人程昉为外都水丞,怙势,灭视州郡,欲尽取诸扫兵治二股河,先生以法拒之。昉请于朝,命以八百人与之。天方大寒,昉肆其虐,众逃而归。州官晨集城门,吏报河清兵溃归,将入城。众官相视,畏昉欲弗纳。先生曰:“此逃死自归,弗纳必为乱。昉有言,某自当之。”即亲往,开门抚谕,约归休三日复役,众欢呼而入。具以事上闻,得不复遣。后昉奏事过州,见先生,言甘而气慑,既而扬言于众曰:“澶卒之溃,乃程中允诱之,吾必诉于上。”同列以告,先生笑曰:“彼方惮我,何能尔也?”果不敢言。

会曹村扫决,时先生方救护小吴,相去百里。州帅刘公涣以事急告,先生一夜驰至。帅俟于河桥。先生谓帅曰:“曹村决,京城可虞。子之分,身可塞亦为之。请尽以厢兵见付。事或不集,公当亲率禁兵以继之。”帅义烈士,遂以本镇印授先生,曰:“君自用之。”先生得印,不暇入城省亲,径走决堤,谕士卒曰:“朝廷养尔辈,正为缓急尔。尔知曹村决则注京城乎?吾与尔曹以身捍之。”众皆感激自效。论者皆以为势不可塞,徒劳人尔。先生命善泅者运细绳以渡,决口水方奔注,达者百一,卒能引大索以济众,两岸并进,昼夜不息,数日而合。其将合也,有大木自中流而下,先生顾谓众曰:“得彼巨木横流入口,则吾事济矣。”语才已,木遂横,众以为至诚所致。其后曹村之下复决,遂久不塞,数路困扰,大为朝廷忧。人以为,使先生在职,安有是也?

郊祀霈恩,先生曰:“吾罪涤矣,可以去矣。”遂求监局,以便亲养,得罢归。自是丑正者竞扬避新法之说。岁馀,得监西京洛河竹木务。荐者言其未尝叙年劳,丐迁秩,特改太常丞。神宗犹念先生,会修三经义,尝语执政曰:“程某可用。”执政不对。又尝有登对者自洛至,问曰:“程某在彼否?”连言佳士。其后彗见翼轸间,诏求直言,先生应诏论朝政极切。还朝,执政屡进拟,神宗皆不许,既而手批与府界知县,差知扶沟县事。先生诣执政,复求监当。执政谕以上意不可改也。数月,右府同荐,除判武学。新进者言其新法之初,首为异论,罢复旧任。

先生为治,专尚宽厚,以教化为先,虽若甚迂,而民实风动。扶沟素多盗,虽乐岁,强盗不减十馀发。先生在官,无强盗者几一年。广济蔡河出县境,濒河不逞之民,不复治生业,专以胁取舟人物为事,岁必焚舟十数以立威。先生始至,捕得一人,使引其类,得数十人,不复根治旧恶,分地而处之,使以挽舟为业,且察为恶者。自是邑境无焚舟之患。

畿邑田税重,朝廷岁常蠲除以为惠泽。然而良善之民惮督责而先输,逋负获除者皆顽民也。先生为约,前料获免者,今必如期而足,于是惠泽始均。司农建言,天下输役钱,达户四等,而畿内独止第三,请亦及第四。先生力陈不可,司农奏其议,谓必获罪,而神宗是之,畿邑皆得免。

先生为政,常权谷价,不使至甚贵甚贱。会大旱,麦苗且枯。先生教人掘井以溉,一井不过数工,而所灌数亩,阖境赖焉。水灾民饥,先生请发粟贷之。邻邑亦请。司农怒,遣使阅实。使至邻邑,而令遽自陈谷且登,无贷可也。使至,谓先生盍亦自陈?先生不肯,使者遂言不当贷。先生力言民饥,请贷不已,遂得谷六千石,饥者用济。而司农益怒,视贷籍户同等而所贷不等,檄县杖主吏。先生言,济饥当以口之众寡,不当以户之高下;且令实为之,非吏罪;乃得已。

内侍都知王中正巡阅保甲,权宠至盛,所至凌慢县官,诸邑供帐,竞务华鲜,以悦奉之。主吏以请,先生曰:“吾邑贫,安能效他邑?且取于民,法所禁也。令有故青帐,可用之。”先生在邑岁馀,中正往来境上,卒不入。邻邑有冤诉府,愿得先生决之者,前后五六。有犯小盗者,先生谓曰:“汝能改行,吾薄汝罪。”盗叩首愿自新。后数月,复穿窬。捕吏及门,盗告其妻曰:“我与太丞约,不复为盗,今何面目见之邪?”遂自经。

官制改,除奉议郎。朝廷遣官括牧地,民田当没者千顷,往往持累世契券以自明,皆弗用。诸邑已定,而扶沟民独不服。遂有朝旨,改税作租,不复加益,及听卖易如私田。民既倦于追呼,又得不加赋,乃皆服。先生以为不可。括地官至,谓先生曰:“民愿服而君不许,何也?”先生曰:“民徒知今日不加赋,而不知后日增租夺田,则失业无以生矣。”因为言仁厚之道。其人感动,谢曰:“宁受责,不敢违公。”遂去之他邑。

不逾月,先生罢去。其人复至,谓摄令者曰:“程奉议去矣,尔复何恃而敢稽违朝旨?”督责甚急,数日而事集。邻邑民犯盗,系县狱而逸,既又遇赦。先生坐是以特旨罢。邑人知先生且罢,诣府及司农丐留者千数。去之日,不使人知,老稚数百,追及境上,攀挽号泣,遣之不去。

以亲老求近乡监局,得监汝州酒税。今上嗣位,覃恩,改承议郎。先生虽小官,贤士大夫视其进退,以卜兴衰。圣政方新,贤德登进,先生特为时望所属,召为宗正寺丞。未行,以疾终,元丰八年六月十五日也,享年五十有四。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哀伤,为朝廷生民恨惜。

先生资禀既异,而充养有道: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忠诚贯于金石,孝悌通于神明。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怀洞然,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德,美言盖不足以形容。

