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 二曲集
卷三十
卷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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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

中庸

中庸》,圣学之统宗,吾人尽性至命之指南也。学不尽性,学非其学;不顾谎天命,学无本原。尽性至命,与不学不虑之良,有一毫过不及,便非“中”;与愚夫愚妇之知能,有一毫异同,便非“庸”。不离日用平常,惟依本分而行;本分之内,不少愧歉,本分之外,不加毫末,此之谓“中庸”。

自尧舜以“执中”授受,人遂认为圣贤绝诣,非常人所可几;却不知常人一念妥贴处与尧舜同,即此便是“中”,能常常保此一念而不失,印此便是“允执厥中”。人心上过不去,即尧舜心上过不去者,然则“中”岂外于日用平常乎?惟其不外日用平常,方是“天下达道”。

天生吾人,厥有恒性,五德具足,万善成备,目视而明,耳听而聪,口言而从,心思而睿,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随感辄应,不思不勉,自然而然。本无不率,其或方然而忽不然,有率有不率,情移境夺,习使然也。能慎其所习,而“先立乎其大”,不移不夺,动静云为,惟依良知良能,自无不善,即此便是“率性”。火然泉达,日充月著,即此便是“尽性”。斯全乎天之所以与我者,不负天之所命,而克副天心。

吾人一生,凡事皆小,性命为大;学问吃紧,全在念切性命。平日非不谈性说命,然多是随文解义,伴口度日,其实自有性命,而自己不知性,不重命,自私用智,自逢天则,性遂不成性,而命靡常厥命。兴言及此,可马骨栗。诚知人生惟此大事,三忌凝此,万虑俱寂,炯炯而常觉,空空而无适,知见泯而民彝物则,秩然矩度之中,毫不参一有我之私。成善斯成性,成性斯凝命矣,此之谓“安身立命”。

问:识性方能率性,若不先有以识之,虽欲率,何从率?曰:识得识是谁识,便知率是谁率。识得良知便是“性”,依良知而行,不昧良知,便是“率性”,便是“道”。知良知之在人,未尝须臾离,则知道原未尝须臾离,形虽有不睹不闻之时,而良知未尝因不睹不闻而少离。所以“戒慎恐惧”者,不使良知因不睹不闻而少昧也。迹虽有隐有微,而良知昭昭于心目之间,见莫见于此,显莫显于此,自省自惕,自葆其知,斯不愧夫知。

天与我此性,虚灵不昧,无须臾之少离;天昭鉴我此性,凛凛在上,无须臾之或离,虽欲不惧,其可得乎?“吴天曰明,及尔出王。吴天日旦,及尔游衍”,真无一时一刻而可忽。

“戒慎恐惧”,正是“顾提天之明命”,惟恐心思念虑少有纵逸,不合天心。

“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小心翼翼,时顾天命,何敢悠悠,自忽几微。

君命、亲命、师命尚不可忽,况天命为吾性之所自出,天鉴不爽,天威莫测,敢不畏乎?敢不兢兢祗敕、是毖是律乎?随时随处,无在敢忽,闲思妄念,何自而萌?

问:《中庸》以何为要?曰:“慎独”为要。因请示“慎”之之功,曰:子且勿求知“慎”,先要知“独”,“独”明而后“慎”可得而言矣。曰:注言“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曰:不要引训诂,须反己实宝体认,凡有对,便非“独”。“独”则无对,即各人一念之灵明是也。天之所以与我者,与之以此也。此为仁义之根,万善之源,彻始彻终,彻内彻外,更无他作主,惟此作主。“慎”之云者,朝乾夕惕,降时畏敬,不使一毫牵于情感,滞于名义,以至人事之得失,境遇之须逆,造次颠沛,生死患难,咸湛湛澄澄,内外罔问,而不为所转,夫是之谓“慎”。

