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鉴别忠邪以定国是疏 中华文库

臣于本月十五日趋召到京，晚阅邸报，见户部浙江司员外郎王用汲一本，为乞察总宪大臣欺罔以重正气、以彰国是事，奉旨切责，革职为民。臣不知所言何事，其时方急于赴命，企睹天颜，一切时事俱未暇谂问。次日朝见毕，会同官三臣，始知用汲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炌参论湖广巡按御史赵应元托病乞休，谓其有所阿附等情，妄行诬诋，然尚未见其全疏也。日来少暇，取其全钞读之，始知用汲之言，阳为论炌，实阴以攻臣也。

憸邪小人，已蒙圣断处治，臣似可置之无论。但其所言，有朝廷政体所关、天下治乱所系者，臣若隐忍不言，将使忠邪混淆，是非倒植，卒致国是不定，政本动摇，非细故也。刘向有言：“谗邪之臣将同心以害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邪臣进者，乱之机也。”方今天下当五阳之会，处极辨之朝，一阴潜萌，其兆已见。群邪害正，积虑日深。臣有社稷之寄，心切忧之，故不容己于言也。臣请先析其疏中所借口者二事，而后发其机阱所在，惟圣明鉴察。

臣看得用汲疏中，谓臣前葬父事毕谢恩疏无御史赵应元名，谓臣有所憾于应元，而炌阿附臣意，当因其称病而纠之。此大诬也。臣前回籍数日，即扶先人柩归窆。比时都御史陈瑞以升任赴京，道经臣里，其馀各官皆奉差有事及本地方住札者，适会臣父葬期，遂吊祭于邱垅。其时应元差满，正与新任巡按御史郭思极交代于襄阳，相去数百里，势自难及。彼何尝有所失礼于臣而臣憾之耶？夫吊丧送殡，人道之常，不但臣无所憾于应元，即应元亦未尝有持秉风裁，不为私交之意，但偶不与耳。彼亦何所畏避而遂以病乞休耶？若其称病之有无虚诈，及宪职之果否修举，在炌为堂官，访之必真，臣不知也。前者屡奉明旨，御史托病偷安及差满回道，俱著都察院著实纠劾考察，然掌院之臣竟未闻有执法奉行者。今独炌有此举耳，而遂为人所诬指胁制，则后之居是任者，必将以炌为戒，甯背违明旨而不敢结怨台臣，相与务为扶同欺蔽，以致纪纲陵替而不可收拾，岂朝廷所以属任台臣、振扬风纪之意耶？

又谓旧岁以星变考察，其所惩抑者半为不附宰臣之人。此又大诬也。臣按旧规，每遇京官考察时，吏部、都察院预行各衙门堂上官，开列应黜官员事迹，送部院会同考察。比时兵部尚书方逢时奉命带管吏部事，一日持各衙门所开及本部司属所访姓名事迹告臣，言据所开则应黜者众，奈何？臣即谓之曰：“人才难得，况此乃非时考察，事起仓卒，恐一时廉访未真，或有亏枉，但取其罪状显著、人所共知者，量行黜降足矣。”故比时考察人数比之往年独少，臣何尝属意部院，私黜一人？今逢时见在，皇上试一问之，可知也。今日某某被黜以某，其故则各衙门堂官所开、部官所访者，岂尽皆臣指使之耶？即如礼部主事张程，乃今大学士马自强原任礼部尚书时所首开者，岂自强亦阿附臣意而黜之耶？又如礼部郎中章礼，乃臣子业师，亦在开中，臣亦不敢以私庇之，竟从降调，况其馀乎？今自强见在，皇上试一问之，可知也。夫人之善恶，各以其类，兔死狐悲，情势自然。若被黜者一一求其所以得罪之故，捕风捉影，捏造流言，以掎龁当事之人，则将来司考察之柄者，将缄口敛臂而不敢轻动一人，祖宗考察公典几于废矣，又岂朝廷所以属任铨衡、振刷吏治之意耶？