先生行己:内主于敬,而行之以恕;见善若出于己,不欲勿施于人;居广居而行大道,言有物而动有常。

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于孝悌;穷神知化,由通于礼乐。辨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遍,实则外于伦理;穷神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也,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路之蓁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先生进将觉斯人,退将明之书;不幸早世,皆未及也。其辨析精微,稍见于世者,学者之所传尔。先生之门,学者多矣。先生之言,平易易知,贤愚皆获其益,如群饮于河,各充其量。

先生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远,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

先生接物:辨而不间,感而能通。教人而人易从,怒人而人不怨,贤愚善恶咸得其心,狡伪者献其诚,暴慢者致其恭,闻风者诚服,觌德者心醉。虽小人以趋向之异,顾于利害,时见排斥,退而省其私,未有不以先生为君子也。

先生为政:治恶以宽,处烦而裕。当法令繁密之际,未尝从众,为应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而先生处之绰然;众忧以为甚难,而先生为之沛然。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竞为严急之时,其待先生,率皆宽厚,设施之际,有所赖焉。先生所为纲条法度,人可效而为也;至其道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未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也。

彭夫人封仁和县君,严正有礼,事舅以孝称,善睦其族,先一年卒。(一有“五”字)(一有“三早卒”字),曰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曰端本,治进士业。(一有“四”字)(一有“三夭”二字),适假承务郎朱纯之。卜以今年十月乙酉,葬于伊川先茔。谨书家世行业及历官行事之大概,以求志于作者,谨状。元丰八年八月日弟颐状。

(叙述四篇,见附录)

先兄明道之葬,颐状其行,以求志铭,且备异日史氏采录。既而门人朋友为文以叙其事迹、述其道学者甚众。其所以推尊称美之意,人各用其所知,盖不同也;而以孟子之后,传圣人之道者,一人而已,是则同。文多不能尽取,取其有补于《行状》之不及者数篇,附于《行状》之后。

大宋明道先生程君伯淳之墓。宋太师致仕潞国公文彦博题

先生名颢,字伯淳,葬于伊川。潞国太师题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颐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没,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无善治,士犹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诸人,以传诸后;无真儒,天下贸贸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志将以斯道觉斯民。天不祇遗,哲人早世。乡人士大夫相与议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揭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说,开历古之沉迷,圣人之道得先生而后明,为功大矣。于是帝师采众议而为之称以表其墓。学者之于道,知所向,然后知斯人之为功;知所至,然后见斯名之称情。山可夷,谷可堙,明道之名亘万世而长存。勒石墓傍,以诏后人。元丰乙丑十月戊子书。

孝女程氏,其第二十九,有宋名臣讳羽之后,故宗正寺丞颢之女。幼而庄静,不妄言笑;风格潇洒,趣向高洁;发言虑事,远出人意;终日安坐,俨然如齐;未尝教之读书,而自通文义。举族爱重之,择配欲得称者。其父名重于时,知闻遍天下,有识者皆愿出其门。访求七八年,未有可者。既长矣,亲族皆以为忧,交旧咸以为非,谓自古未闻以贤而不嫁者。不得已而下求,尝有所议,不忍使之闻知,盖度其不屑也。母亡,持丧尽哀,虽古笃孝之士,无以过也,遂以毁死。

病既革,颐念无以适其意,谓之曰:“尔喜闻道义,吾为尔言之。”曰:“何不素教我?今且惛矣。我死无憾,独以不胜丧为恨尔。”尽召兄弟舅甥侄,人人教诫,幼者抚视,顷之而绝。呜呼!是虽女子,亦天地中一异人也。如其高识卓行,使之享年,足以名世励俗,并前古贤妇,垂光简册。不幸短命,何痛如之!

众人皆以未得所归为恨,颐独不然。颐与其父以圣贤为师,所为恐不当其意,苟未遇贤者而以配世俗常人,是使之抱羞辱以没世。颐恨其死,不恨其未嫁也。其生以嘉祐辛丑九月庚戌,其卒以元丰乙丑二月丙寅,葬于伊川先茔之东,是年十月乙酉也。叔父颐志。

呜呼!公乎!诚贯天地,行通神明。徇己者私,众口为容于异论;合听则圣,百姓曾无于间言。老始逢时,心期行道;致君泽物,虽有志而未终;救弊除烦,则为功而已大。何天乎之不吊,斯人也而遽亡!溥天兴殄瘁之悲,明主失倚毗之望。如其可赎,人百其身。死生既极于哀荣,名德永高于今古。藐兹羸老,夙被深知;抚柩恸哀,聊陈薄奠。

呜呼!惟公天赋忠义,世推孝友;忠以事君,完始终之大节;孝施有政,作仪刑于四方;乐善本乎至诚,好学至于没齿。故有识之士,无思不服。垂老之年,其猷益壮;位虽极于将相,志则歉于施为;恢弘之度,若海渎之难量;高邈之风,非世俗之可企;推贤奖善,惟日不足;周急乐施,室几屡空。方逢时之尚年,遽奉身而勇退。如何不吊,奄及云亡!忠义之表,天不祇遗;孝友之规,世将安仿?寒族有姻家之契,二男蒙国士之知。感恩德而未酬,痛音容之遽隔。兹焉归葬,复阻临穴;恭陈薄奠,以写哀诚。

呜呼!公禀则异,得天之粹;遘兹昌辰,出为嘉瑞。生而富贵,处之无累;幼而聪明,充之能至。学既知真,仕则为道;出入屡更,夷险一操。二圣临御,人望是从;起藩入辅,命相册公。平日视公,静密恂恂;国论所断,一言万钧。谓公无位,位为相臣;谓公得志,志存未伸。然公心如权衡,所以无间言于率土;德如山岳,所以致敬心于人主。从容语默之间,人孰量其所补?胡上天之不吊,不一老之祇遗?渊水无涯,将孰求于攸济?百身莫赎,为有识之同悲。呜呼哀哉!羸老馀生,辱知有素;二男论忘势之交,不偶无酬知之路;阻临穴以伸哀,姑托文而披露。想英灵兮如在,监丹诚而来顾!