“中和”祇是好性情。学者全要涵养性情,若无涵养,必轻喜轻怒,哀乐失节。

喜怒哀乐未发时,性本湛然虚明,犹风恬浪静,水面无波,何等平易。已发气象,一如未发气象,便是太和元气。

常令心地虚豁,便是末发气象,便是“中”,便是“立天下之大本”。

平日工夫,若实实在未发前培养,培养得果纯,自不为喜怒哀乐所移。

未发时,此心无倚无著,虚明寂定,此即人生本面,不落有无,不堕方所,无声无臭,浑然太极。延平之“默坐体认”,体认乎此也;象山之“先立其大”,先立乎此也;白沙谓“静中养出端倪”,此即端倪也。未识此须静以察此,既识此须静以养此,静极而动,动以体此;应事接物,临境验此。此苟不失,学方得力,犹水有源、木有根,有源则千流万派,时出而无穷;有根则枝叶畅茂,条达而不已:此之谓立“天下之大本”。然静不失此易,劲不失此难。昔倪润从薛中离讲学,夜深,中离令焖去睡,五更试静坐,后再讲。次日,中离间坐时何如,曰:“初坐颇觉清明,既而舟子来报风顺,请登舟,遂移向听话上去,从此便乱。”今吾人此心一向为事物纷孥,静时少,动时多,而欲常不失此,得乎?须屏缘息虑,一意静养,静而能纯,方保动而不失,方得动静如一。

每日鸡呜平旦,须整衣危坐,无思无虑,澄心反观,令此心湛然莹然,了无一物,唯一念炯炯,清明广大;得此头绪,收摄继续,日问应事,庶不散乱。古人云“一日之计在于寅”,此乃吾人用功最紧要处。但此绪凝之甚难,散之甚易,自朝至午,未免纷于应感,宜仍坐一番以凝之。迨晚,默坐返观:日间果内外莹彻、脱洒不扰否?,务日日体验,时时收摄,久而自熟,打成一片,寂而能照,应而恒寂,蔽之不能昧,扰之不能乱,已发恒若未发矣。

静而如此,便是“未发之中”;动而如此,便是“中节之和”。一时如此,便是一时“中和”,一日如此,便是一日“中和”;终其身常常如此,则全是“中和”,性学至是成矣。

性情中和,便是好性情。性情好的人,到处可行,故为“天下之连道”。性情不好的人,虽处一家一乡,劲辄乖戾,况一国、况天下乎?

“位育”,乃性情实效,慎勿空作想象。性情中和的人,见之施为,无不中和:以之齐家,则一家默化,一家太和;以之处乡,则乡党孚化,一乡太和;以之治国平天下,则经纶参赞,一本德性,化理翔洽,风劲时雍,两间之戾气消,风雨顺,人鲜天札,物无疵厉,鸟兽鱼憋咸若,山川鬼神亦莫不宁,乾坤清泰,世运太和。或处而在下,无经世之责,即以经世者觉世,德性所感,人皆悦服,率循其教,翕然丕变,人欲化届天理,小人化为君子。为天地立心,为斯民立命,默赞天地气化,默佐朝廷治化,是亦天地“位育”也。

问:如何方为“时中”?曰:喜怒哀乐中节,视听言动合礼,纲常伦理尽道,辞受取与咸宜,仕止久速当可,不参意见,不涉拟议,无妄念,无执著,方为“时中”若以此为庸常无奇而弁髦之上向语圆通,薄视矩度,不兢业敬慎,从“庸”上做起,非“无忌惮”之小人而何?

良能人人咸具,民何以“鲜能”?不知故也。知则日用平常,不虑而能,夫岂“鲜能”?恃外徇物,内忘己,自能而自不依其能,是以“鲜能”。

民苟自依自己良能而行,是自率其性,任天而动,便是“天民”;此外纵一无所能,亦不害其为至能。否则自弃其天,自囿于凡,便是“凡民”,纵事事咸能,适以丧其良能,总是“鲜能”。

舜之所以为舜,全在好问好察。吾人不能好问好察,其病有二:一则安于凡陋,未尝以远大自期,一则自高自大,耻于屈己下人。二病若除,自然好问好察。

修身明道,不容不问不察;不问不察,则修身明道之宜,无由闻所未闻,知所未知。经世宰物,不容不问不察;不问不察,则经世宰物之宜,无由闻所未闻,知所未知。

能好问好察,斯无遗善。能隐恶扬善,人孰不乐告以善。聚众人之智,以为己智,则其智也大矣。

知好问好察,用中于民是大智,则知不问不察,师心自用是大愚。

声色货利、毁誉得失之念不除,皆自纳于罟获陷阱之中而莫之辟也。溺于文义知见,缴绕蔽惑,令自己心光不得透露,其为罟获陷阱尤甚,吾党戒诸!

