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恢圣度宥愚蒙以全国体疏
作者:张居正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

比因翰林院编修吴中行等疏言臣当遵礼回籍守制,至有谓臣为忘亲贪位者,以致上干天怒,俱获重谴。又蒙特降圣谕,宣示百官:“朕承天明命,为天下君,进退予夺,朕实主之,岂臣下所敢自擅?元辅张居正受皇考顾命,辅朕幼冲,摅忠宣猷,弼成化理,以其身任社稷之重,岂容一日去朕左右?兹朕体其至情,厚加恩恤,凡人子所以荣亲送终之典,备极隆异。元辅孝思,已无不尽,亦不在此一行。且纲常人纪,君臣为大。元辅既受皇考付托,义不得复顾其私;为朕倚任,义不得恝然自遂。朕为社稷至计,恳切勉留,群臣都当助朕留贤,才是同心为国。叵奈群奸小人,藐朕冲年,忌惮元辅忠正,不便己私,乃借纲常之说,肆为挤排之计,欲使朕孤立于上,得以任意自恣,殊为悖逆不道,倾危社稷,大伤朕心。兹已薄示处分,用惩奸罔。凡尔大小臣工,宜各明于大义,恪共职业,共成和衷之治。如或党奸怀邪,欺君无上,必罪不宥。钦哉故谕。钦此。”该礼部刊布到臣。

臣伤痛之馀,惊魂未定,忽闻朝廷有此处分,心悚神悖,寝食靡寗。臣闻非常之元,必致惑于众庶;经生之见,每坚守其故常。夫惟圣人在天子之位,乃能执义理之中正,建皇极以导民,固非经生学士之所能窥也。

臣虽不肖,邹鲁之教习闻之矣。束发修行,至于白首,虽一言一动之微,犹兢兢如执玉捧盈,罔敢失坠,况事关纲常人纪,士君子立身大节,而可苟焉以自越于名教乎?自从初计以至于今,其叩心泣血、呼号于旻天之下者,不啻三四矣。乃臣也请之弥哀,而皇上留之愈固。留之而不得,至于亲劳万乘之重为臣图虑私情,特遣心膂之臣为臣经理家事,则朝廷之恩至于不可复加,而臣之苦心殆颠连而无告矣。

夫臣所遇之时何时也?所居之任何任也?所事之君何君也?所受之恩何恩也?皇上举人子之力不能致者,而悉以畀臣,臣乃不以人臣之所当为者而效之于上,是尚得为人类矣乎?臣于此时,诚道尽途穷,莫知所出,故不得已而为辞俸守制之请,又不得已而为预订归葬之请,意欲暂遵谕旨以慰皇上之心,而预陈悃诚,徐为乞归之计,诚万万不得已而为之者也。

既荷圣慈矜允,又许以归葬一节候旨而行,臣窃以为君亲二念庶可曲全而无害矣。乃今议者不达皇上所以恳切留臣之意,又不白臣所以委曲顺命之忠,徒见三年之丧古人所重,夺情之事治世非宜,举其经生之说,纷纷溃扰,遂致上干天怒,雷霆洊惊,杖责编遣,曾不少贷。又特降宣谕,让诸臣以欺藐君父、忌惮排挤,则既亏国体,又伤圣心,而臣之微衷尤有惕然不寗者矣。

夫域中三大,君居其一,臣欺其上,罪不容诛。诸臣固皆素知章句者,今方责臣以不能尽子道,乃敢先自蹈于不臣之罪乎?况皇上聪明圣智,旷世间出,臣往见大小臣工,一瞻天表,辄欣庆累日,每闻朝廷行一政、出一令,辄举手吐舌,谓明见万里,方倾心仰戴之不暇,而敢萌欺藐之念乎?如臣之愚,凡所注措,惟知求利国家,不能取谐流俗,以此致恨,理或有之,若谓欺藐君父,则臣固知其必无也。

方今圣明在上,百工济济,臣每切庆幸,以为雍熙太和之美庶几复见。今被二三狂童无端生此一衅,使君父挟见欺之心以临臣,而臣下蒙欺上之罪以事主,臣主之间,猜惧互起,情悃隔阂,议论滋多,则安静和平之福必不克以终享,此臣所为深惜也。

今言者已诋臣为不孝矣,斥臣为贪位矣,詈臣为禽兽矣,此天下之大辱也,然臣不以为耻也。夫圣贤之学,有遁世不见是而加间者,人臣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区区訾议非毁之间乎?苟有以成臣之志而行臣之忠,虽被恶名,不难受也。

臣之所惧,独恐因是而益伤皇上之心,大亏国体之重,凿混沌未萌之窍,为将来无穷之害耳。今诸臣已彼谴斥,臣不敢又救解于事后,为欺世益名之事。前已奏称遵谕暂出,今亦不敢因人有言,又行请乞以自背其初心。但连日触事惊心,忧深虑切,故敢陈其缕缕之愚。

伏愿皇上恢宏天地之量,洞开日月之明,察兆心仰戴之诚,悯迂儒拘挛之见,卓然自信,尽挥群疑。今后凡有言者,谅其无知,勿与较计,甯使愚臣受辱,毋致有伤圣心。仍乞鉴臣初请,俟大礼既成,放臣归葬,则纷纷之议不俟禁谕而群喙自息矣。臣不胜震惧陨越,恳切祈望之至。

奉圣旨:朕为卿备加恩恤,曲全父子之情;卿为朕抑情顺命,实尽君臣之义,于纲常人纪何有一毫亏损?这厮每明系藐朕冲幼,朋兴诋毁,欲动摇我君臣,倾危社稷。卿虽曲为解说,于法决是难容。所奏朕已具悉,卿亦务勉遵谕旨,用成大忠大孝,以终顾托之重,勿以浮言介怀。钦此。