呜呼!夫妇不幸,皆终盛年,美才不克究其施,淑德不克久其芳,此亲戚交旧知闻所共悲也。及兹归葬,去故乡之沮洳,得水土之深厚,幽安显慰,其善之报而幸之厚与!羸老不任远之,莫由临穴,尽于一哀,聊为薄奠,尚其来飨!

呜呼!圣学不传久矣。吾生百世之后,志将明斯道、兴斯文于既绝,力小任重,而不惧其难者,盖亦有冀矣。以谓苟能使知之者广,则用力者众,何难之不易也?游吾门者众矣,而信之笃、得之多、行之果、守之固,若子者几希。方赖子致力以相辅,而不幸遽亡,使吾悲传学之难,则所以惜子者,岂止从游之情哉?兹焉归葬,不克临穴,姑因薄奠,以叙其哀。

呜呼!自予兄弟倡明道学,世方惊疑,能使学者视效而信从,子与刘质夫为有力矣。质夫于子为外兄弟,同邑而居,同门而学,才器相类,志尚如一。予谓二子可以大受,期之远到,而半年之间,相继以亡,使予忧事道者鲜,悲传学之难。呜呼!天于斯文,何其艰哉!官制有拘,不克临穴,寄文为奠,以叙其哀。

呜呼!昔予与君,邂逅相遇于大江之南,言契气合,遂从予游;岁将三纪,情均骨肉。忽闻来讣,何痛如之!呜呼应之!谁谓君而止于此乎?高才伟度,绝出群类;善志奇蕴,曾未得施;天胡为厚其禀而啬其年?人谁不死?君之死为可恨也,奚止交旧之情,悲哀而已?管城之原,归祔先兆,属予衰年,惮于长道;不能临穴一恸,以伸馀情,姑致菲薄之奠。魂兮其来,歆此诚意!

呜呼!道既不明,世罕信者。不信则不求,不求则何得?斯道之所以久不明也。自予兄弟倡学之初,众方惊异,君时甚少,独信不疑。非夫豪杰特立之士,能如是乎?笃学力行,至于没齿;志不渝于金石,行可质于神明;在邦在家,临民临事,造次动静,一由至诚。上论古人,岂易其比?蹇蹇王臣之节,凛凛循吏之风,著见事为,皆可纪述。谓当大施于时,必得其寿,天胡难忱,遽止于此。呜呼!哀哉!不幸七八年之间,同志共学之人,相继而逝(刘质夫、李端伯、吕与叔、范巽之、杨应之相继而逝也)。今君复往,使予踽踽于世。忧道学之寡助,则予之哭君,岂特交朋之情而已?邙山之阳,归祔先宅;思平生之深契,痛音容之永隔。陈薄奠以将诚,庶英灵兮来格!


程姓,珦名,伯温字。姓源世系,详于家牒,故不复书。曾王父,尚书兵部侍郎,赠太子少师,讳羽。曾王母,清河太君张氏,襄陵太君贾氏。王父,尚书虞部员外郎,讳希振。王母,高密县君崔氏。考,赠司空,讳遹。妣,追封赵国太夫人张氏,冀国太夫人张氏。

予性质颛蒙,学术黯浅,不能自奋,以嗣先世。天圣中,仁宗皇帝念及祖宗旧臣,例录子孙一人,补郊社斋郎。历黄州黄陂、吉州庐陵二县尉,润州观察支使。由按察官论荐,改大理寺丞,知虔州兴国县,龚州,徐州沛县。监在京西染院,知凤、磁、汉三州事。熙宁中,厌于职事,丐就闲局,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岁满再任,遂请致仕。官,自大理寺丞十三迁至大中大夫。勋,自骑都尉至上柱国。爵,永年县伯。食邑,户九百。

娶侯氏,赠尚书比部员外郎道济之长女,封寿安县君,先三十八年卒,追封上谷郡君。男六人:长应昌,次天锡,皆幼亡;次颢,承议郎宗正寺丞,先卒;次颐,今为通直郎;次韩奴,蛮奴,皆夭。女四人:长婆娇,幼亡;次适奉礼郎席延年;次冯儿,幼亡;次适都官郎中李正臣。孙男五人:端懿,蔡州汝阳县主簿,监西京酒;次端中,治进士业;次端辅,早亡;次端本,治进士业;次端彦,郊社斋郎。孙女八人:长适宣义郎李偲,次适假承务郎朱纯之,次适安定席彦正,次未嫁而卒,次为李偲继室,次适清河张敷,次幼亡。曾孙六人:昂,昪,昺,易,旻,曅。曾孙女一人。

元祐五年庚午春正月十三日己卯,以疾终于正寝(先居暖室既得疾,命迁正寝),享年八十五。越三月孟夏庚戌望,葬于伊川先茔之次,上谷郡君祔焉。予历官十二任,享禄六十年。但知廉慎宽和,孜孜夙夜,无勋劳可以报国,无异政可以及民,始终得免瑕谪,为幸多矣。葬日,切不用干求时贤,制撰铭志。既无事实可纪,不免虚词溢美,徒累不德尔。只用此文,刻于石,向壁安置。若或少违遗命,是不以为有知也。

先公太中,年七十,则自为墓志及书戒命于后,后十五年终寿。子孙奉命不敢违,惟就其阙处(事未至者,皆缺字,使后人加之),加所迁官爵,晚生诸孙及享年之数,终葬时日而已。醇德懿行,宜传后世者,皆莫敢志,著之家牒。孤颐泣血书。

先公太中讳珦,字伯温。旧名温(一有其字),字君玉,既登朝,改后名。景德三年丙午正月二十三日,生于京师泰宁坊赐第。

性仁孝温厚,恪勤畏慎。开府事父兄谨敬过人,责子弟甚严,公才十馀岁,则使治家事。事有小不称意旨,公恐惧若无所容。自少为族兄文简公所器。

开府终于黄陂,公年始冠,诸父继亡,聚属甚众,无田园可依,遂寓居黄陂。劳身苦志,奉养诸母,教抚弟妹。时长弟璠七岁,从弟瑜六岁,馀皆孩幼。后数岁,朝廷录旧臣之后,授公郊社斋郎,以口众不能偕行,遂不赴调。文简公义之,为请于朝,就注黄陂县尉。任满,又不能调,闲居安贫,以待诸弟之长。至长弟与从弟皆得官娶妇,二妹既嫁,乃复赴调。