平常心是道“中庸”不可能,祇是炫奇好异,不平常也。若平平常常,信心而行,为其所当为,何不可能之有?

才猷足以匡时定世,节义足以藐富贵、轻死生,此人所难也,然难者犹有其人;“中庸”率自日用,比人所易也,而易者世反罕觏:良由人多事事而不事心,好奇而不好平故也。若事功节义,一一出之至性,率自平常,而胸中绝无事功节义之见,方是真事功、真节义、真“中庸”,谁谓“中庸”必离事功节义而后见耶?有此事功节义,方足以维名教,振颓风。若误以迂腐为“中庸”,则“中”为执一无权之“中”,“庸”为碌碌无能之“庸”,人人皆可能,人人皆“中庸”矣,何云不可能也?能者虽多,何补于世?

离事功、节义求“中庸”固不可,以事功、节义求“中庸”亦不可,或出或处,祇要平常。心果平常,无所不可。

“自胜之谓强”,能自胜其私而矫之以正,方是真强。君子之所以为君子,祇是“自强不息”。

易流易倚易变者,俗人也;矫其易流易倚易变之私,不流不倚不变,方是君子。

吾人身处末俗,须是铁骨金筋,痛自矫强,才得不流不倚不变,立身方有本末。前辈谓“甯为矫强君子,勿为自然小人”,有味乎其言之也!敬揭以自儆,并以示夫及门。

遇易流易倚易变之际固当矫,平日独无所矫乎?须默自检点,已偏,随偏随矫:躁则矫之以静,浮则矫之以定,妄则矫之以城,贪则矫之以廉,傲则矫之以谦,暴则矫之以忍,慢则矫之以敬,怠则矫之以勤,奢则矫之以俭,兢则矫之以让,满则矫之以虚。始则矫强,久则自然。

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良知也;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良能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不过先得愚夫愚妇之所同然,全其知能之良而勿丧耳,非于此良之外有所增加也。

夫妇虽可以与知而不常知者,乍起乍灭,自具良知而自昧良知也;夫妇虽可以能行而不常行者,情移境夺,自具良能而不率良能也。圣人、愚不肖之分,分于此而已。然则学人苟欲希圣,亦惟自率其知能之良,务合乎愚夫愚妇之所同然,火然泉达,日充月著,自然优入圣域,免于愚不肖之归。若外良知而别求知,纵知圣人之所不能知,亦是无知;外良能而别求能,纵能圣人之所不能,亦是无能:以其忘本逐末,舍血脉而求皮毛,无关于作圣之功也。识此,则当下便是“鸢飞鱼跃”于前,昧此,则动念即乖,桎梏梏亡于后。

夫妇知能,便是道之发端,即从夫妇居室上做起,便是造端。若此处忽略,则自坏其端,便是不能“慎独”。

闺门床第之际,莫非上天昭鉴之所,处闺门如处大庭,心思言劲,毫不自苟。不愧其妻,斯不惋天地,“刑于寡妻”,便是“御于家邦”。

夫妻相敬如宾,则夫妻尽道;处夫妻而能尽道,则处父子、兄弟、君臣、上下斯能尽道。

日用常行之谓道,子臣弟友之克尽共分是也。吾人终日谈道,试自反平生,果一一克尽而热欺乎?苟此分未尽,便是性分未尽,而犹高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伦常有亏,他美莫赎。居恒念及此,便有多少愧心,多少憾心。

乎日读《中庸》,亦知心要平常;然平常不平常,不在言说,临境便见。能素位而行,便是平常,一或愿外,心便失常;心一失常,平常安在?