然此二端，皆借言也。至未后一段，谓皇上当独揽乾纲，不宜委政于众所阿附之元辅。此则其微意所在，乃陷臣之机阱也。唐贞观时，有劝太宗揽权、不宜委政房元龄等者，太宗曰：“此欲离间我君臣也。”立命徙之。今用汲之意实类于此。然此可以惑庸暗之君，不可以欺明哲之主也。夫自古惟明王圣主，乃能择贤而属任之，非庸君暗主之所能也。三五之隆，不可殚举。成汤圣君也，其于伊尹，乃学焉而后臣之。高宗良主也，拔傅说于胥靡，一旦命总百官而属之曰：“汝为舟楫，汝为霖雨。”其倚任之重如此。然成汤、高宗不以其故贬王，而功业之隆，照耀史册，垂宪千古。盖八柱高承，而天位始定；四时成岁，而大造乃成。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得人，故信任贤臣者，正所谓揽权也。岂必若秦始皇之衡石程书，刚愎自用，隋文帝之猜忌任察，谗害忠良，而后谓之有权耶？若夫庸君暗主，则明不足以知贤，而信不足以使下，虽奉之以太阿之柄，彼亦不能持也。以皇上之明圣，用汲乃不以成汤、高宗之所以任其臣者而导之，为秦皇、隋帝，不亦谬哉？

夫国之安危，在于所任。今但当论辅臣之贤不贤耳。使以臣为不贤耶，则当亟赐罢黜，别求贤者而任之；如以臣为贤也，皇上以一身居于九重之上，视听翼为不能独运，不委之于臣而谁委耶？先帝临终，亲执臣手，以皇上见托，今日之事，臣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而谁任耶？羁旅微贱之臣，一旦处百僚之上，接鼎铉之任，若不得明主亲信委用，又何以能肩钜负重而得有所展布耶？况今各衙门章奏，无一不经圣览而后发票；及臣等票拟上进，亦无一不请圣裁而后发行；间有特出宸断，出于臣等智虑所不及者。今谓皇上谩不经意，一切委之于臣，何其敢于厚诬皇上耶？

臣自受事以来，殚赤心以尽忠王室者，神明知之矣。赖我皇上神圣，臣得以少佐下风，数年之间，纪纲振举，百司奉职，海内之治庶几小康，此市人田父所共歌颂而欣庆者也。今乃曰“人人尽私，事事尽私”，又何颠倒是非一至此耶？然用汲之言如此也，而意不在此也；其言出于用汲也，而谋不止于用汲也。

缘臣赋性愚戆，不能委曲徇人，凡所措画，惟施一概之平。法所当加，亲故不宥；才有可用，疏远不遗。又务综核名实，搜剔隐奸，推毂善良，摧抑浮竞，以是大不便于小人。而倾危躁进之士、游谈失志之徒，又从而鼓煽其间，相与怂恿撺嗾，冒险钓奇，以觊幸于后日，为攫取富贵之计。蓄意积虑，有间辄发。故向者刘台为专擅之论，今者用汲造阿附之言。夫专擅、阿附者，人主之所深疑也，日浸月润，铄金销骨，小则使臣冒大嫌而不自安，太则使臣中奇祸而不自保。明主左右既无亲信重臣，孤立于上，然后呼朋引类，藉势乘权，恣其所欲为，纷更变乱，不至于倾覆国家不已。此孔子所以恶利口，大舜所以疾谗说也。

臣日夜念之，忧心悄悄，故敢不避烦渎，一控于圣明之前，遂以明告于天下之人：臣是顾命大臣，义当以死报国，虽赴蹈汤火皆所不避，况于毁誉得丧之间！皇上不用臣则已，必欲用臣，臣必不能枉己以徇人，必不能违道以干誉；台省纪纲必欲振肃，朝廷法令必欲奉行；奸宄之人必不敢姑息以挠三尺之公，险躁之士必不敢引进以坏国家之事。如有捏造浮言，欲以荧惑上听、紊乱朝政者，必举祖宗之法，请于皇上而明正其罪。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于皇上之职分也。尤望皇上大奋乾断，益普离明，大臣之中有执法奉公如陈炌者，悉与主持裁断，俾得以各守其职业而无所畏忌，则国是不移而治安永保矣。

臣诚不胜怀忠奋义、愤发激切之至。

奉圣旨：“朕践祚之初，方在冲幼，赖卿受遗先帝，尽忠辅佐，以至于今，纪纲振肃，中外乂甯，此实宗社之灵所共昭鉴。惟是奸邪小人，不得遂其徇私自便之计，假公伺隙，肆为谗谮者，累累有之。览奏，忠义奋激，朕心深切感动。今后如再有讹言诪张，挠乱国是的，朕必遵祖宗法度，置之重典不宥。卿其勿替初心，始终辅朕，俾臻于盛治，用副虚已倚毗至怀。吏部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