授吉州庐陵县尉。时刘丞相沆已贵显,其子弟有恃势暴横于乡里者,郡守以下皆为之屈,公独不与接。刘丞相闻而愧之,待公甚厚。再调润州观察支使。有侍禁曹元哲者,挟权要势,与人争田。守畏逼,嘱公右之,公弗为挠。润当途,事烦剧,多赖公以济。声闻甚著。部使者至,无有不论荐者。

改大理寺丞,知虔州兴国县事。虔人素号难治,而邑之衣锦乡尤为称首,自昔治之与他乡异。前令欲以惨酷威之,盛冬使争者对立于庭,以雪埋及膝,而人益不服。公善告谕之,与他乡一视,人遂信服。在邑几二年,而狱空者岁馀。江西狡民善为古券契,田讼最为难辨,而虔尤甚。旁邑有争,积十馀岁不能决,部使者以委公。根连证佐,嚣然盈庭,公独呼争者前讯之,不十数语,尽得其情,遂皆服。事决于顷刻之间,人以为神。

就移知龚州事。时宜州反獠欧希范既诛,乡人忽传其降,言当为我南海立祠,于是迎其神以往。自宜至龚,历数州矣,莫之禁也。公使诘之,对曰:“过浔州,守以为妖,投奉神之具于江中,逆流而上,守惧,乃更致礼。”公曰:“试再投之。”越人畏鬼,甚于畏官,皆莫敢前。公杖不奉命者,及投之,乃流去,人方信其为妄。在州二岁,部使者未尝入境。时潘师旦为提点刑狱,最称严察,一道耽畏。尝过境上,以书谢公曰:“既闻清治,不须至也。”迁太子中舍。明堂覃恩,改殿中丞。代还在涂,而侬智高作乱,破州城,后守贷死羁置,人皆以公获免为积善之报。

授知徐州沛县事,会久雨,平原出水,谷既不登,晚种不入,民无卒岁具。公谓俟可耕而种,则时已过矣。乃募富家,得豆数千石以贷民,使布之水中,水未尽涸而甲已露矣。是年,遂不艰食。有丐于市者,自称僧伽之弟,愚者相倡,争遗金钱,公杖之而出诸境。迁国子博士,赐绯鱼袋。归监在京西染院,迁尚书虞部员外郎,知凤州事。凤当川、蜀之冲,轺传旁午,毁誉易得。为守者相承、务丰厨传,主吏多至破产。公裁减几半,曰:“是足以为礼,未为薄也。”会汉中不稔,饥民自褒斜山谷而出。公教于路口为糜粥以待之,所济甚众。

迁司门员外郎。丁崇国太夫人忧,服除,权判鸿胪寺。英宗嗣位,覃恩,迁库部员外郎,知磁州事。磁城,赵简子所筑,东南隅水泉恶,灌濯亦不可用。居民安于久习,妇女晨出远汲,不惟劳,且乏用,风俗以之弊。历千馀岁,无为虑者。公度城曲之地,曰:“此去濠水数步之近,渐渍既久,地脉当变矣。”穿二井,果美泉也,人甚赖之。时久雨,自河以北,城垒皆圯。公言于帅府,请发众治之。帅不敢主,使听命于朝。公请于朝者三,不报。盖自北虏通好,未尝发众治城。时韩魏公秉政,使人谕公曰:“城坏,州当自治,何以请为?”公曰:“役大,法不许擅兴。且完旧,非创筑,何害?”乃得请。后数月,始概命诸州治城。每岁春首,兴役治河,民间自秋成则为之备,贫室尚患不及。是年,二役并兴,人甚苦之。独磁先已毕工,民得复营河役之用,又筑于未冻之前,城得坚固。迁水部郎中。神宗即位,覃恩,迁司门郎中。是岁,城中瓦屋及濠水上,冰澌盘屈,成花卉之状,奇怪骇目,郡官皆以为嘉瑞,请以上闻。公曰:“石晋之末尝有此,朝廷岂不恶之?”众皆服。

代还,知汉州事,迁库部郎中。蜀俗轻浮,而公临之以安静。视事之翌日,上谢表,命园中取竹为筒。众吏持筒走白,杀青而文见于中,曰“君王万岁”。公知其伪,不应,吏惧而退。中元节宴开元寺,盖盛游也。酒方行,众呼曰:“佛光见。”观者相腾踏,不可禁。公安坐不动,顷之乃定。大兴州学,亲视敦勉,士人从化者甚众。汉守有园圃公田之入,素称优厚,至者无不厚藏而归。公始被命,亲旧以其素贫,皆为之喜。公择而取之,终任所获,布数百匹而已。

熙宁中,议行新法,州县嚣然,皆以为不可,公未尝深论也。及法出,为守令者奉行惟恐后。成都一道,抗议指其有未便者,独公一人。时李元瑜为使者,挟朝廷势,凌蔑州郡,沮公以为妄议。公奏请不俟满罢去,不报。乃移疾,乞授代,不复视事。

归朝,愿就闲局,得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宫。岁满再任,迁司农少卿。南郊恩,赐金紫。以年及七十,乞致仕。家贫口众,仰禄以生,据礼引年,略不以生事为虑,人皆服公勇决。两经南郊恩,以子叙,迁中散大夫中大夫。今上即位,覃恩,迁太中大夫,累封永年县开国伯,食邑九百户,勋上柱国。

元祐五年正月十三日,以疾终于西京国子监公舍。先居暖室,病革,命迁正寝,享年八十有五。太师文彦博,西京留守韩公缜。今左丞苏公颂等九人,相继以公清节言于朝。诏赐帛二百匹,仍命有司供其葬事。以四月十五日,葬于伊川先茔之次。