处富贵如无与,处贫贱如无缺,处患难如无事,随遇而安,悠然自得,方见学力。否则胸次扰扰,心为境转,其造谐可知。学问不能随境炼心,不能无入而不自得,算不得学问。

夫子赞鬼神之德之盛,分明说体物而不遣;乃后儒动言无鬼神,启人无忌惮之心,而为不善于幽独者,必此之言夫。

知鬼神体物不遣,则知无处无鬼神,无时无鬼神。人心甫动,鬼神即觉,存心之功,真无一时一刻而可忽,故必质诸鬼神而无疑,方可言学。

孝为百行之首,修身立德为尽孝之首。舜之大孝在“德为圣人”,故人子思孝其亲,不可不砥砺其德。德为圣人,则亲为圣人之亲;德为贤人,则亲为贤人之亲;若碌碌虚度,德业无闻,身为庸人,则亲为庸人之亲;甚至寡廉鲜耻,为小人匹夫之身,则亲为小人匹夫之亲。亏体辱亲,莫大乎是,纵日奉五鼎之养,亦总是大不孝。

问:“大德”之人必得禄、位、名、寿,孔无德乎,何为老于穷途?颜无德乎,夫何三十二而亡?曰:孔虽老于穷途,然穷于一时,实不穷于万世,受天之祜,与天无极。颜虽三十二而亡,而有不亡者存,一念万年是也,区区形骸修短,当非所论。《召诰》曰:“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诗》云:“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又曰:“世有哲王,三后在天。”又云:“秉文王之德,对越在天。”知此则知颜子矣。知颜子,斯知天之所以酬德矣,或酬于生前,或酬于身后。龙潭老人所谓“此翁无急性,却有记性”,斯真知天者。若谓形亡神灭,则《诗》、《诰》及周公“不若旦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之语,皆诳语矣,曾谓圣人而诳语乎哉?必不然也。

“择善固执”,是为学实下手处。“善”非书语成迹之善,择而执之,义袭于外,乃吾人天然固有之良也。“博学”而不学此,便是杂学;“审问”而不问此,便是泛问;“慎思”而不思此,便是游思;“明辨”而不辨此,便是徒辨;“笃行”而不行此,便是冥行。

此非一路可入,或考诸古训,或证诸先觉,或静坐澄源,或主敬集义,或随处体认,内外交诣,不靠路,故曰“博”。既学而此“良”与“理”,或未能凑拍吻合,或动与静殊,未能一致,自不容不问。如张子患定性未能不动,就程子质问,程子告以定性之旨,“廓然大公,物来顺应”是也。思者圣功之奉,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昼夜默参,力到功深,豁然顿契。辨之于友,以证所契,务期至当归一,庶不毫厘千里,夫然后沛然见之于行,步步脚踏实地,斯步步莫非天良,与空言虚悟、对塔淡相轮者,自不可同日而语。

己有性而不能自率、自由、自尽共性,已有觉而不能以其所觉觉人,以尽人之性;悠悠度日,不能寅一亮天工,默赞化育,项天立地,贯彻三才,做场人虚生浪死,与草木何异!

问“致曲”。曰:“曲”是委曲。吾人良知良能之发,岂无一念、一言、一事之善,祇是随发随已,不能、委曲推致,与不学何异?所贵乎学者,正要在此处察识,此处着力。如一念而善,即推而致之,以扩其念;一言之善,即推而致之,以践其言;一事之善,即推而致之。令事事皆然,纤悉委曲,无一不致,犹水之必东,虽遇湾曲转折,不能为之障碍,才得达海。

日用起居,饮食男女,辞受取予,应事接物,务依良知而行。委曲善处,不失其良,便是“致”。

“曲礼三千”,皆所以“致曲”也。纤微不忽,善斯成性,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大德固不可腧间,小德亦不可出入,此方是“致曲”。如此“致曲”,则所以收敛身心者愈细愈密,久之道德积于中,器宇自别。人孰无良,觊德心醉,善心自兴,有莫知其然而然者矣。