始少师厌五代、河北之多乱,徙葬少监于京兆之兴平,将谋居醴泉;及贵,赐第于泰宁坊,遂再世居京师。嘉祐初,公卜葬祖考于伊川,始居河南。

公娶侯氏,赠尚书比部员外郎道济之女,封寿安县君,先公三十八年终,追封上谷郡君。男六人:长曰应昌,次曰天锡,皆幼亡;次曰颢,任承议郎、宗正寺丞,先公五年卒;次颐也;次韩奴,次蛮奴,皆幼亡。女四人:长幼亡,次适奉礼郎席延年,次幼亡,次适都官郎中李正臣。

公孝于奉亲,顺于事长,慈于抚幼,宽于治民。二岁丧母,祖母崔夫人抚爱异于他孙,尝以漆钵贮钱与之。公终身保藏其钵,命子孙宝之。开府再娶崇国太夫人。时方八岁,已能亲顺颜色,崇国爱之如己出。奉养五十年,崇国未尝形愠色。开府喜饮酒,公平生遇美酒,未尝不思亲。颐自垂髫至白首,不记其曾偶忘也。遇人与开府同年而生者,士人也无贤愚高下必拜之,贱者亦待之加礼。开府尝从赵炎者贷钱伍千,未偿。公记其姓名,而不知其子孙乡里,终身访求,以不获为恨。

始公抚育诸孤弟,其长二人仕登朝省,二十馀年间皆亡。长弟之子九岁,从弟之子十一岁,公复抚养,至于成长,毕其婚宦。育二孤皆再世,亦异事也。前后五得任子,以均诸父子孙。嫁遣孤女,必尽其力;所得俸钱,分赡亲戚之贫者。伯母刘氏寡居,公奉养甚至。其女之夫死,公迎从女兄以归,教养其子,均于子侄。既而女兄之女又寡,公惧女兄之悲思,又取甥女以归,嫁之。时小官禄薄,克己为义,人以为难。后遇刘氏之族子于襄邑,偶询其宗系,知姻家也。未几刘生卒,其子立之才七岁,公取归教养,今登进士第,为宣德郎矣。

公慈恕而刚断。平居与幼贱语,惟恐有伤其意,至于犯义理,则不假也。左右使令之人,无日不察其饥饱寒暖。与人接,淡而有常。不妄交游,于所信爱,久而益笃。在虔时,常假倅南安军,一狱掾周惇实,年甚少,不为守所知。公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果为学知道者,因与为友。及为郎官,故事当举代,每迁授,辄一荐之。

闻人有庆乐事,喜之如在己。不为皎皎之行,平生不亲附权势,而请谒常礼,亦不废也。至于亲旧之贵显者,既不与之加亲,亦不示之疏远,故贤者莫不敬爱,不贤者亦无敢慢。寓居黄陂时,主簿贪凶人也,常曰:“谚云明境为丑妇之冤,君居此照我,何其不幸也!”遂颇自敛。有欧阳乾曜者,以才华自负,多肆轻傲,易公年少,常以语侵公,公如不闻。后公官岭下,乾曜适倦道路,公以人船济之。乾曜曰:“可谓汪汪如千顷之波也。”南昌黄灏有高才,名动江表,然颇不羁,稠人广坐,无所不狎侮。公时最少,独见礼重,常目公曰:“长者无笑我。”自少时德度服人已如此。

居官临事,孜孜不倦。历守四郡,温恭待下,身率以清慎,所至,寮属无有敢贪纵者。自朝廷行考课法,无岁不居上。平生居官,不以私事笞朴人。公之亲爱者,常有所怒,坚请杖之,曰:“吏卒小人,不加以威,是使之慢也。”公曰:“当官用刑,盖假手耳,岂可用于私也?”终不从。谦退不伐善,常欿然自以为不足;所能者,虽曲艺小事,人莫知也。平生所为诗甚多,自谓非工,即弃去;退休后所作,方稍编录,亦未尝以示人也。

自少师以来,家传清白,而公处己尤约。官至四品,奉养如寒士,缣素之衣,有二三十年不易者。终身非宴会不重肉。既谢事,遂屏朝衣。宾客来者,无贵贱见之,虽公相亦不往谢。方仕宦时,每叹曰:“我贫,未能舍禄仕。苟得早退,休闲十年,志愿足矣。”自领崇福,外无职事,内不问家有无者,盖二十馀年。居常默坐,人问:“静坐既久,宁无闷乎?”公笑曰:“吾无闷也。”家人欲其怡悦,每劝之出游,时往亲戚之家,或园亭佛舍,然公之乐不在此也。尝从二子游寿安山,为诗曰:“藏拙归来已十年,身心世事不相关。洛阳山水寻须遍,更有何人似我闲?”顾谓二子曰:“游山之乐,犹不如静坐。”盖亦非好也。晚与文潞公、席君从、司马伯康为同甲会,洛中图画,传为盛事。

年八十,丧长子,亲旧以其慈爱素厚,忧不能堪;公以理自处,无过哀也。颐时未仕,阖门皇皇,不知所以为生,公不以为忧也。及颐被召,叨备劝讲,人皆庆之,公无甚喜也。尝有疾,召医视脉,曰:“无害。”公笑曰:“吾年至此矣,有害无害皆可也。”虽疾病,服药必加巾。年七十,则自为墓志,纪履历始终而已。书其后以戒子孙曰:“吾历官十二任,享禄六十年,但知廉慎宽和,孜孜夙夜,无勋劳可以报国,无异政可以及民,始终得免瑕谪,为幸多矣。葬日,切不用干求时贤,制撰铭志,既无事实可纪,不免虚词溢美,徒累不德;只用此文刻于石,向壁安置。若或少违遗命,是不以为有知也。”不肖孤奉命不敢违,于葬既无铭,述家传所记,不敢一辞溢美,取诬亲之罪,承公志也。

先妣夫人姓侯氏,太原孟县人,行第。世为河东大姓。曾祖元,祖皓,当五代之乱,以武勇闻。刘氏偏据日,锡土于乌河川,以控寇盗,亡其爵位。父道济,始以儒学中科第,为润州丹徒县令,赠尚书比部员外郎。母福昌县太君刁氏。

夫人幼而聪悟过人,女功之事,无所不能,好读书史,博知古今。丹徒君爱之过于子,每以政事问之,所言雅合其意,常叹曰:“恨汝非男子。”七八岁时,常教以古诗曰:“女人不夜出,夜出秉明烛。”自是日暮则不复出房阁。刁夫人素有风厥之疾,多夜作,不知人者久之,夫人涕泣扶侍,常连夕不寐。

年十九,归于我公。事舅姑以孝谨称,与先公相待如宾客。德容之盛,内外亲戚无不敬爱。众人游观之所,往往舍所观而观夫人。先公赖其内助,礼敬尤至;而夫人谦顺自牧,虽小事未尝专,必禀而后行。

仁恕宽厚,抚爱诸庶,不异己出。从叔幼孤,夫人存视,常均己子。治家有法,不严而整。不喜笞扑奴婢,视小臧获如儿女。诸子或加嗬责,必戒之曰:“贵贱虽殊,人则一也。汝如此大时,能为此事否?”道路遗弃小儿,屡收养之。有小商,出未还而其妻死,儿女散,逐人去,惟幼者始三岁,人所不取,夫人惧其必死,使抱以归。时聚族甚众,人皆有不欲之色,乃别籴以食之。其父归,谢曰:“幸蒙收养,得全其生,愿以为献。”夫人曰:“我本以待汝归,非欲之也。”好为药饵,以济病者。大寒,有负炭而系者过门,家人欲呼之。夫人劝止曰:“慎勿为此,胜则贫者困矣。”

先公凡有所怒,必为之宽解,唯诸儿有过则不掩也。常曰:“子之所以不肖者,由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也。”夫人男子六人,所存惟二,其爱慈可谓至矣,然于教之之道,不少假也。才数岁,行而或踣,家人走前扶抱,恐其惊啼,夫人未尝不嗬责曰:“汝若安徐,宁至踣乎?”饮食常置之坐侧,尝食絮羹,皆叱止之,曰:“幼求称欲,长当如何?”虽使令辈,不得以恶言骂之。故颐兄弟平生于饮食衣服无所择,不能恶言骂人,非性然也,教之使然也。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及稍长,常使从善师友游;虽居贫,或欲延客,则喜而为之具。其教女,常以曹大家《女戒》。

居常教告家人曰:“见人善,则当如己善,必共成之;视他物,当如己物,必加爱之。”先公罢尉庐陵,赴调,寓居历阳。会叔父亦解掾毗陵,聚口甚众,储备不足,夫人经营转易,得不困乏。先公归,问其所为,叹曰:“良转运使才也。”所居之处,邻妇里姥皆愿为之用,虽劳不怨。始寓丹阳,僦葛氏舍以居。守舍王氏翁姥庸狡,前后居者无不苦之。夫人待之有道,遂反柔良。及迁去,王姥涕恋不已。

夫人安于贫约,服用俭素,观亲族间纷华相尚,如无所见。少女方数岁,忽失所在,乳姥辈悲泣叫号。夫人骂止之,曰:“在当求得。苟亡失矣,汝如是,将何为?”在庐陵时,公宇多怪,家人告曰:“物弄扇。”夫人曰:“热尔。”又曰:“物击鼓。”夫人曰:“有椎乎?可与之。”后家人不敢复言怪,怪亦不复有,遂获安居。

夫人有知人之鉴。姜应明者,中神童第,人竞观之。夫人曰:“非远器也。”后果以罪废。颐兄弟幼时,夫人勉之读书,因书线贴上曰“我惜勤读书儿”,又并书二行:曰:“殿前及第程延寿”,先兄幼时名也;次曰“处士”。及先兄登第,颐以不才罢应科举,方知夫人知之于童稚中矣。宝藏手泽,使后世子孙知夫人之精鉴。

夫人好文,而不为辞章,见世之妇女以文章笔札传于人者,深以为非。平生所为诗,不过三、二篇,皆不存。独记在历阳时,先公觐亲河朔,夜闻鸣雁,尝为诗曰:“何处惊飞起?雍雍过草堂。早是愁无寐,忽闻意转伤。良人沙塞外,羁妾守空房。欲寄回文信,谁能付汝将?”读史,见奸邪逆乱之事,常掩卷愤叹;见忠孝节义之士,则钦慕不已。尝称唐太宗得御戎之道,其识虑高远,有英雄之气。夫人之弟可世称名儒,才智甚高,尝自谓不如夫人。

夫人自少多病,好方饵修养之术,甚得其效。从先公官岭外,偶迎凉露寝,遂中瘴疠。及北归,道中病革,召医视脉,曰可治。谓二子曰:“绐尔也。”未终前一日,命颐曰:“今日百五,为我祀父母,明年不复祀矣。”夫人以景德元年甲辰十月十三日,生于太原;皇祐四年壬辰二月二十八日,终于江宁,享年四十九。始封寿安县君,追封上谷郡君。

叔父名充,字季聪,赠太子少师讳羽、清河郡太君张氏、襄陵郡太君贾氏之曾孙,尚书虞部员外郎讳希振、高密县君崔氏之孙,赠开府仪同三司讳遹、荣国太夫人张氏、崇国太夫人张氏之子,先公太中之季弟。其上世居深州之博野,累代聚居,以孝义称。至少师显于朝,赐第京师,始居开封。先君葬祖考于伊川,遂迁河南。

公天性孝友淳质,不事文饰。幼孤,事崇国能竭其力。于宗族笃恩义,爱幼稚如己生。事伯兄丘嫂如父母。与人接,倾尽心腑,信人如己,屡致欺而不变。人多笑之,而好德者重之。

年四十五,始以伯兄太中恩,补郊社斋郎,调怀州修武县主簿。秩满,受权泽州端氏县令,阅岁即真。用荐者,改大理寺丞,复四迁,至朝奉郎。积勋至上轻车都尉,赐服银绯。历河中府龙门、汝州襄城县事,权管勾西京国子监、遂致官事。公当官竭力,不择难易,尽心于爱人,故所至民爱之。尝捕蝗,徒步执彗,为众人先,其不爱力皆此类。喜求民利病,力可行者行之,不能者言之上官,虽沮却不恨。