问“尊德性”。曰:“尊”对“卑”而言,天之所以与我,而我得之以为一身之主者,惟是此性,耳目口主鼻,四肢百骸,皆其所属以供役使者也。本是尊的,本广大精微二向明中庸而有德,故谓之“德性”。祇因主不做主,不能钤束所属,以致随其所好,反以役主,灵台椒扰,天君弗泰,“尊”遂失其所尊,不容不学问,以尊此“尊”。问是间此“德性”,学是学此“德性”。若问学而不以“德性”为事,纵向博雅人间尽古今疑义,学尽古今典籍,制作可侔姬公,删述不让孔子,总是为耳目所役,不惟于“德性”毫无干涉,适以累其“德性”。须是一扫支离蔽锢之习,逐日、逐时、逐念、逐事在“德性”上参究体验,克去有我之私,而析义于毫芒,以复其“广大精微”,愈精微,愈广大;不溺于声色货利之污,而一循乎“中庸”,以复其“高明中庸”,愈中庸,愈高明。“德性”本吾故物,一意涵养“德性”而浚其灵源,悟门既辟,见地自新,谨节文,矜细行,不耽空守寂,斯造诣平实。夫如是,德岂有不至,道岂有不凝乎?

“邦无道”,默固足以有容,若不韬光晦迹,终为人所物色,须是无名可名,方免赠缴。

问:《中庸》谓“明哲保身”,古今正人非不“明哲”,然往往身不免祸,何也?曰:士君子立身,自有本末,若必以苟全为“保身”,则胡广之“中庸”、苏味道之“模棱”、扬雄之身仕二姓、冯道之历仕五季,皆是能“保其身”、“既明且哲”矣!夫等死耳,然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此处要见之真,守之定。倘轻于鸿毛,不妨敛身避难,保其身以有待;苟事阅纲常民彝,一死重于泰山,若比干之剖心、文天祥之国亡与亡,此正保其千古不磨之身,乃“明哲”之大者。扬雄、冯道,止缘错认苟全为“保身”,偷生一时,贻讥千古,《纲目》书“莽大夫扬雄死”,《通鉴》于冯道口诛笔伐,为戒无穷。由斯观之,果孰得而孰失耶?

言及《王天下三重本诸身章》,遂太息曰:岂惟“三重”之道必“本诸身”,凡讲学着书、经世宰物,皆当如此。讲学着书若不“本诸身气征诸人,考诸往圣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则学不成学,书不成书。经世宰物若不“本诸身”、征诸人,考诸往圣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则经济不成经济,事业不成事业。

“经纶天下之大经”,由于二且天下之大本”,奉者何?印心中一念灵明固有天良是也,“立”者立此而已。无他“肫肫”,此即“肫肫”;无他“渊渊”,此即“渊渊”;无他“浩浩”,此即“浩浩”。“时出”者,由此而时出也,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当辞让即辞让,当是非即是非,自“聪明睿知”,自“宽裕温柔”,自“发强刚毅”,自“齐庄中正”,自“文理密察”,自然而然,夫焉有所倚?

潜龙以不见成德,吾人苟真实念切性命,自宜埋头密诣,一味合修,章与不章,一切莫管。才有期章之心,便是小人的然,并其所为合然亦假。

凡人学道无成,皆由名根未断,浅之为富贵利逢之名,深之为圣贤君子之名,浅深不同,总之是病。此病不除,即杜门合修,终日冰兢,自始至终,毫无破绽,亦总是瞻前颇后,成就此名,毕生浇灌培养的是棘榛,为病愈深,死而后已。此皆膏盲之症,卢扁之所望而却走者也。故真正学道,须先除此病根,方有入机。

一切世味淡得下,方于道味亲切;苟世味不淡,理欲夹杂,则道味亦是世味,淡而不厌,非知道者,其孰能之?

“内省不疚”,方是真“慎独”;“无恶于志”,则“慎独”方得力。

若止无恶于人,即非乡愿之谐俗,亦不过是迹上打点,动鲜愆尤。必“无恶于志”,斯心事光明,不愧衾影。“不愧屋漏”,便是天德;有了天德,不患无王道。

自“衣锦尚纲”以下,皆所以慎独率性,以复天命之本然也。本然处原淡、原筒、原温、原近、原微,即此便是本体;能淡、能简、能温、能谨近、谨自、谨微,即此便是工夫。由工夫以复本体,即本体以为工夫,斯尽性至命,天人一贯矣。若稍有一毫夹杂,稍有一毫渗漏,稍有一毫安排,稍有一毫未化,便涉声臭,终非不睹不闻天命原初之本体。

“于穆不已”之真,绝无声臭。故必化而又化,声息俱无,即之若无,而体之则有,所谓“口欲言而辞丧,心欲缘而虑亡”,则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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