年五十始有子,伤从兄无嗣,遂以继之。先君六得任子恩,公与二子实居其三,则公之见爱于兄,与先君之厚于弟,可见矣。娶贾氏,追封宜兴县君。继室张氏,封寿光县君。子二人:长曰𬱖,郊社斋郎,出继从伯父后;次曰颙,太庙斋郎。女二人:长适承议郎刘立之,次适进士王霂。公生于天圣元年四月壬寅,终于绍圣四年六月乙酉,历年七十有五。是年十月某日,葬于伊川,祔先茔。孤侄颐号泣而铭其穴曰:

孝于事亲,顺于事兄;质直而好义,勤瘁以奉公。家无间言,仕有善效;古之所谓躬行君子,公其是乎!归全于斯,呜呼!哀哉!

少师影帐画侍婢二人:一曰凤子,一曰宜子。颐幼时犹记伯祖母指其为谁,今则无能识者。抱笏苍头曰福郎,家人传曰,画工呼使啜茶,视而写之。福郎寻卒,人以为画杀。叔父七郎中影帐亦画侍者二人:大者曰楚云,小者曰奴,未几二人皆卒。由是家中益神其事。人寿短长有定数,岂画能杀?盖偶然尔。

成都寺院皆无高门限,传云少师脚短,当时皆去之,至今犹不复用。

少师卜居醴泉,第舍卑狭。颐少时尝到,宛然如旧,诸房门皆题谁居,先公太中所记也。后十年再到,则已为四翁(名逢尧)房子孙所卖,更易房室,不忍复观矣。自少师贵显,居京师,醴泉第宅,大评事诸孙居之,后遂分而卖之,先公未尝问也。券契皆存,以其上有少师书字,故不忍毁去,然收藏甚密,家中子弟有未尝见者。先公守凤州时,四翁问欲得宅否?先公答以叔有之与某有之正同,当善守而已。又出一少师小印合示颐曰:“祖物也,可收之。”颐曰:“翁能保之足矣。”不敢受者,所以安其疑心也。又如太宗皇帝御书及少监真像皆在,亦未敢求见。不意才数年,四翁卒,比再至醴泉,则散失尽矣。思之痛伤。后又二十年,颐到醴泉,改葬少师,始求得少监、段太君诰于三翁家,少师犀带于长安太监簿家,少师绿玉枕于四翁女种家,鞍兀于三翁家。

少师厌河北、五代兵戈,及宰醴泉,遂谋居焉,徙葬少监于县城之西。既显,虽赐第居京师,囊橐至于御书诰敕皆多在醴泉。从高祖、太评事、四评事,治生事皆淳俭严整,太评事家人未尝见笑,惟长孙始生(长安虞部也),一老妪白曰:“承旨(将军也)新妇生男。”微开颜曰:“善视之。”曾祖母崔夫人亦留醴泉,与从曾祖母雷氏(将军之室)奉事二叔姑晨夕敬畏,平居必曳之长裾。烹饪少有失节则不食,拱手而起。二妇恐惧,不敢问所由,伺其食美,取所馀尝之,然后知所嗜。太高祖母杨氏前卒,四高祖母李氏主内事,性尤严峻。二妇昼则供侍,夜复课以女工之事。雷氏不堪其劳,有间则泣于后庭,崔夫人每劝勉之。竟得羸疾而终,崔夫人怡怡如也,叔舅姑遂加爱之。后外祖崔驾部过雍,见其艰苦之甚,属少师取至京师,不撤帷帐,尽置囊箧,云暂往省觐,叔舅姑方听其来。少师之待兄弟,崔夫人之事叔舅姑,后世所当法也。

少师治醴泉,惠爱及人至深。其后诸房子弟既多,不无侵损于邑人,而邑人敬爱之不衰。有争忿者,及门则止,俟过而复争。小儿持盘卖果,为族中群儿夺取,啼而不敢较。嘉祐初,颐过邑,去少师时八十年矣。驴足病,呼医治之,问知姓程,辞钱不受。昔时村妇多持香茶祈蚕于冢,因掐取其土以乞灵,后禁止之。

族父文简公应举来京师,馆于厅旁书室,唯乘一驴,更无馀资,至则卖驴,得钱数千。伯祖殿直轻财好义,待族人甚厚,日责文简公具酒,欲观其器度。文简公诉曰:“驴儿已吃至尾矣。”

文简公一夕梦紫衣持箱幞,其中若敕书,之曰:“寿州陈氏。”不测所谓,以问伯祖殿直,亦莫能晓。后登科,有媒氏来告,有陈氏求婿,必欲得高者。问其乡里,乃寿州人。文简公年少才高,欲婿名家,弗许。伯祖曰:“尔梦如是,盖默定矣,岂可违也?”强之使就,后累年犹怏怏。陈夫人贤德宜家,夫妇偕老,享封大国,子孙相继,岂偶然哉?

叔祖寺丞有知人之鉴,常谓文简公公辅之器。文简公为著作佐郎时,贾文元尚少,一日侍叔祖坐,曰:“某昨夜梦坐此,有一人乘驴而来,索纸写门状,复乘驴而去。坐中有一人指之曰,此将来宰相也。”顷之,文简公乘驴而来,索纸写门状,复登驴而,正如所说之梦。贾文元曰:“程六当为宰相。”叹羡不已。叔祖谓曰:“尔无羡彼,尔作相当(〈徐本〉无“当”字。)在先。”及文简公为两制,贾方小官;及参大政,风望倾朝,众谓旦夕爰立,俄以事罢去,比三易藩郡,而贾已登庸,方拜使相。虽古之精于术者,无以过也。

叔祖寺丞年四十,谓家人曰:“吾明年死矣。”居数月,又指堂前屋曰:“吾去死,如隔此屋矣。”又数月指室中窗曰:“吾之死,止如隔此纸尔。”未几而卒。

叔祖多才艺。与人会射,发矢能如其意。常从主人之后,主人中则亦中,主人远则亦远,不差尺寸。

伯祖殿直喜施而与人周。一日苦寒,有儒生造门,即持绵裤与之。其人大惊曰:“何以知我无裤也?”盖于游从,尝察其不足也。至晚年,家资悬罄,而为义不衰。有儒生以讲说醵钱,时家无所有,偶伯祖母有珠子装抹胸,卖得十三千,尽以与之。

明道先生宰晋城时,有富民张氏子,其父死未几,晨起,有老父立于门外,问之,曰“我汝父也,今来就汝居”,具陈其由。张氏子惊疑莫测,相与诣县,请辨之。老父曰:“业医,远出治疾,而妻生子,贫不能养,以与张氏。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抱去,某人某人见之。”先生谓曰:“岁久矣,尔何记之详也?”老父曰:“某归而知之,则书于药法策后”,因怀中取策进之。其所记曰:“某年月日,某人抱儿与张三翁家。”先生问张氏子曰:“尔年几何?”曰:“三十六矣。”“尔父而在,年几何?”曰:“七十六矣。”谓老父曰:“是子之生,其父年才四十,人已谓之三翁乎?”老父惊骇服罪。

明道主簿上元时,谢师直为江东转运判官。师宰来省其兄,尝从明道假公仆掘桑白皮。明道问之曰:“漕司役卒甚多,何为不使?”曰:“《本草》说桑白皮出土见日者杀人。以伯淳所使人不欺,故假之尔。”师宰之相信如此。

谢师直尹洛时,尝谈经与鄙意不合,因曰:“伯淳亦然。往在上元,某说《春秋》,犹时见取,至言《易》,则皆曰非是。”颐谓曰:“二君皆通《易》者也。监司谈经,而主簿乃曰非是,监司不怒,主簿敢言,非通《易》能如是乎?”

元祐六年辛未二月癸卯,玄孙右承议郎、权司管勾西京国子监、轻车都尉、赐绯鱼袋,谨遣侄就坟所,以酒肴之具,祭告于高祖少监、高祖母京兆太君段氏之灵。秦人之俗,以开发冢墓为事。近年以来,太评事、四评事墓继遭盗劫,少师墓亦尝有穴,固不知完否?苟不完矣,理当改厝。幸而尚完,异日之祸,不得不虑。今将改葬少师,而迁公丘封,使后人不知墓之所在,以图永安。谨具昭告,伏惟鉴飨!

年月日,河南程颐谨以香醪致奠于亡姊夫奉礼郎席仁叟之灵。自我未冠,与君为姻;游从嬉戏,不殊同队之鱼;情好恩义,无异一门之亲。知吾心而丹诚相照,信吾道而白首逾新(仁叟晚年见信益笃)。于聚散之间,尚不胜于凄惨;况死生之隔,何以喻其悲辛?昔我姊之云亡,望君舍而来奔,悼彼中途之夭逝,各怀哀愤以难伸。表情诚之不替,遂婚姻之重论。于是君之女以女于吾侄,我之息复归于君门。敦契义之如是,岂浅薄之所存?何其降年不永,讣音遽闻!相去千里,徒增劳于魂梦;逮兹三稔,始获展于丘坟。宿草虽久,予哀未泯。挈甥女以将归,叙中怀而告违。清香一炷,芳醪一卮,君其飨之,当鉴我心之悲!

妹夫故尚书虞部员外郎张君子直之灵。呜呼!与君游从,岁逾一纪;情在睦姻,我于君而既厚;心存乐善,君于我而弥隆。会则尽合簪之欢,别则有索居之叹;信吾道而白首益坚,知馀心而中怀靡间。君在洛南,我居畿甸;常为命驾之约,方切离群之恋。忽承置邮之书,重有婚姻之愿;虽稚女之爱怜,感君心之勤眷。遽报诺音,曾未几月;走介来,言君被疾。观遣辞之甚遽,已惊皇而自失。走十舍之修途,冒如焚之赫日;始及近郊,已闻捐室。抚孤孀而长恸,痛死生之永隔。

呜呼子直!惟君之生,为善是力;临官政有慈惠干济之称,居乡里推谨厚淳和之德。谓所享之宜长,胡降衷之莫测?祐薄命短,人之所悲;母老子幼,祸兮何极?虽道路以兴嗟,宜亲朋之共惜。何君命之若斯,俾我心之重𬘡。羁旅之次,肴羞粗饰;惟君之灵,监斯诚而来格!

叔父颐令昂具酒肴致祭于侄四十一郎之灵。呜呼!乃祖乃父,世积庆善,而汝兄弟姊妹皆不克寿。天造差忒,至如是乎!惟汝资禀善和修谨,无子弟之过,期汝有成,而遽死耶?吾方以罪戾,窜絷远方,生不获视汝疾,死不获抚汝柩,冤痛之深,衷肠如割。吾知汝有未伸之志,抱无穷之恨,吾当致力,慰尔心于泉下。又汝妇盛年,自今当待之加厚,冀其安室。嗣子循良,今已可见,当教诲之,期于成立,则汝为有后矣。此外吾无以致其力矣。呜呼!吾将七十,望汝收我,而我反哭汝,天乎!冤哉!

呜呼!惟公世推文章,位登丞辅;简编见其才华,廊庙存其步武,固不待诔而后知也。自与公别,于兹九年;既升沉之异迹,望履舄以无缘。惟期与公挂冠之后,居洛之滨,葛巾藜杖,日以相亲。何志愿之未谐,遂音容之永隔!追念平昔,悲辛填臆。呜呼!哀哉!颐也少服公名,晚识公面;重以姻媾,始终异眷。感怀知遇,丹诚莫见;一恸灵筵,聊伸薄奠。

呜呼!余周流天下,阅人多矣,求其忠孝仁厚如子者几希。宜得其寿,而遽死耶?余老矣,有赖于子,而反哭于子,何其酷邪!薄奠致诚,尚其来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